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塑一束康乃馨

海平

曾幾何時，也想提起筆寫寫母親，每次總是話到嘴邊又落回心裡，欲提筆，卻又一直怯於動筆，不知從何下筆。只覺得，窘於自己不能擁有一支神筆，沒有能力來表述母親，沒有字詞能用來描述母親的偉大。或許是因為母親是至親至愛而又最熟悉不過的人吧，就想保留起這份溫馨的感覺。字詞句乃至於文章，在它面前都是那麼渺小，幼稚。心中千絲萬縷的情愫又不忍心讓文字的堆切來破壞心中的那份感覺。深深的自責無法訴說對媽媽的愛，那是道不明的感情。長大了，心智成熟了，特別是自己也有了家和兒女，對母親才有了更深的理解。過去二十年間不斷漂流在異地異鄉，時而想起遠在老家的母親，思念讓我開始有心酸的感覺。 　

又一個母親節到來了，不禁情思再次涌動。在這特殊的夜晚是心情最薄弱的時候，經不起回憶的擁擠和思念的敲擊，一下子就碎了。母親的一切帶著體溫帶著心跳帶著愧疚帶著無法挽回的時光細節，忽然爭先恐後地湧上來，堵在喉頭，很痛。淚水慢慢地流出來了，流進嘴角，咸鹹的。為母親流淚，甚感欣慰。此刻，任憑文字在鍵盤上跳躍，在指尖間流瀉，不必構思，也無須修飾，因為母親本身就是一篇耐人尋味的美文啊！

嘔心瀝血

唐代詩人孟郊的那首千古傳唱《遊子吟》始終撥動着為人子者的心弦，訴說着人們對母愛深厚的感激之情：“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母親的神聖就來自於她那無私而又無畏不求回報的愛。從生命孕育開始母親就忍受着痛苦，懷着喜悅心情將自己的血液和生命的養份輸出，將自己的生命分裂，那怕自己形銷骨立、嘔心瀝血，也全心全意地為新生命付出所有，當新生命呱呱墜地的剎那們，在這痛苦與歡樂中，母親經歷着生死線上的煎熬。有母親的奉獻，依靠着母親的勤勞和愛撫，伴隨着母親青春的消逝、生命的衰老，我長大了而你母親卻衰老了。她不索取不圖報不占有，只望兒女快快長大成才。

母親總是會記得我們在什麼樣的天氣易患疾病，喜歡吃什麼樣的飯菜和味道，她也會為了我們寄去的照片而長久的幸福和感動。而我又不能清楚地說出母親真正的喜怒哀樂，不能有很多的機會耐心地坐在母親身邊陪她說話。記得在小時候，每遇逢年過節，她總是從擠了又擠的生活費里，為我們做些稀罕的東西吃，炸糕啦，粽子啦，麻糖啦，釀皮啦，涼粉啦，······，然後坐在一旁，靜靜地看着我和弟弟妹妹吃。我們問她為什麼不吃，她總是說：“媽在做的時候就吃好了，現在一丁點都不想吃了，你們吃吧”。我們也就心安理得地狼吞虎咽了。母親總是忽略了自身的存在，為了我們的前途未來，她不顧一切殫精竭慮，而對自己儉省的近乎刻薄。我們的不諳世事常常帶給母親壓力、煩惱、傷心、焦慮，但母親還是心甘情願地默認。

世界上的感情很奇妙，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母親給予最原始的本能，給予所有的一切讓我來體驗這個世界的光明。當我對這個世界還很困惑的時候，母親用她那最偉大的情懷告訴我如何去面對這個世界風浪，面對時代的大潮的沖刷。在我的心中，母親是一位平凡而偉大的女性。說她平凡，她和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有一顆仁愛憐憫的心；說她偉大，她那傳統美德孕育着無私高尚、潔白無暇。在那苦熬缺吃少穿度日如年歲月，幾十年如一日，母親憑她那溫柔善良的天性和堅韌不跋的博大胸懷，從不唉聲嘆氣怨天尤人，且心地善良與世無爭。她和左鄰右舍、親朋好友都是和睦相處，脾氣溫和謙讓。

母親一生儉樸。粗飯淡菜後還常常食以我們幾個孩子的剩飯。她常說：不求吃好的，就是喝涼水心裡舒坦就行。拳拳慈母心，涓涓骨肉情。家境貧寒，親人溫馨，她的行事為人潛移默化地影響着我和弟弟妹妹。當家才知柴米貴；養兒方知父母恩。我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我能深深體會母親的那顆心。儘管如此，和母親通越洋電話，她總在那邊哭個沒完沒了。我想起當幼稚的我靠在母親的身邊時，曾對為生活困苦發愁的母親天真地說：雖然我們家境生活困苦，我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我一直不明白母親為什麼會有如此的力量能夠一如既往，如此堅強任勞任怨，如此的有超能量面對一切的艱難困苦。直到我成為神的兒女，我才知道神把他慈愛的屬性在每一個母親心上重重地刻了一下。母親，至此，你的心便成為海洋，不畏驚濤駭浪，為每個兒女圈出一個避風良港；你是山峰，不懼狂風暴雨，為兒女撐起了一片湛藍的天空。

