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和牧師大抵是非常不同的兩個職業。給人的印象也很牴觸。牧師，大約在很多人的頭腦中都是慈眉善目，溫柔可親的樣子，是上帝慈愛的象徵。相反，想到警察，則是孔武威嚴，不苟言笑的模樣，代表着公義和秩序。尤其是我們這些從中國來的人，對從事這兩個職業的人，更是有一種天然的偏見。說實話，來美國之前，牧師給我的印象，是中國年畫中的老壽星再加上西洋人的聖誕老公公。而警察呢？基本上就是樣板戲中的哪些“匪兵甲”，或“匪兵乙”的形象。
到美國後，首先被顛覆的，是以往對警察的印象。然後是牧師。我記得剛到美國之後不久，有一回我深夜裡開車迷路，結果一個康乃迪克州的警察親自開警車在前面為我引路，帶我上高速公路。那個晚上，我突然明白：原來警察不必非是惡棍。相反，我的第一個台灣老闆告訴過我：他過去很長時間曾經是一個牧師。但現在他卻是一個生意人，開車外出的時候，他車子的後箱裡，經常是擱着一根沉甸甸的棒球棍的。這同樣令我非常驚訝：原來牧師，也可以不是一個任人打他左右臉的聖誕老公公，老好人嘛。
不過，我對“牧師”與“警察”的最後一點刻板印象，最後被一個叫“蘭德‧西蒙斯”的非裔美國人完全顛覆了。這個人，居然可以毫不費力的橫跨這兩個看起來是完全性質相反的行業，他可以讓警察變得像牧師，牧師變得像警察。
知道Randal Simmons（蘭德‧西蒙斯）這個名字完全是出於偶然。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電視和報紙了。幾天前不意中聽朋友說這幾天洛杉磯警局（LAPD）犧牲了一個警員，震驚了整個的南加州地區。以致於不僅洛杉磯市的市長維拉萊古沙，甚至連加州的州長阿諾施瓦辛格，都親自出席他的追思葬禮。我當時就有點驚訝─因為警員因公殉職，是常有聽說的，固然也都會引起媒體和公眾的注意；但一個普通警察的犧牲，卻連州長都被驚動了，這事情就有點非同尋常了。
上網一查，才發現這還真的是一件南加大事。這位犧牲的警員，在LAPD歷史上的確締造了好幾個的“第一”的記錄：
他是40年來第一個犧牲在公務內的洛杉磯警察局“特情組”（SWAT）的幹員。今年剛滿51歲。說到這個“特勤組”（SWAT），連我們這些圈外人都知道，那是美國警察部門中“精英的精英”。它的全名是“Special Weapons And Tactics Unit”。顧名思義，就是指那些被賦予特殊任務和特殊武器裝備，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警察所組成的特種部隊。洛杉磯警局的這個特勤組成立於1967年，目前大概有60－70名左右的幹員，專門從事那些高風險的突擊，逮捕，或人質談判一類的任務。通常警察在遇到有武裝對峙的險情發生時，就會將這些特勤組的幹員呼叫到第一線來，幹些譬如“破門而入”、“從天而降”之類非常神勇，又非常危險的活計。
不幸的是，蘭道‧西蒙斯居然成為洛杉磯警察局SWAT成立以來，40年中第一個在突擊中中彈身亡的警員。
第二個第一，是他創造了洛杉磯警察局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葬禮。沿途自發送葬的人群高達上萬人。單是警察，就有好幾千人出席他的追思禮拜和葬禮。不僅來自美國各地，甚至有加拿大和世界其他地方的警察。送葬的警車和摩托車綿延數里，天空上有4架警察局的直升飛機護送。那個哀榮，是空前絕後的。
第三個第一，就是這個在洛杉磯警察局中，外號叫“磐石”(The Rock)的錚錚硬漢，居然是一個俠骨柔腸的基督教牧師。這一點太不尋常。過去犧牲的洛杉磯警察中，基督徒的比例很高，但同時還身兼牧師一職的，西蒙斯大概是唯一的一個。他是孩子們的天使，慈祥的聖誕老公公。被親切地稱呼為“蘭迪大叔”。（Uncle Randy）
這個警察，把他公務以外的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了洛杉磯中南區中幾個最貧窮、最危險地區的孩子們。尤其是那些捲入到幫派中去的那些孩子。而這個洛杉磯的中南區，凡是住在本地的人都知道，該地區惡名昭彰，被很多人視為“人間煉獄”。當年赫赫有名的“洛杉磯暴動”，也就是在這個地方策動爆發的。
11年前，他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叫做“榮耀的孩子”(Glory Kids)的基督教青少年團契，專門照顧那些貧窮的，有問題的青少年。他自己擔任這個團契的牧師(Minister)。每個周末的活動日程包括：給這些孩子們講聖經，帶他們到洛杉磯著名的道奇棒球場練球，打球，看球，給這些孩子們送玩具和聖誕禮物，帶孩子們到麥當勞餐廳……
他用自己的和募捐來的錢，幫助這些在街頭流浪的孩子─什麼族裔的都有。這居然成為他警察之外第二個職業。而且，干的比他的警察職務還更有聲有色。每一個禮拜，居然有上千名的孩子，來到他的這個團契中接受心靈的洗禮和食物的供應。我想，如果一個人的成就，可以用他所產生的“影響力”來衡量的話，那麼，即便是一個優秀的警察，也絕對不可能對這麼多孩子的未來，產生那麼巨大的影響。
既是警察，更是牧師。這導致他出殯的那天，洛杉磯好幾個大媒體都被驚動了。電視台破天荒地在幾個小時的時段內不中斷，全程轉播他的追思禮拜和葬禮─這也是絕無僅有的。要知道?諉攔土芡車慕不埃加鋅贍鼙壞縭猶ú迦胍歡問裁雌乒愀嫻摹?3個小時─對電視台來說，那是意味着幾十萬元的廣告收入啊。
