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一夢，自己閒行在山林中小道上。泉，瀑，溪流處處有。花，草，樹木世間希。蒼松翠柏下，兩老者對弈。左首一人執黑，仙風道骨，神情爽朗。鶴髮童顏，目光矍鑠。右邊老者執白，光頭大袖，是個僧人。每一舉子，舉動自然帶着威嚴。兩人凝神對弈，數子間，周圍青山黃了又綠，百草枯了又榮。幾株蒼松無甚改變，耐得住時光，僅僅滿樹松果落了還生。當真山中方一日，世上已百年。忽忽然然，不知道多少時間，只見那老僧停手罷子，口中吟詩。
勞落西南四十秋 蕭索白髮已盈頭 乾坤有恨家何在 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宮中雲氣散 朝元閣上雨聲收 新蒲綠柳年年綠 野老吞聲哭未休
另一老者起身長笑，也吟道。
十年蹤跡走紅塵 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閣崢嶸怎及睡 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戟扶危主 悶聽笙歌恬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 野花啼鳥一般春
聲音清越，不似老僧聲音愁苦蕭索。
我不禁上前，打躬施禮。請教兩位高人姓名。兩人呵呵一笑，曰。久處深山，不知歲月。許久沒人問過，姓氏年紀早已忘掉。三峰千載客，四海一閒人也。
言必化為兩道白光，沖天而去。驚愕中，手撫下頷，居然發現長鬚過胸，灰白蓬亂。回顧身上，衣服蔽舊，幾乎觸手成洞。我已經老了。
夢到此為止。回思半天仍然覺得夠驚駭人。心裡始終難安定。好在一位朋友是學心理學的。自從畢業後專以佛學誤人子弟。對夢的解析一門學問特有心得。
本人素來沒有前去討教過，恰恰得此怪夢。決定前去諮詢一番。
本人的朋友雖然年輕，學問夠深。據說是潛水艇級別的。寒暄客套後，進入他的專業範圍，略略思考，總結如下。老僧的形象明顯是本人潛意識中性慾望
的掙扎折射。他詩詞中的家，水，常樂，年年綠等句均是性，生命力，繁殖等等本能的變形。大體上是我的意識中受壓抑的一部分。而另一老者透露出的信息是對
異性信任缺少安全感的自我保護意識。希望退回母體子宮安全舒適的環境中。回首，入夢，睡，悶，舊，啼等等反映的是嬰兒早期的生活經驗的殘餘印象。千載客
及一閒人等語也是人類脫離母體，個體成長的不安流浪感，他本人術語為奧德修斯情結。順便他還指出，人類普遍對死亡有恐懼感。老意味着時間被剝奪，生命遭
到侵犯。也是心理上的大題目。臨別勸告我，非正常心理人人都有。諸如害怕，壓抑等等心理如果能善於對待，反而是推動生命個體成長發揮的動力。鼓勵我成功。
首回心理諮詢收穫豐富。心裡豁然開朗。還找到條偷窺人生奧秘的途徑。自此數月間過的快快樂樂，沒有其他事情。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異夢。忽然一天，媒體
報道張國榮自殺的消息。震驚不少我的港片發燒友。大家尋找了大量影碟如倩女幽魂，英雄本色，霸王別姬等等觀看。確實，這些電影比起今天的日劇韓流是不可同日
而語。懷舊情緒泛濫後，無法收場，更多的港片繼續受到歡迎。也難怪，最近非典型肺炎泛濫，香港位列重災區排行榜。大家實在對港星群體的生命指數沒信心。
數下來的片就有笑傲江湖了。我的思維向來跳躍性強。猛地想起前些時候的夢和華山派多少有些關係。袁承志藝承華山，獲金蛇秘籍，在南京尋得建文帝的寶藏
中就有勞落西南四十秋一詩。而愁聞劍戟扶危主則是五代年間隱士陳摶所作詩句。華山之祖就是此人。
建文帝四海飄零，有家難歸，有國難投。在做精神上的流浪。陳摶歸隱，其實是不願離家。兩人典型是中國版的荷馬史詩人物。
為拯救海倫，希臘的英雄們組成聯軍遠征。英雄中勇推阿喀琉斯和智推俄底修斯，缺其一則功不成。兩位偏偏都不願意精忠報國。不願破壞民族團結啦，戰爭
的非正義性了，人民的痛苦啦等等藉口不斷。最後還是都被拉了壯丁了。阿喀疏斯成了戰爭的犧牲品，霸權炮灰。俄底修斯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經歷十年浩劫之後，