“兒行千里母擔憂”

慈母手中線，編織着兒時的記憶，晨暉暮靄中，總有母親溫暖的聲音，“早點回家”拌我走在成長的道路上。在飄雪的冬天，一爐火紅炭火，在寒冷的晚上，一盞明亮夜燈，雖然簡陋，卻依然溫馨。年輕的母親卻隨着年復一年艱苦的歲月慢慢老去，等到終於盼到兒女長大成人後，卻還要面對兒女遠走高飛的晚景。

我要上大學遠離家了，母親沒有阻攔，只是不舍和擔心。母親總是放心不下沒出過遠門的我。臨別時，看到母親抿着嘴無聲地淚流滿面和顫抖的身影時，我的心碎了，我知道，那是喜悅的淚，幸福的淚……。

當我大學畢業來到京城時，母親叮囑我事事小心，在外工作不比在父母跟前。每當火車啟動時，都看到母親在擦去臉上的淚水，我不敢回頭，只怕這一回頭，便控制不住淚水，只怕一回頭，更添母親的離愁。想起這些情景，淚水就不住的流，不是為未來擔憂，只為母親那站在路口遠望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仿佛自己這一去，便再無歸來之日，那時，只是覺得蒼蒼茫茫難捨難割，風中母親隱隱的白髮讓人愈加的不忍面對。我想我是不孝的兒，給母親憑添許多的離別之苦和忍受盼兒歸家的孤獨與寂寞。這幅晚景孤單實是不堪回想。

其實，我知道，當周六我忘了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母親和父親一定會一直在電話機旁等着，生怕給錯過了。如今，當我坐在上下班的GO巴士和GO火車上，時常想起往昔那些歲月，那些艱難的日子，那曾經的願望。時常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淚水悄悄浸濕我的雙眼。母親的心是一塊柔石，是一塊世間最具魅力的柔石，堅韌，剛硬，無私，包容，點點滴滴的行為里浮動着平凡的情，方方面面的考慮里鏤刻着厚厚的愛。

母親的胸懷永遠是浪子最溫馨的避風港，無論風箏飛得多高，卻總也飛不出母親手中的那顆心線！獨在異鄉，母親總是在電話中，重複着那幾句話：“吃的好不好？”“出門要穿暖衣服。”‘“開車要慢要仔細。”“不要擔心，家裡一切都好！”……而我則不厭其煩地笑着答應着。“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親總放不下兒的大大小小，在母親眼中，兒子永遠長不大！

“伯俞泣杖”

隨着時光的流逝，對兒時的一些記憶已漸模糊。但還記得那時候，母親很疼愛我，但對我也很嚴厲。因為在她的孩子們中，我是一個丟三拉四的人，很調皮最不聽話。只要是稍有不對的地方,她就會不留情面地批評指出。在外惹事生非後，有時也免不了一頓打屁股。那時我真是盼着有一天她打不動我。但仍能想起她當時的樣子，悲慟扭曲的臉和恨鐵不成鋼的心情總是難以在記憶中抹去。而性格倔強的我難免有受不了的時候，也就會據理理爭，頂撞母親幾句。讓母親難過多時。在無意中傷害了母親，也許就因為這些無心的錯失，母親本已滄桑的臉上又會憑添幾條皺紋；而那早已不再烏黑的頭上又會憑添幾縷華發！在寫到這的時候我真的很懊悔，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決不會允許類似的事情發生。然而，這一切卻成為我積極進取不斷努力的動力。

記得一個故事叫“伯俞泣杖”。說的是古代漢朝有一個大孝子名為伯俞，少年不幸喪父，母親辛辛苦苦拉扯着伯俞。當他長大成人以後，十分敬重他的母親，成為遠近聞名的大孝子。然而，伯俞的母親從小就對伯俞要求甚嚴，如果他做錯了什麼事，母親就會用杖打他，要他知道做錯了事，吸取教訓。有一次，伯俞做錯了事，母親又拿出手杖打伯俞，伯俞卻失聲痛哭起來。母親很奇怪，問他：過去我打你，你從來不曾哭過，怎麼今天打你你就這麼傷心？伯俞答道：過去母親打我，打得很痛，知道母親身體健康，所以放心；這次母親打我，打得不痛，知道母親沒有力氣了，所以傷心。每次想起這個故事，眼睛總是濕濕的。

對於我們，母親愛之切切，對於鐵不成鋼的我們，母親愛恨交織中往往會痛苦地作出難分經緯的取捨。正是因為有了我們，母親才在希望中吞咽苦果，才在希望中經受社會風雨的吹折，才在希望中收穫失望。母親造就了幸福的我們，我們卻造就了母親的苦痛。當我們做錯了什麼或當我們不能理解母親的一些所作所為而都都朗朗時，母親總是會無條件的原諒她的孩子。