說到他的死，真的非常扣人心弦，完全符合一個英雄華彩一生，毫無瑕疵的輝煌終結。猶如一段美麗的樂章，在奏完了最後一個音符之後，樂師在弦上，重重地劃下了一道休止符，於是全曲嘎然而止，餘音繚繞。那個殺害蘭德的兇手，其實和他也無冤無仇。這個叫艾得文.烏里維拉(Edwin Rivera)，住在洛杉磯聖佛南度谷的薩爾瓦多年輕人，不過20歲出頭。據說7年前母親患病身亡之後，他一直無法自拔，而得了精神憂鬱症。這傢伙在開槍打死西蒙斯警官之前，已經槍殺了自己的父親和兩個哥哥。
這個瘋子殺人後，大模大樣地撥了911的報警熱線。告訴接線生說自己的房子裡死了人。於是警察趕到了現場，包圍了他的房子，雙方對峙了整整10個小時之久。
西蒙斯警官就是在這個最危險的時候，被責無旁貸地推到第一線。警察們擔心艾得文還劫持了其他的人質，就決定要動用SWAT。因為西蒙斯在特勤組中是一個出色的談判高手，頭腦異常冷靜，又擅長人際關係溝通，所以在這樣的場合，派他上陣似乎也非常自然。他的同事說他的談判溝通的技巧一流，即便是他親手逮捕的犯人，也會跟他一路談笑風生地去到警察局那裡，因他非常懂得尊重別人，了解對方的心理。所以，大家也期待這天他能說服這個薩爾瓦多年輕人放下武器，向警察投降自首。
他的死有兩個不同的版本。第一個說他是為了掩護自己的戰友詹姆斯‧溫斯特拉而死的(James Veenstra)。他們衝到屋裡之後，詹姆斯臉上先被艾得文的一顆子彈射中，隨後西蒙斯一個箭步，擋在兇犯和已經倒地的戰友的中間。其結果，艾得文將一梭子彈從他的脖子後上方射入。警官詹姆斯‧溫斯特拉很僥倖逃過一劫，可西蒙斯就沒那麼幸運了。第二個版本是說，西蒙斯相信：當時在屋裡還有其他人質活着，為了救人質，他和詹姆斯，還有另外2個戰友同時向屋裡發動攻堅，不幸中彈-可是不管怎麼說，西蒙斯是因為救別人而獻出自己生命的，這個毫無疑問。
艾得文自己後來也被警察擊斃，可洛杉磯特勤組付出的代價很慘重：一死一重傷，外加兩個輕傷。
於是警察西蒙斯之死，震驚了整個洛杉磯地區。我流覽了一下洛杉磯警察局網站
http://www.lapdonline.org/home/content_basic_view/37491，上面是這樣介紹他的:
警官蘭德‧大衛‧西蒙斯，一位服務洛杉磯警局27年的退役軍人，2008年2月7號星期四在執行任務時被謀殺。他成為洛杉磯警局特勤組第一位在崗位上殉職的警員。
警官西蒙斯1981年1月26日畢業於洛杉磯警察學院。他於1981年5月17日在太平洋區內執行他的首樁任務，次年7月25日，他被調往77街分局。從1983年5月1日開始，他又被派往南分局執行任務，然後再於1984年的3月4日起，重新派遣回到77街分站……於1991年1月3日被抽調到特勤組：警察局的精英部門。1994年12月25日，他被提升為該部門的分隊領導助理……
西蒙斯警官生於1956年7月22日。他在華盛頓州立大學主修刑事犯罪學；他是大學美式足球隊的後衛；而且一度計劃成為一個職業的美式足球選手。他參加了達拉斯牛仔隊的新人訓練營並參加了多場季前賽。後來因為在球場上受傷的緣故，他決定投身於警察的職業。
西蒙斯警官的基督徒信仰是他品格中最強有力的一個中心。他擔任“榮耀基督教團契國際教會”的牧師13年，被他的會友親熱地稱為“蘭迪牧師”。他在眾人的眼中，是一位謙卑、完全無私的人。他把耶穌無條件的愛，分享給所有他遇到的人，尤其是孩子們和青少年們。他對青年人這種毫不疲倦的獻身精神，為他在加州贏得了許多的嘉獎。作為一個牧師，警員西蒙斯是傳播福音的領袖人物，並且在過去的11年中，完全專心於每周的兒童事工上。他負責的“榮耀孩童”基督教團契，服務遍及大洛杉磯7個地區，包括洛杉磯城中區，華茲區，卡森區，康普敦區，和長灘區。
西蒙斯警官在過去9年中，帶領了好幾個大型的慈善活動，包括2007年名為“最大手筆贈送玩具”的活動。在這次活動中，有超過1200名的孩子和家長們收到了他們所贈送的禮物。過去11年中，西蒙斯專注於榮耀基督教團契國際教會所舉辦的每年一度的“哈利路亞豐收節”慶典，這個活動牧養近1500以上的兒童和年輕人，包括騎馬遊戲等節目。
Officer Randal David Simmons, a 27-year veteran of the LAPD, was murdered in the line of duty on Thursday, February 7, 2008. Officer Simmons became the first LAPD SWAT officer to die in the line of duty.
Officer Simmons graduated from the Los Angeles Police Academy on January 26, 1981. He began his first assignment on May 17, 1981 in Pacific Area, then went to 77th Street Division on July 25, 1982. He began his assignment in South Bureau on May 1, 1983, and returned to 77th Street Division on March 4, 1984. On August 19, 1984, he transferred to Southeast Division and began at Metropolitan Division on July 20, 1986. On January 3, 1991, he was selected to join SWAT, the Department’s elite unit. On December 25, 1994, he promoted to Assistant Squad Leader in SWAT (PIII+1).