才擺脫戰爭陰影。恢復了戰前幸福的生活。
據說希特戰爭十年準備，十年征戰，十年還鄉。費了希臘英雄們三十年的時間。建文帝流亡不過四十年，就已經白了少年頭。僅僅比希臘人多十年。可想而知，
希臘英豪們定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先衰。有趣的是，中國大航海時代的史詩般事件，鄭和下西洋。前後七次，二十餘年。就是由建文帝失蹤引起的。造就了
一批中國的海上探險者。即空前也是絕後。希臘人為搶美女，中國人為搶江山。一個海灣接着一個海灣，一個風暴接着一場風暴。
陳摶既不搶江山也不搶美女。即不為愛而生也不為愛而死。帕里斯愛女人，阿喀疏斯愛男人，寧彩臣即有倩女幽魂又有楚國龍陽之傳統。三條人命就這麼搭進去了。
死亡遊戲玩不得，真實的謊言有必要。陳摶可以說不。面對國色天香，如此不恭，能氣死心理醫生。何況有四位國色。若說陳摶真的對美能無動於衷，恐怕也不是。女子的
肌膚，腮，都在拒絕的瞬間觀察的清清楚楚，表達得明明白白。如果陳摶睡到今天去攻西方繪畫，人體素描一科上能盡情發揮其天分。就算是在詩詞平面文字中也透出強烈的立體感。
奧運精神重在參與。話很有名，但不是古代希臘人的觀點。古代希臘人認為運動會中人分三層次。觀眾如神，置身事外，無榮無辱。職業運動員次之，專心角力。
構成運動主體。場外商販更次之，寄生在運動。
能靜觀人生，不置身其內，是神的特權。上帝創世造人，第一條誡命就是讓人工作，管理世界。幾天后，上帝回到樂園，發現人除了給動物取了名字，和它們玩耍
外，什麼也沒有做。看來人生性是不喜好工作的。上帝也不能將沒有做的事當作罪，來用體罰的辦法督導孩子。反覆思想，上帝決定創造女人。讓女人誘惑男人犯罪。然後
懲罰男人。結果如預期的一樣，女人吃了禁果。男人也跟着犯罪。上帝高興的心花怒放，表面上卻做雷霆之怒。喝令男人終身勞動，不得有誤。照上帝老人家的意思，還是
觸犯天條，本該死亡，念在初犯，從輕發落的意思。以後人就失去了樂園，沒有了近似神的特權。
後來人類繁衍眾多，逐漸忘記了祖先的教訓。只有少數人內心潛意識中保留了殘餘影像。偶然會體現出來。但凡君主特意關心臣民的個人生活到如此無微不至的地步
的話，不是要令其提劍入強秦，就是要杯酒釋兵權。總是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等待着。人類自伊甸園開始，不知道有多少人喪失警惕，吃虧在這手上。陳摶是明白人，一見
美女，就知道必有潘多拉的匣子。索性不收。免了無數煩惱。大體詩中意思是，論審美觀，鑑賞美色的能力，我和老兄英雄所見略同。不過呢，一來距離產生美，二來君子不奪人所好。不戲朋友之妻。三來家花難比野花。陳摶為處事是有三個基本點的。做人總要有個道德底線。
論五代豪傑，其中佼佼者非趙匡胤莫屬。千里送京娘，距離中產生美。膽識過人，素質不群。陳摶獨讚賞此人。慕容一家就差得遠了。我常常到奧賽博物館參觀。
裡面有兩幅維納斯誕生的畫像。立臥兩幅。均是官方畫派的傑作。我常思，如陳摶等人，能拒絕被如此之美麗征服，定有深思別慮。結論是他不自我流亡就是司馬遷的結果。
任我行之所以自己不讀葵花寶典而讓給東方不敗的道理也是類似。
說起流亡者，中國歷史上較出名的有蘇武，李陵。蘇武出使被扣，牧羊北海，氣節千秋，萬人敬仰是沒得說。李陵尤其是流亡者中的典型悲劇人物。蘇武的完人榜樣
更襯託命運對人的不公。李陵本是大漢國中一熱血青年。聚集志同道合的年輕朋友，報國從戎，效力邊疆。只為不迎合太子黨集團，落得孤軍無援，轉戰數百里，三千步兵力
敵十萬匈奴精騎。箭盡糧絕，力屈遭俘。結果還定了個通番賣國罪，誅了九族。要說朱隸誅人十族，榜樣還是和漢武帝學的。李陵的好朋友司馬遷，只為朋友說了幾句公道
話。就給定了宮刑。試圖對知識分子肉身消滅。漢武獨尊儒術，喜歡閹割精神。歷史上秦皇漢武因此並稱暴君。命運壓根就每給李陵有其他機會可以選擇。
蘇武終究可以歸國，以大團圓的結尾告終。大英雄能真本色。希臘的劇作家則會選擇命運摧殘下，淪為社會棄兒的李陵。唯獨超人的英雄才配的上有悲劇的莊嚴。
凡夫俗子，自己就在毀滅自己。根本體現不出命運之神喜怒無常的力量。在中國，李陵的故事催生了偉大的歷史傳統。二十四史之首的史紀由他的朋友司馬遷完成。以獨立