愛是永不止息

當第一聲啼哭宣告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時，母親的心裡便湧出了一株希望的綠苗，母親的眼中也便閃射出一束綿延不絕的期望的光芒。從此，母親的微笑有了對象，母親的傾訴有了聽眾，母親的失望有了寄託，母親的夢想有了得以延伸的腳步。母親因此覺出了自己生存的責任。在兒女這塊“土地”上，母親開始了精心的耕耘。

在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的陽光十分耀眼，一位母親和她年幼的小孩行走在一條沒有樹陰的小路上。“堅持一會兒，就要到家了。”年輕的母親則不停地安慰着小孩。後來，小孩實在是熱得不行了，便停在了路邊問道：“媽媽，我受不了太陽的熱曬！”母親為她擦掉了滿臉的汗珠，過了一會兒說：“孩子，快躲進媽媽的影子裡，這樣太陽就曬不到你了”。那孩子滿面堆起稚幼的笑容，一蹦三跳地走進了母親的影子裡。就這樣，他們漸漸地消失在了我的視線里。也模糊了我的雙眼。

曾記得在幾年前，南京發生的‘7.13’空難在清理現場時，人們發現有位年輕媽媽雙手仍緊緊抱着一個九個月嬰兒。在二十多個倖存者中，那個嬰兒傷勢最輕。當年唐山大地震，人們在清理廢墟時，發現一位母親割破自己的血管用熱血哺育懷抱中的嬰兒多日使母子雙雙存活。當我讀着這樣的文字，我的心為之震顫。在危急關頭，母親惟一的念頭就是保護自己的孩子，甚至連熱血和生命都能全然獻出，她還有什麼值得保留的呢?只是我在幼小的時候對母親的愛並沒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每當看到她那日漸花白的頭髮，日漸佝僂的背，日益深刻的皺紋，我知道這是無情歲月在母親身上留下的嚴酷的痕跡。

想一想，當我生活在舒適的環境裡時，父母親可能還在風雨中奔波；想一想，當我與朋友海闊天空閒聊時，父母可能在家裡的電話機旁等待我報平安；想一想，當我遠離家在外時，父母親卻逐漸老去，他們已無法和我們分享屬於我的快樂了。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真實，充滿物慾。不知不覺中我有時在試圖以錢來彌補我和母親之間的空缺。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錢常會讓我自覺不自覺地用錢去衡量一切，甚至衡量親情。豈不知，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金錢之前，早就有了愛。當我們還沒有賺到錢之前，早就賺到了愛。我們因愛而來到這個世界，有一天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時，帶不走的是錢財物，而僅僅能帶得走的卻是滿溢的愛。

在時間中我總是盲目而混亂，從小到大看慣了母親的勞作與辛苦，總想把很多思念感恩的事置放於時間之外，也想活在時間之外，你看我多會找理由。而每次電話上母親總是說盼我早日回家，聽後心中充滿對母親的愧疚，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自己在外，對母親來說仍是一種深深牽掛，而我始終未能歸家，給她一絲安慰，反讓她放心不下。此時，我依然實現不了當初離家時的夢想。但我決定設定回家行程的日期。我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母親，正期盼我回家！尤其是到了節假日，想着遠方的母親仍是在倚門盼兒歸，便有一種酸酸澀澀的感覺。

愛在永恆

歲月易老,親情不變。當我像一顆樹鬱鬱蔥蔥的長成，母親卻日益衰老。母親只是毫無怨言為她的兒女們付出,母親對我的關心和愛護，不存在付出與得到的比值。可以說,母親的愛像陽光,一年四季我們都備受她溫暖的注視。母親總是那樣地知足坦然。一輩子在付出中勞作,一輩子在親情中生活。懂得母親，就要懂得母愛。母愛不是金錢可以估價，不是財富可以計量，不是功名可以穩定。母愛是心血、是乳汁、是汗水，是青春和生命。她用自己的生命養育新的生命，用自己的青春造就兒女的青春。

在遠離母親漂泊在異國他鄉時，沒想到說着說着她就老了，時光匆匆歲月無情，她漸漸地紅顏減退，雪染雙鬢，但她無怨無悔，愛得依然是那樣深沉、執着。花白的頭髮，每天都在脫落，身子也不斷在縮小。那麼多的歲月里失去了孝順她的機會，每念及此我就悲從心來。我們都在幫着時間來摧毀母親的生命。這可能是世間最不公平的事。但母親，卻都覺得幸福，平靜而且自足。

母親讓我感受到的永遠是偉大崇高。今天，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業後才感到當初母親對兒女的那份深情。想想兒時的不解人事，現在多年不能回一次家看望父母，怎麼做都不能彌補父母對我的思念。我流着淚想着這些，文章不得不時常停下來。

我曾有過夢想，讓我的母親，做世間最幸福的母親，我沒有做到，很慚愧。我知道我的能力實在有限，但神給我一顆體察母親的心，我現在每天都為父母在神面前禱告，求神能讓他們和我們在神裡面得享永遠的福份。母親節到了，無論我們送什麼給母親，都無法表達我的心意。若要送禮物，那就讓我們用心塑一束康乃馨，長久地存放在母親的生命中。

祝所有的媽媽母親節快樂！

初稿完成於2003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