Officer Simmons was born on July 22, 1956, in San Bernardino, CA, attended 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 where he studied criminology. He played cornerback on the school’s football team. Hoping to play professional football, Officer Simmons attended training camp with the Dallas Cowboys, and played in a few pre-season games until he sustained an injury, where he decided to pursue a career in law enforcement.
Officer Simmons’ Christian faith was a strong central part of his character. He was the minister at Glory Christian Fellowship International Church (GCFI) for 13 years. Known to his congregation as Minister Randy, he was seen as a humble and totally selfless individual that shared the unconditional love of Christ with all people he met, especially children and young adults. His tireless commitment to the youth has been recognized throughout the state with numerous awards he has received.
As minister, Officer Simmons was the head of evangelism for 11 years with a focus on weekly children’s outreach, Glory Kids, to seven housing developments located throughout South Los Angeles, Watts, Carson, Compton, and Long Beach.
For the past 9 years, Officer Simmons led and completed many major outreach projects at to include the “Greatest Toy Giveaway,” that in 2007 provided gifts to more than 1,200 children and their parents.
For the past 11 years, Officer Simmons spearheaded the GCFI “Hallelujah Harvest Festival,” a carnival featuring rides, games, and ministry to more than 1,500 children and young adults.
Officer Simmons also served as senior facilitator for the GCFI Men’s Fellowship Program, “Breaking the Huddle,” where members counsel and mentor one another.
我自己在讀了上面的這段介紹之後，除了心中油然升起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由衷的敬意之外，我不得不承認，還有一絲絲的妒忌：這個西蒙斯警官，幾乎集中了上帝所造的男人有可能具備的全部的優點，他是如此的完美，無論從他的品格，還是到他的體型，我都看不到任何的瑕疵。他孔武有力，身上的肌肉，和羅丹雕塑刀下的那些完美男人形象沒什麼區別。但他又絕對不是我們所說的那種“四肢粗壯，頭腦簡單”的蠻漢。他是優秀的父親，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又是一個優秀的丈夫，夫妻相敬如賓20年。在警察局裡，他是一個優秀的刑事犯罪心理的專家，擅長談判和協商，即便在最危險情況下，他也可以保持一個驚人的冷靜。這已經非常了不起了。然而，他居然還是一個在職11年的牧師，慈祥的聖誕老公公，兒童的天使……
這，在我看來才是最了不起的事情。當全世界絕大多數的地方，警察是“黑幫”的同義語，而“牧師”則是“偽君子”的代名詞的時候，西蒙斯這個男人，終於還原了這兩個名詞所代表的那個職業，它們最初的也是最純潔的本意。
（本文首發於國內網站“凱迪論壇”）
予程 來自中國大陸，1981年在國內受洗。1982年大學畢業。1989年來美。現居住洛杉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