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您 母親

作者: 梓櫻

當母親為我的前途出路考慮，勸我暫把孩子送回大陸時，我曾咆哮地說：你想把
我們骨肉分離，你沒有愛心!

我怨母親沒有犧牲精神放棄工作，幫助我照顧孩子，我怨母親冷漠無情，不可思
議。

如今，當聖靈光照我，幫我將苦毒惱恨的捆綁解去後，母親幾十年為家，為子女
操勞奔忙，忍辱負重的歷歷往事，如電影畫面在我眼前清晰再現。我突然發現我
對不起母親，我對母親的要求太多了。懺悔的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我只想大喊
一聲：　我愛您，母親，原諒我吧，母親！

記得七七年改革招生制度填寫報名表時，我突然接到父親的掛號信，要我務必向
組織補充交代兩件事，其中之一便是：母親1958年劃為右派，工資降一級，下基
層監督勞動三年。61年摘帽。

我真想知道事情原委，又不忍心揭父母的傷疤，一九七九年父母在家信中告訴我：
經組織重新審查，母親右派案屬錯案，予以平反。這之後，我才敢請父親細述事
情的經過。

隨着父親的追述，回到了1958年春。母親腹中正懷着我，當時母親單位上第一、
二批右派分子已經定案，可是還未完成上級定的指針。一天，領導通知母親停職
寫檢查，說她也被劃成右派了。這真是晴天霹靂，把母親打懵了。她萬萬沒想到，
她這個新中國第一批北大醫學院高材生，願意獻身祖國醫學事業的天之驕子，因
只提了幾條改進科室的建議，一夜之間便成了人民專政的對像，被剝奪了奉獻的
權力。

母親整日淚水洗面，幾次說到無法承受這種屈辱，不想活了。父親不得不說：再
怎麼想，你腹中的孩子是無辜的，你怎麼忍心讓她還沒出世就隨你而去呢？

正是我這個還未出世的女兒，給了母親唯一支持着活下去的力量。三年監督勞動，
不知母親是怎樣捱過來的。當單位宣布母親因勞動態度好，予以摘帽時，父母第
一個願望就是：逃離這個惡夢初醒的地方──北京，去那偏遠的小城──贛州。

然而，沒過幾年平靜的日子，文化大革命浪潮席捲全國。母親同樣逃脫不了再次
被整的厄運。無數次的批鬥、遊街，父母為不讓我們目睹，總是叫保姆把我們看
牢。

一天，母親又被紅衛兵強迫穿上旗袍、高跟鞋，抹上胭脂，掛牌遊街了。回家後，
母親對父親說：如今活着有什麼意思？誰知道運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我一個人
死了，黑鍋還要你們背，不如帶着孩子們去贛江大橋，把他們一個個推下去，我
們再往下跳。只是父親堅持不從，才未釀成可怕的家庭悲劇。

從此以後，我們一家又經歷了幹部下放，“五?七”幹校勞動等等。如今，是神的
恩典，將我們這劫後餘生的一家完整地帶到了美國。

幾十年的磨難，母親的心變得剛硬了。當年她一心熱愛的祖國和事業，給她留下
的無非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和創傷。她曾信賴的“主義”，無情地捉弄了她。如今，
又怎能讓她輕易地相信，依靠她看不見、摸不着的“主”呢？尤其當我們作子女
的，雖已歸入主的名下，卻仍然混身充滿血氣，罪性，又怎能不將正在追尋中的
父母絆倒呢？

求神的光照亮我，改變我。讓我有能力活出基督的樣式，讓父母通過我們感受到
神的大能大愛，讓他們更願意接近主，直至接受那世人當傾心稱頌依靠的耶和華。

母親啊，我愛您，願您早日得拯救！
1994﹒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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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厚禮

作者: 梓櫻

初秋的傍晚，與往日一樣出門散步，隔壁公寓飄出了動聽的《望星空》：

“夜茫茫，望星空，
我在尋找一顆星，
一顆星……”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天際。想起了你，心中開始沉重、開始隱痛。

十八年前我們相遇，八個月後又各自東西，與其說是一場戀愛，不如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次際遇或擦肩，因為，我們連手也沒牽過啊！

然而，你可知道，我們的相遇對於我一生有多麼地重要？
　　
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疾風暴雨，經歷了上山下鄉的再教育，經歷了百里挑一的高考競爭，經歷了五年寒窗後的分配角逐，其間，更經歷了一場刻骨銘心卻又慘重失敗的初戀，我幸運地、也是心力交瘁地來到祖國最南端的大城市。
　　
初入新境，還沒有喘息過來，就有好心人開始關心：
“是否有對象了？是同學還是同鄉？”
“怎麼周末還泡在病房，耽誤了拍拖的好時光？”

