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懷瑾:論語別裁:述而第七:時衰鬼弄人 |
| 送交者: Bach 2003年02月14日10:18:36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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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衰鬼弄人 說到這裡,引出孔子的話,對於當時風氣的變動,大發感嘆!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 我們讀了這幾句話,感想也非常多。處身現代的世風,也有孔子當時同樣的感嘆。在孔子那個時候,是一個變亂的時代,在變亂的時代,各種怪現象都會出來。所以孔子的憂愁,就是深恐國家民族的文化命脈斷絕。他說,古代的聖人過去了,我見不到了,但是學聖人之道的總有吧!如果能看到照聖人所教的道去學,雖然沒有學完全,但已經夠得上稱君子的,我就已經滿足了。這是他無限感嘆的話,可見那個時候,真正夠得上稱君子的人都已看不見了。緊接着,他又說,真正的善人,過去歷史上有,現在沒有了,至少我還沒有見過。只要看到一個有恆心的人,做到“守死善道”;思想的中心確立了,隨便社會怎樣變更,甚至天塌下來都不管,一定走自己這個路子的,這樣有恆心、有毅力的人,能夠見到,也就好了。這是說能一生為歷史文化犧牲下去的人,也沒有了。下面相反的說當時社會的現象:“亡而為有”,亡就是無的意思。他說現代社會上的人,充殼子的多,根本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架勢可擺得大,亂充蠻有學問的樣子。社會到了變亂時,這種現象有的是,有人有了錢,就附庸風雅,像是蠻有學問的樣子。當然那些人碰不得的,他一開口就完了。“虛而為盈”,社會變亂中,有的人內在本來空虛得很,可是還引為自滿,自認為對。我們從社會上可以看到,凡是過分傲慢的人,他的下意識中,一定有很重的自卑感。要原諒他的傲慢。“約而為泰”,約是儉約。在變亂的時候,有很多人本應節約的,但很少這樣,都是要充面子,講排場。沒有米下鍋了也不管,排場先擺出來再說。 有了這三種情形當中任何一類型的人,一定不會有恆心向學問道德努力的。因為他的心理上就已經不健全了。這是社會的病態,也是個人的病態。不但孔子那個時候是這樣,我們現在這個時代也是這樣。翻開古今中外的歷史來看,凡是變亂的時代,都是這個樣子。所以處在這樣變亂的時代中,我們就要特別注意,加強自己的修養了。 這些是說孔子的教育與方法,同時說到他對於時代的憂心。下面又說到他對生活的態度。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 或許說,這兩句話應該放在專門記載孔子個人生活的第十篇《鄉黨》中。為什麼卻編在這裡呢?自有它的道理。這兩句話是說明孔子作人做事的態度。他釣魚就是釣魚,不用機械性的方法,不用大網去網。(綱即是網。)以現代的生產觀念來說,這種態度又是落伍的了!如果說光是用釣竿去釣魚,連企業公司都不要設立。這簡直與經濟政策完全相違背。但這個話不是討論生產問題,是個人作人的原則。就是說他釣魚也好,做什麼也好,不喜歡用機心來整人。“弋不射宿”,打獵的時候,拉弓射箭,不射宿鳥,就是對還巢的鳥,棲息在那裡的鳥,他是不射的。這一點也代表中國過去文化的一種精神,這種精神現在當然也還保留。我們從舊體小說就可看到了。中國人打鬥很不喜歡用暗器,常用的暗器是所謂“鏢”。萬不得已要用鏢時,必定同時大喝一聲:“看鏢!”表示先打了招呼,通知了。這雖然是一個小動作,也就是民族性的特徵,是我們民族的傳統道德。 現在說起這些中國文化,從另一方面看,都是落伍的思想了。但以最新的觀念來說,又不落伍了。現代的生物學家,儘量提倡愛,愛動物,全世界都組織保護動物會,保護野生動物會,提倡禁獵。我們過去認為,愛護動物是應有的道德,如相傳的“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望母歸。”中國人都曉得,過去小孩讀書,老師都教的,成為生活教育。春天,鳥剛孵出小鳥的時期,不要去打,否則母鳥被打死了,小鳥將在巢中餓死,非常悲慘。這種教育,看起來好像是一件小事,但是擴而充之,就是仁愛心。所以將孔子的這兩點,放在這裡,就是說愛心的擴充,是仁。 虛字文章實事知 接着又發揮孔子做學問的要點: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蓋”字是虛文,古文中如“夫”,如《尚書》上的“曰若”等等都是。推行白話文之後,有些人說這些字討厭,是毫不相干的字。其實很有關係。我們平日講話,也經常會發出:“唉……”,“這個……”,“呣……”等等的語頭。要作文學研究,這些字對於行文的氣勢,是很有作用的。如果用得好,更能充分表達語意。 虛字在文學中的地位,有一個很好的近代例子:國民革命成功以後,清朝的皇帝退位,當時隆裕皇太后——宣統皇帝的媽媽——的退位文章,也是歷史上一篇重要文獻。據說是當時南通張狀元——張謇——的手筆。文章中間本來沒有“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這句話。而是袁世凱唆使左右的人,設法加進去的。這篇文章,是清代三百多年的皇朝,最後下台一鞠躬的時候,對全國人說的話。如何說法呢?尤其這最後一篇文章中的最後一句話,該怎麼個講法呢?就是最後怎樣下台,這篇文章怎樣結束?這可真難。而它最後那句話是“豈不懿歟!”四個字,是毫不相干的,完全是虛語,但在文章的氣勢上,意識形態上,非常重要。據說是某太史加了這四個字作結尾的。葉遐庵記載的辛亥宣布共和前,北京的幾段軼聞中有一段說:“遜位之詔,張金坡(錫鑾)早令人擬一稿,同人嫌其冗長,交與余修正。