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夜裡在睡夢中被電話叫醒, 住在西岸的妹妹告訴了我爸媽
發EMAIL告之我們姥姥去世的消息.我們一同在電話里失聲痛哭
. 姥姥被診斷癌症晚期已經有近一年的時間了, 去年六月做了
一次乳腺癌切除手術, 之後只有小心維持着, 但一向精神還好
. 一個月前又住了院, 大概一個星期前出來, 加上在鬧SARS,
我最近一段時間比較經常打電話回家. 問起姥姥的病情, 媽媽
說話有些支支吾吾, 只說還行, 挺穩定. 但她和表姐都說姥姥
說話不方便, 先別給她打電話. 雖然說也這些日子也有心理准
備, 但初聞噩耗, 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又打了幾通電話和親戚們互相安慰了一番, 流了不少眼淚, 我
靜下來回憶姥姥生前的點點滴滴. 我還記得去年八月三十一號
我離開家時, 姥姥一直走到我上出租車的路口, 哭着送我離開
. 我當時並沒哭, 還安慰她很快我又可以回國看她, 因為我一
直認為姥姥的生命力十分頑強, 一定不會倒下的. 誰知道那竟
是最後一面了.
我對姥姥的記憶是從和表姐一起在姥姥家上小學開始, 姥姥的
前半生我只聽她講過很少一點, 大多是抱怨姥爺的. 只知道她
年輕時由家裡安排嫁給了我姥爺. 姥爺家雖是滿清貴族正黃旗
人, 但姥姥嫁過去的時候已經家道中落, 等我媽三四歲的時候
已經和普通老百姓一樣住着小胡同了. 姥姥還出去給人騎三輪
車掙錢補貼家用. 我姥爺的脾氣是出了奇的不好, 姥姥一直被
他欺負到幾年前二老正式分開. 據說姥爺的媽, 就是姥姥的婆
婆脾氣也不好, 姥姥年輕的時候也盡受她的氣. 但姥姥回憶她
的時候, 總說她心眼兒其實不壞.
姥姥其實很少講她年輕時候的事. 大概那一代人一輩子為生存
勞做，到老了也沒留下什麼幸福的回憶吧．我六歲的時候因為
爸爸出國進修, 考慮到我媽媽帶我和妹妹兩個孩子太累, 所以
他們就決定讓我在姥姥家上小學. 我的表姐曉明, 也就是我姨
的孩子是一直由姥姥帶大的, 也和姥姥感情特別深. 我們年齡
相近所以我在姥姥家總是和她一起做伴玩兒. 我們剛上小學的
時候姥姥應該是才六十出頭，可我當時怎麼覺得她特別老．可
能因為小孩子看誰都老吧．姥姥每天和我們一起在小北屋的睡
覺，還給我們一遍遍地講大馬猴的故事．還記得姥姥學大馬猴
說:"東風吹, 西風吹, 吹我臉上一顆蕎麥皮來吧".過年的時候
她戴着老花鏡踩着縫紉機給我和表姐做一模一樣的新衣服, 出
門讓我們穿的像雙胞胎似的．小時候我們特別愛吃五分錢一根
的巧可力冰棍兒，我還記得有一次夏天睡午覺，我不願起床去
上學，姥姥把涼涼的冰棍兒放到我手裡，叫我＂懶蟲，快醒醒
，看小明姐把冰棍兒都替你買回來了．＂我們那時特別羨慕一
個奶奶是賣冰棍的小孩，還好幾次跟姥姥說＂姥姥您也去賣冰
棍多好啊！＂姥姥說：＂我要是買冰棍的倒好，還沒賣，就全
被你們吃沒了．＂
我三年級轉學回爸媽身邊，接下來那幾年見姥姥的次數不多，
而且那段時間她還因為子宮頸癌受了些折磨．具體的事情印象
不深了．病好了以後姥姥家搬到了安華里的單元樓里. 離我家
近了, 姥姥隔三差五地會來我們家看我們，每次都買來很多肉
( 我妹特別愛吃肉,那時實行限量, 我們家的肉總不夠吃)和我
媽平都時捨不得給我們買的各種糖果零食．上了中學以後我可
以自己坐車在放假的時候去姥姥家了．我每次都特別高興，因
為這樣一來我可以不用成天聽我媽的嘮叨，而且姥姥什麼家務
活兒也不讓我做，我和表姐倆成天逛小攤，看小說，像神仙一
樣快活. 還有一次我們去游泳回來，進門就吃姥姥炒的家常菜
土豆柿子椒肉片兒，真是美味，我一下子吃了好多，然後就後
悔游泳減的肥又補回來了．
再後來姥爺和姥姥漸漸鬧翻了，斷斷續續地分開姥姥先後在安徽
的姨和在大連的大舅家住了幾年時間．具體怎麼發展的我記不太
清了．我那些年也只在意了自己的事情．我出國後離姥姥更遠了
，只有聽我媽講講和偶爾給姥姥打個電話．但也許是因為距離遠
了，我開始非常想念姥姥了．到美國好幾年後做夢至少還有一半
是在中國. 是我曾經多次夢見姥姥去世，傷心地醒來慶幸那只是
一場惡夢．聽人說人會經常夢見自己擔心發生的事，還聽說夢是
反的，如果真這樣，我寧肯只是一輩子做惡夢．
