| 南懷瑾:論語別裁:述而第七:孔子的學費問題 |
| 送交者: Bach 2003年02月05日23:34:52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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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學費問題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從漢朝開始,對“束修”的解釋都是學費,好像孔子也在開補習班。他說,凡是在這裡繳了學費的,我沒有不教。當然繳了學費要教!教育和買賣一樣,尤其當前教育完全是商業行為。有一次在大學教書下了課,和一位著名的老經濟學家在等交通車,天快下雨了,我叫計程車邀他一起坐回家。閒談起現在的學校,對教書的人這樣待遇,簡直是商業行為。這位經濟學家說我外行,他說商業行為是主顧至上,學生是主顧,我們也是主顧,學校根本沒有把我們主顧照拂好,才不是商業行為呢!我問他那又是什麼?他說是官僚作風。這是講到現代的教育制度,完全西化了,的確是商業行為。以前中國的教育制度,師生之間,如父子兄弟,負一輩子的責任。現在這個責任沒有了,知識成了貨品,與我們原來的教育制度、教育精神不同。這一點是值得我們檢討的。 現在再來說束修這個字。古代不說學費說束修,但束修又是什麼呢?束就是用繩子捆攏來為一束,修同修,就是臘肉。古代到老師那裡求教,學生當然要贄敬。古代的贄從貝,貝即貝殼。我們的老祖宗漢民族,居住在中原地帶,貝類很少,物以稀為貴,所以用貝當作貨幣流通。因此在古代凡是與財物有關的字,如寶,如財,都從“貝”。有人說,古代朋友的“朋”字,就是兩串貝殼的形象,就含了“有酒有肉皆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的幽默了。 以前的人,拿了貝殼去見長輩,表示敬意,稱為贄敬,這是一種禮貌。但古人把這一節解釋為:“孔子說,凡是付了束修的,我沒有不教。”這種說法,我始終懷疑,我認為“自行束修以上”這句話的重點要放在“自行”兩個字上。如果真的是向孔子繳一捆臘肉,何必說自行,不說自行,就說自繳也可以。我想古人的解釋有點問題,也許是我把孔子說得比較好一點。我的朋友和我說笑話,說我把孔子說得那麼美,孔子不會想夢見周公,有一天我如夢見孔子,他一定會向我道謝。這真是笑話。 依我的看法,問題在自行兩個字,自行束修是自行檢點的意思,如果說束修是臘肉,孔子三千弟子,哪裡吃得了這許多臘肉,放也沒有這樣大的地方來放,還有孔子的學生中如顏回,連一個好一點的便當都沒有,哪裡來的臘肉送給老師?而孔子不但教他,並且以他為最得意的學生。我認為孔子這句話的思想是說,凡是那些能反省自己,檢束自己而又肯上進向學的人,我從來沒有不教的,我一定要教他。這是我和古人看法所不同的地方,所謂自行束修,就是自行檢點約束的意思。 刺激和誘導的教育法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這裡是說教育方法的原則。所謂“憤”,就是激憤的心情。對於不知道的事,非知道不可,也是激憤心理的一種。如有一件事,對學生說,你不行,而他聽了這句話,就非行不可,這是刺激他,把他激憤起來。“啟”就是發,在啟發之前,先使他發憤,然後再進一步啟發他。這種教育方式,有一個很好的例子:相傳清代名將年羹堯,是漢軍鑲黃旗子弟,幼時非常頑劣,他父親前後為他請了好幾個老師,都被他打跑了。後來沒有人敢去應聘教他,最後有一個老師是隱士——有說是顧亭林的兄弟,顧亭林雖然一生不做清朝的官,從事反清的地下活動,但為了同胞的福祉,還是叫別人出來做些事——自願任教。年羹堯的父親說明自己兒子的頑劣,老先生說沒關係,唯一的條件是一個較大的花園,不要設門,而且圍牆要加高。就這樣開始教了,年羹堯最初想將這位老師打跑,不料老先生武功很高,打又打他不着,卻什麼也不教他,到了晚上,老先生運用他高強的輕功,一躍出了圍牆,在外逍遙半天,又飄然跳了回來,年羹堯對這位老師一點辦法都沒有。老先生有時候吹笛子,吹笛是可以養氣的,年羹堯聽了要求學吹,於是利用吹笛來使他養氣,這才開始慢慢教他。後來老先生因為有自己的私事,一定要離開,臨走時說,很可惜,這孩子的品質還沒有完全變過來。雖然如此,年羹堯已經夠得上是文武雙全了,所以後來成了平藏的名將。而他以後對自己孩子的老師,非常尊敬,同時選擇老師也很嚴格,有一副對聯:“不敬師尊,天誅地滅;誤人子弟,男盜女娼。”就是他寫了貼在家裡的。這個故事,可說明孔子所說教學的原則,必先刺激他的思想,使他發憤,非要有堅強的求知心,才能啟發出他本有的智慧來。 第二就是引起他的懷疑,“悱”就是內心有懷疑、不同意。譬如說古人這樣講,就告訴他這值得考慮。孔子所謂“當仁不讓於師”,韓昌黎所謂:“師不必賢於弟子”。老師不一定完全是對的,不是光靠服從接受便行,如果呆板的接受,學問會越來越差的。多懷疑就自然會去研究,“發”就是研究。 “舉一隅而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而且要多方面看。一桌四角,講了一角,其餘三角都會了解,那麼他可以回來,“復也”就是回來。回到哪裡?回到思想智慧的本位,就是回到自己智慧的本有境界。所以在教育方面,一定要激發他憤、悱的求知慾。我們看兒童的教育,有的孩子,對什麼事情都不服氣,而做家長的,總是希望孩子服氣,尤其老一輩的人,往往把自己的經驗看得非常重要,希望孩子接受。實際上要使孩子服氣,接受上一代的經驗,在教育方法上,必先使他能憤、能悱才行。再引一個不倫不類的故事來說明: 清乾隆時代,有一位世代書香的大員,有個兒子,文學很好,但不成器,行為不檢點。一年,給這孩子五百兩銀子上京考功名,結果他到了京里,把五百兩銀子在妓院中花光了,被老鴇趕出來,剩下一身病,骨瘦如柴。回到家裡,老太爺知道了,氣得要把他打死,但一檢閱他的行李,發現有他寫的兩句詩,老太爺一看,笑了。想想五百兩銀子值得,這個孩子在文學上很有心得。以文學的觀點來看,這兩句詩的確很好!原句是:“近來一病輕如燕,扶上雕鞍馬不知。”這是古人對文學的推崇。如果是現在,科學搞不好,光作兩句詩,不把父母氣死才怪。我們舉這個例子,也可說明“憤”與“悱”的一隅道理。下面是講一個人的領悟力,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有些人讀書學習很用功,但是領悟力不夠,充其量,只能成為一個書呆子。譬如拿研究歷史來說,最低限度,也是為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了解前代的事情,和現在的事情原則差不多,道理是一樣,只是發生的時代不同,地區不同,現象兩樣而已。所以多讀歷史,能夠舉一反三,就可前知過去,後知未來。否則,白讀死書,“則不復也”。學識又有什麼意義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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