余以為時尚早,密藏衣袋中(時重要文件不敢置家中,多放在衣袋。有一次夜間收到解款數十萬匯單,余亦置衣袋中,不敢告一人也。)至十二月二十日前後,方擬動筆,而南方已擬好一稿,電知北京,(此稿聞系張季直、趙竹君二公所擬。)遂由某君修改定稿。此稿末句‘豈不懿歟’四字,聞系某太史手筆,余甚佩之。蓋舍此四字,無可收煞也。”這是參與其事者的記載,是可靠的。也正如他所說,這四個無實質、不相干的虛字,在結束文章氣勢上,可是很有作用的,很重要的。為了使大家更能體會到這個虛字在文章中的作用,而且這也是歷史上的重要文獻之一,現在附錄下來,供大家去欣賞,領會。 “朕欽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指,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旦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用是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之全國,立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宣布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與軍民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措,海宇安,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欽此。” 由此可知,對文字有時候也要注意,尤其在外交上的文字,乃至寫一封信,與正式外交有關,每個字都要留意。雖然文字是“雕蟲小技”,但如同雕圖章,雕了一輩子,不一定有幾個能成為藝術品,文字也有如此之難。這是說到“蓋”字而引伸出來的話。這個“蓋”字有時可作“因為”講,一件事先敘結果,再說原因時都先加一“蓋”字。 這節話,孔子是說,有些人自己無知,一切不懂,卻冒充內行去做了,他說他絕對不做這樣的事。所以大家要學孔子,出去做事做領導者,不懂就是不懂。中國講領導學,真正的領導者便是善於用人,而不一定自己懂得多。如漢高祖,他又懂哪一樣?他的長處就是能夠坦率承認自己什麼都不懂。最怕的是自己認為什麼都懂,這是最嚴重的錯誤。作為一個領導者,最好的辦法,是自己即使懂了,寧可說不懂。諸葛亮本來什麼事都懂的,他為了“集思廣益”,仍然請教別人。以能問於不能,這是最聰明的辦法。可是人有一個毛病,懂了以後一定喜歡表現出來。這種態度,做學者可以,真去做事,就不可以,是大忌諱,至少自己會很辛苦。上面太能幹了,下面就無人才可用。下面有才幹也發揮不出來,因為對部下罵了兩次笨,第三次部下有了好的意見也不敢說出來,都唯唯諾諾,領導人就得自己辛苦了。這還算好,最討厭的是“不知而作”,自己不知道,又硬充內行,那就更嚴重,千萬不可犯這個錯誤。 不但如此,孔子還告訴我們:“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這個“聞”字,包括了多讀書、多聽、多問。所謂學問,一邊學要一邊問,多請教人家,聽人家的意見。聽來的不一定對,還要有所選擇。對好的見解,就要採納。僅聽還不夠,要加上經驗,所以要多見,還要親眼看見。讀歷史的人,如果沒有經過相當事實的體驗,讀歷史也沒有用,最多不過是個書呆子。譬如說,講如何作領導人的理論很容易,但一定要在一個單位,甚至小單位做過當權領導人,才能體會得到。所以要多見,多親自經驗體會,而且還要用心記下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樣才有用。 這兩句話合起來:“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這是求知識學問的第二等人才。第一等就有天才,反應靈敏,如歷史上很有名的故事,張良為什麼幫助漢高祖?他最初自己要出來反抗秦始皇,行刺不成,最後遇到劉邦。有人問張良,為什麼願意幫助劉邦?張良說,我所有的意見,別人都不懂,只有劉邦懂,所以願意幫助他。劉邦也的確有領導的天才,像韓信有一次不出兵,派一個人來見劉邦,要求封韓信為假王——三齊王。劉邦一聽氣了,桌子一拍,正要大罵。張良、陳平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劉邦本已罵出口了:“????……”可是被他輕輕一踢,立即改口風:“????!要封就封真王,還封什麼假王?”於是封韓信為齊王。從這件事看,張良不用說話,輕輕踢他一腳就懂了。可是像我們,別說輕輕踢一腳,就是把屁股打爛了,還是不懂。歷史上這類事多得很,有些人的確是聰明。所以孔子說第一等人是天才,既然不是天才,就要學問來彌補。自己不是天才,又不肯求學問,就是“不知而作”的,那就完了。不是天才,學問怎麼來呢?多聽人家的,多看、多經驗、多跟人家學,這就是“知之次也”。 說到這裡,下面又轉到孔子教育態度,也是敘述他作人的行誼。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互鄉是一個地名。這個小地方在哪裡,後世就很難考據了,只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就是說這個地方的人很難講話,沒有辦法和他們講話。“難與言”,這個文字用得非常妙。是說這個地方的人地域觀念太強嗎?或者說統統都是渾蛋嗎?很難說是什麼意思。總之,在當時這個地方的人,名聲是不太好的。可是這個地方有個年輕的人來看孔子,孔子跟他談話了。孔子的弟子們奇怪了,老師為什麼會和這個地方的人談話?大家莫名其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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