我每次想起姥姥，都覺得她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偉大的女性，姥姥
從來對我們所有的人都很惦記，她總儘量為每個人着想, 但從來
不求回報．早年她養家養兒女, 帶大孫女孫子, 晚年時卻多次提
出去養老院, 不想給兒孫添麻煩. 她也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歷經艱
辛的．她含辛茹苦地帶大了兩代人，又經歷了兩次大病的折磨．
她年輕的時候受了很多罪和氣，年老了卻沒有過上幾天舒心的日
子．甚至連個自己的家都不能回 (感謝神, 她最後離開人世的時
候是在自己家裡).姥姥是個逆來順受的人, 忍受各種痛苦和折磨
了一輩子. 我真希望我能有辦法彌補她所受的委屈．但我知道我
沒有能力．
我一九九九年春天的時候信了耶穌，我因而看到了自己希望也
看到了姥姥的希望．姥姥的事情只有神能幫忙．我那年十一月
回國的時候姥姥住在我們家．我只在家裡呆兩個星期，一直沒
找到合適的機會和姥姥談神的故事．臨走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一
月三十號下午我和姥姥做在床邊聊天姥姥又談起她對姥爺和姥
姥家每個人的擔心和憂慮．我就說：＂您擔心沒有用，不如您
禱告吧．＂我看姥姥表現得很感興趣，接着就問姥姥：＂姥姥
您想認識上帝嗎？＂姥姥說：＂想啊，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禱告
．我腿腳也不方便進堂．＂我就給她講了聖經裡面＂因信而稱
義＂的含義．信神不一定要去教堂，只要心裡相信，口上承認
耶穌是神是主就行了．我還給她講了耶穌為人代罪而死，這樣
我們每個人就可以和上帝對話了．我後來帶姥姥做了決志的禱
告．是我念一句，姥姥重複一句．其實那段話是我從一本書上
照搬的，話有些文鄒鄒的，我想姥姥不一定能聽懂，但姥姥都
很順利的說完了，而且禱告完了以後，姥姥竟然哭了，她說她
覺得心裡感覺不一樣了．我媽開始還不太相信姥姥能在這麼短
的時間內信了主，但她後來也開始看到姥姥在信主上的決心，
並且在一些重要的日子裡的打的帶姥姥去教堂．她還在她所在
的教會請求牧師破例給姥姥未經暮道班就直接受了洗禮．我把
姥姥的故事講給在美國的朋友，很多人深受鼓舞，甚至有人聽
了以後就馬上決定信了主．姥姥大概還不知道她有這麼大的影
響力吧．
我並不想把這篇文章寫成宗教宣傳, 只是想表達這幾年我之所
能對姥姥放心都是因為我相信有主在她身邊陪着她．她不方
便經常去教堂，也沒有人帶她學聖經，她認識的字又不多,但她
一直自己堅持讀聖經, 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記下來問周圍的兒孫
. 她總說自己笨，看過了總記不住，其實她一點都不笨，(她
都八十幾歲了呀),受洗那天，牧師問她的問題她都答得很好．
她每天堅持禱告，她說她有的憂慮她都向主說了．我也許不能
說她的所有做法和想法都是神的意思，但我堅信她的確得了主
的救恩和永恆的生命．我相信她在最後一段時間裡經歷巨大病
痛的折磨的時候，神一定在支撐着她，她最終的解脫是她自己
的願望也是神的慈悲．她也在主的引領下走向去往天堂的路．
我深信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聚．
還有一件事我不得說，去年我畢業後因為申請工作實習證，本
沒有時間回國看姥姥的．因為開始工作以後就很長時間內不能
回國了，我每天禱告希望奇蹟發生可說實話沒抱太大希望．但
奇蹟真的發生了．我的同學們需要三到四個才能申請到的，我
的只用了兩三個星期．於是我就得以在開始上班之前回了趟國
，見了姥姥最後一面，還不至於留下永久的遺憾．我也希望姥
姥不是帶着遺憾走的．也許這麼說不太現實．但我相信她已經
在對神的禱告裡把我們所有的人都交給了神，這樣她就可以放
心的走了．
姥姥, 您放心地走吧. 我們很捨不得您, 我也很遺憾有些話沒
有來得及親口對您說, 但我們最終會再相見, 在那甜蜜的一天.
(I KNOW EVENTUALLY WE'LL BE TOGETHER, ONE SWEET DAY)
孫女
二零零三年五月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