的人格思想評古論今，學問見解均令後人難以超逾。而和李陵故事由間接關係的楊家將故事，李陵碑。也是家喻戶曉。北宋大將楊業，處境和李陵相同。在遭排擠的情況下
失援被俘。不願為李陵第二，絕食而死。戲劇上改為撞李陵碑自盡。其中不直李陵的意思很明顯。
雖然這樣，公案並沒有了結。楊家將的故事中還有個四郎探母的故事。說的是楊四郎當了戰俘後，隱瞞身份，在遼國當了駙馬。後來回家探望母親的故事。正統觀念
遭到巨大挑戰。很多人將楊四郎的結局定改為畏罪自盡，讓楊家又多個外籍寡婦。但大數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同意讓楊四郎活着，同妻子兒女團聚，年年探望母親，為宋
遼兩國人民友好作貢獻。
李陵後代為頡嘎斯。現在是中華五十六民族之一。屬於民族大英雄能真本色。團結的對象。根據最近國家對岳飛的政策來看。李陵平反指日可待。
魏相推薦商鞅時曾說，能用則用，不能用則殺。歷代能講政治哲學如此精研的不多。讓自己培養出的人才為競爭對手所用是天大的失策。秦檜主議和，搞了個風波
專案。不過沒有漢武帝那麼簡單逼反自己軍事專家。秦檜曾見一落魄書生詩詞中有反意。當機立斷授給他官職，免得他北走胡南走越，投番邦。西夏李元昊就是兩位不得志的漢地書生輔佐起來的。後來割地稱雄，為宋朝大患。為人雖奸，但權謀也深。能主和議成功，非後來賈似道等人能及。
碧血劍中的祖大壽的故事也給我印象很深刻。袁崇煥作了岳飛，祖大壽為二臣。到底誰是誰非，誰知道呢。李自成要除掉李岩時，調集部隊團團包圍，然後迫得其
自盡。又比崇禎好那裡。山宗的好漢在誓殲清酋，並斬明帝之外，還得加上與闖賊不共天日。袁承志最後遠赴海外，自建一國。深得華山真傳。見事不妙，運上神行百變的
功夫走之。自我流放。令狐沖大俠，韋小寶大俠均是如此。陳摶歸隱華山是洞燭先機，料事明白。如風清揚則已經悔之晚矣。
陳摶自我流放在華山逍遙自在，建文帝則是海歸派始祖。
一個海灣接着一個海灣，一個風暴接着一場風暴。戰爭沒完沒了。建文帝流落數十年，被鄭和的艦隊追下海，從南洋到波斯灣，甚至非洲。當時是中國的海上霸權
的黃金時代。建文帝居然能兜個大圈闖關回國。實在不易。傳說中的俄底修斯，得罪了海神，就不能回家。根據建文帝的故事，俄底修斯八成是列寧一流人物。遭主流階層
打壓的政治流亡者。馬克思是終身不得回鄉。神話多半有其內在的合理性。
從來叛出國門者李陵，祖大壽等人沒見個一言半語流傳下來。任你有天大的冤枉也是白搭。唯獨建文帝是合乎法理的元首，體制內流亡者。他可以堂堂正正的質問，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海歸開派以來，直到清末才真正發揚光大。維新七君子變法失敗，康梁奉詔流亡。光緒，珍妃的愛情則給海歸的精神上增添了浪漫主義情調。從此海歸派門下高手輩出，從留日的革命黨，到赴法的勤工儉學學生。直到今天。海龜成群結隊游來游去。
自我流亡的最好地方是教會。在經濟發達的都市生活習慣的年輕人是不可能去華山思過崖隱居的。鬧中取靜的唯獨有教堂。偶然一次在教會中沉浸在詩班聖樂里
流放着自己的思想。忽聞有兩人輕聲議論，野地的花，不種也不收，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放棄一切，什麼也不幹了。我隨手寫了陳摶的詩詞給二位。順便告訴兩位，耶穌
是大賢大聖，從不為生活忙祿，衣食憂愁。要忙定忙於仁義，憂愁天下。出了教堂後，感覺近來修為大進，異於往時。
我發現自己雖然潛意識中推崇流亡，更潛意識中期待回歸。夢回故國，神行千里。內心不寧靜，無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明白所思所想，就沒什麼了。俗話說
找律師是愚蠢的，找心理醫生更是愚蠢的。因為前者要花很多錢解決問題，而後者花了很多錢還沒解決任何問題。
後來寫貓給心理學專家朋友，告訴他不去繼續分析夢了。夢不必分析，可以演繹。後現代哲學講存在先於本質。也就是說原料經過加工才成作品。他用二戰前老掉牙的佛學心理分析，恐怕需要改改，與時俱進云云。署名，三峰千載客 海外一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