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姨和她的同路人
“…我在監里,你們來看我。”(馬太福音25:36)
“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麼?”我問站在我對面的男人。我們相距不過一米,拘留營的鐵網卻把我和他分到了兩個世界裡。
他的請求大出我之所料。他沒要我幫他翻譯信件,諮詢律師,找牧師,或聯繫家人。“你可以幫我摘下那朵花麼?”他指着我身後一朵開在一叢野草上的黃花說道---一種我連踩過去都不會留意到的花。我摘下來遞給他。他看着那花的表情,也許就是聖經上所說的天使的面孔吧---一種我曾認為只有當一個黑民拿到永居權時,才會有的表情。
“…耶穌對他們說:“解開,叫他走!”(約翰福音11:44)
輝叔今天看來格外的高興。他在上周拿到了永居,結束了三年提心弔膽的黑工生涯。他是我認識的黑民中最樂觀的一個,就是在他官司最棘手的當口,也未表現出任何的不安。在我印象當中,他只哭過一次,是笑着哭的,一次抹去了他之前二十餘年的疲憊,踏上了新的征程。那是在他被保釋出來的那個周末,當時他的官司還在進行中,一切都未有定數。他激動地講着他的過去,講他如何在地震中與他前妻相識,如何忍受她二十年無休止的‘枕邊風’,如何獨自撫養她女兒成人…他開始積極地帶人來教會,今天來的是個新人。
“小孫,這是Anna。”
從他身後閃出一個女人,年紀有五十開外,她笑着向我點了點頭,又低下了頭。像她這年紀還如此羞澀的女人,我倒未曾遇過。她叫華姨,職業是住家工。
“那人常住在墳塋里,沒有人能捆住他,就是用鐵鏈也不能…他晝夜常在墳塋里和山中喊叫,又用石頭砍自己。”(馬可福音5:3,5)
我聽到“砰!”的一下摔門聲,接着是幾下狼嗥般的吼叫,是大軍回來了。他只有在醉酒時,才有勇氣主動跟人講英文。每當這情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房間裡為他禱告,一面堅持相信神對他有美好的計劃,一面考慮何時該搬走。他來叫門,我假裝不在。我已聽膩了他日復一日的吐着同樣的苦水,也不想再借錢給他。“兩條人命啊!一輩子都還不完!”我為他難過。他是我接觸的第一個黑民,雖然他當時已拿到了保護簽證,但情況似乎更糟了。我是在他獲釋三周后遇到他的,他不會英語,身無分文,又無相識的人,所以被安排在一個流浪者的收容所里。時逢他丟了物件,又無法辯說,正自氣惱間。他當時不信有神,但承認我的到來是神的安排,從此開始了我們持續至今的友情。與其說我是在和他交友,倒不如說是我在服事神,因為若是沒有神的幫助,我必早已離棄他。大軍回到他自己的房裡,開始摔東西,用拳捶牆,過了許久,聽到了他的呼嚕聲。我舒了口氣,“好歹今天沒出去鬧事”。
“主啊,憐憫我的兒子!他害癲癇的病很苦,屢次跌在火里,屢次跌在水裡。”(馬太福音17:15)
榮叔笑的時候真的很嚇人。我覺得他似乎從不會笑,只是為了表示友好而勉強的擠一下臉,露出一顆鑲着金邊兒的牙。榮叔態度溫和,說話輕聲細語,很難想象此人曾兩度以吞刀片兒的方式來拒絕離境。我是聽人說的,他在得悉將被遣返的當天,早餐時拿了兩塊麵包片,躲進廁所里,把一塊刮臉刀片卷在麵包里,然後吞下,一小時後才向人宣布,之後被送去急診,開刀,取出刀片,然後官司從新來過。如此兩番之後,法庭直接給了他永居權。是阿洛希牧師介紹我認識他的,我的第一個任務是幫他初到澳洲的兒子聯繫學校。眼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就要在這裡開始新的生活,豈料一日我接到阿洛希牧師的電話,榮叔因嚴重家庭暴力而再次入獄。我當時一片茫然。
“…耶穌啊,你得國降臨的時候,求你記念我!”(路加福音23:42)
彼得是在因販毒而被捕時,才被發現是黑民的,其時他來澳已有十五載。他在監獄裡服完刑後,直接被轉到拘留營來。我認識他時,他已因着有經濟擔保,而享有在外居住權,但他依然是難民。他英文流利,從不用翻譯,擁有兩件美容廳的生意,但再忙也堅持每周上教會。和我所認識的其他難民相比,彼得充滿自信,對生活和未來有明確的目標,時常向人見證神是如何拯救和改變了他,每次不經意的講粗話時,總是立刻認罪悔改。唯一使他憤怒的是,他竟然不能因着太太是澳洲公民,而獲得永居權。彼得依然在等待。
“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裡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裡;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詩篇139:7-8)
大衛比我大一歲。在我還未去拘留營服事之前,他就已積極地參與在那裡的聚會了。他成長在天主教家庭里,熟悉聖經,便負起了講道和查經的翻譯工作,深得牧師夫婦的喜愛。大衛的情況跟別人很不同,作黑民是他自己的選擇,並無任何人或事的逼迫。他拒絕了父母要他考大學的要求,說要來澳留學,結果來後不到一個月就逃了學,開始打黑工,最後簽證過期,便黑了下來。我不理解的是,他一介黑民,竟然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裡一做就是七年,到他被捕時,他已是那裡的大堂經理。他沒有為他的決定而後悔過。
“主耶和華的靈在我身上,因為耶和華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醫好傷心的人,報告被擄的得釋放,被囚的出監牢。”(以賽亞書61:1)
榮叔在被判了三個月的監禁,一年內不准和妻兒聯繫。我數次打電話到他兒子學校,仍是找不着他。他們不想讓外人介入,我們從此斷了往來。幾個月後我打通了榮叔的手機,他依然是那麼平靜,不住地感謝教會,感謝牧師,感謝我。之後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大衛請我當他婚禮上的錄影師,詩班唱着“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
酒席分成了兩桌,一邊是基督的身體,一邊是世界。大為穿梭在其間,不住的敬酒。他終於得到了永居權,開始了新的生活,似乎不需要再躲避什麼了。我因着他而感恩。
大軍出了車禍,開始漫長而又孤獨的等待覆痊。其間他在拘留所時所畫的一幅作品獲選參展,畫中的女人笑地是那樣燦爛,我祈禱這笑容有一天也能出現在她的作者的臉上,只是眼下的大軍看上去卻恰似他畫了三年還未畫完的,一頭覓水的犀牛,憂鬱而茫然。工廠解僱了他,車禍的官司還沒有結果,房東隔三差五上門催租,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大軍不食不眠,只靠煙酒度日。他故意與世隔絕,我能再次找到他,是因他酒後傷了人,在警局裡關了一夜,警察用他的手機打給我,我聽到他還在發作。等我見到他時,他已被送回家,帶着一身的傷,垂着頭懊悔。
彼得的申請再次被拒,法庭已剝奪了他上訴的權利。一旦他被遣返回新加坡,等待他的將是死刑,或者終身監禁。教會中聯名支持他的人已有上百,他太太愁的體重直線下降。不知有多少人在為他明里爭取,私下禱告。然而人們心中都明白,除非神跡發生,否則決無得勝的可能。
我在聖誕節前的那個主日同時得知了三件事:一,輝叔與華姨其實是情侶的關係;二,華姨也是黑民;三,華姨已被捕,現在拘留營中。在這之前的兩個月裡,華姨向我顯出格外的關心,每次在教會碰面,不是送我吃的,就是幫我介紹對象。在這之後的兩個月裡,我連同輝叔和阿琪(華姨同鄉的女兒,也是她為我物色的對象)全心的投入到拯救華姨的大使命里。我的任務包括:去拘留營探望華姨,與保安,律師,移民局和牧師溝通,打電話,寫信,填表,翻譯,出庭作證;外加安慰輝叔和照顧阿琪。然而結果與我們所禱告的相反,法庭給華姨下了28日後離境的通知。
華姨,青島人,單身母親,2005年持短期旅行簽證入澳鏡,簽證過期後,四處藏身,作黑工,2009年底因人舉報而被捕,受禁兩個月,2010年初被判離境,遣返回國。
我在教會今年所辦的春節慶祝會上遇到嵐姐,她不僅拿到了永居,連兒子也辦過來了。談起華姨的事,我猶自遺憾,嵐姐卻捷然一笑,“別傻了,你不想想,她都來了那麼久了,能就這麼回去麼?現在不知到了那個鎮上了呢!”我愣了,此刻我在嵐姐眼裡就是個不識世事的後生。
華姨究竟是回去了,還是逃跑了,眾說不一。我想起第一次去拘留營探望她時,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左手扶着一張桌子,左腳踩着椅座,右手時不時地拍一下大腿。那神情非但沒有半絲羞澀,簡直比男人還豪爽。是的,我不知道的事還有太多。我想我是永遠也找她不着了,除非,還是那句話,神跡出現。我還是這樣相信的,所以我還在那裡服事。
其實我時常想問那些我所服事的人們,“你們為什麼來?”但我卻從未講出口,因為每當我這樣想時,耶穌就會問我的心,“你為什麼信我?”
拘留營里的鐵網越圍越多,圍在裡面的人越來越多,逃跑的與被遣返的也越來越多。然而,來服事的人越來越多,來聚會的人越來越多,決志的和受洗的也越來越多。我不知道神跡何時出現,我只知道,我們都是它的一部分。
“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也要捆綁;凡你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也要釋放。”(馬太福音16:19)
完
20/10/2010
按:韋拉吾移民拘留中心(VillawoodImmigrationDetentionCentre)位於雪梨西南部,是由聯邦政府設立,特為拘留在澳境內無合法居住權的人士。被拘留在內的人群多數來自中國大陸,中東,南亞,以南太平洋。拘留中心分為三個區,一號區所拘留的多為即將刑滿的犯人,或將被遣返的尋求僻護者;二號區所拘留的多為尚在等候移民部裁決的尋求僻護者;三號區所拘留的多為剛入境的尋求僻護者。從周一到周日,每日都有來自雪梨不同地區的教會組織來此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