對於撲面而來的熱情，我只有苦笑和無奈。身邊的朋友更貼心，她們關心地對我說：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是“老大難”了。其一，你頭上有一頂紅帽子，這邊的人比較實際，不喜歡太“左”的。其二，你已進入大齡行列，時間有限。其三，你長了個北方大個，卻要在這男人低於平均高度的南方擇佳偶，別說是百里挑一，就是千里也難挑一啊！還是面對現實吧，條件寬鬆些，人好就行。
　　
就這樣，你成了人們慫恿我相的第一個對象。
　　
相對象，意味着要與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有感覺，再到有感情，之後到合二為一。多麼可怕！簡直與腦子裡原已裝滿了的美妙、浪漫、多彩的戀愛故事大相徑庭。我懷着玩世不恭的心態，蹬上一雙高跟紅皮鞋去見你。心想：我不僅有紅帽子，我還要穿紅鞋子，看看來的是何方神聖，有膽的就較量較量，無膽的趁早走開。
　　
你是典型的南國形象-----南國人的身材，南國人的質樸，南國人的深沉。你沒有我想要見到的驚愕表情，也沒有不自然的做作。你是那麼平靜自如，不卑不亢，當然你並不退縮。第一個回合你就贏了。
　　
夜晚面對日記，我是個自艾自憐的人，我嘆道：誰能再入我的夢鄉？誰能重揚我愛的風帆？日間在人前，我是一隻昂首挺胸的孤鶴。自傲、自憐、自戀、自卑交織成一個無形的厚繭，外邊塗上的是讓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色彩，內里包裹着的卻是一顆破碎的、傷痛的心。我不能再動感情，我難以再動感情，我要以征服者的姿態去尋回自己的尊嚴。
　　
我以剛畢業業務應該快上為由，規定你只能周六晚上來看我；我以工作電話不該私用為由，禁止你給我電話；我還提醒你，我們是公用信箱，信件經常被人偷拆偷看，寫信時要小心，別壞了我在醫院的形象……

你以平和的態度接受和遵守了我一切的規條。周六晚，你準時到達，輕輕叩門。我則為你開門、端凳、倒茶。之後，我們就隔着書桌天南海北地瞎聊。你不忌諱說自己是國民黨醫官的後裔；你不忌諱自己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缺陷；卻從不談自己是名牌大學的優等生，不談自己是留校被重點培養的對象。

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我知道你以極大的忍耐等待着我感情的爆發。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我的規矩沒改變，我們的距離沒縮短，言談中我反而越來越挑剔、越來越刻薄。你說姐姐得了個兒子，卻因新生兒黃疸在溫箱中放了一周多，我則說，你要注意有無家族性溶血性疾病。你說父親患有多囊腎，我又說，這是遺傳性疾病，四十歲以後發病。

我以審判官的眼光審視着你，是因為你與我腦子裡的“白馬王子”形象有一定距離，我為自己劃了一個刀槍不入的自衛圈。
　　
你有時沉思，有時沉默，你得不到我的一絲溫柔，得不到我一個電話，也得不到我的隻字片語。

一天，我意外地收到了你的信，娟秀的筆跡令我敬佩，更沒想到你一改往日少言的習慣，洋洋灑灑、密密麻麻寫了五六張紙。語氣雖然平和，於我卻如波濤洶湧，霹靂蓋頂。你寫道：

“從你的言談中得知你與你的家人很忌諱遺傳性疾病。我認真地進行了體格檢查，也作了腎臟B型超聲波檢查，尤其着重進行了基因方面的檢查。確實發現我的G6PＤ酶水平較正常人低。看來我是不符合你的條件和要求了。

“只是我想說，我的婚姻觀是以愛情為基礎的，這種愛不是自我中心式的，恰恰相反，是一種無條件的、全然付出的愛，甚至不惜為對方赴湯蹈火。

“人們常說戀愛中的人都是儍子，也就是說他們不只是始終保持理性狀態，他們忘情地、火熱地愛，全然無視對方的不足之處，因為他們彼此愛的是對方的本質，是他（她）的全人。而對方的外在條件、名譽地位則不作為取捨的決定條件。這是建立在彼此尊重、彼此欣賞、彼此接納基礎上的真誠、真實、無偽的感情。我羨慕這種感情，我渴望這種感情，我也追求這種感情，甚至不惜作傻子！”

我捧着信，如同捧着一顆透明發亮的心。是的，你在我面前始終是透明的，我呢？不過是個靈魂齷齪的偽君子！

我伏案大哭，心中自織的繭殼破碎了、溶化了。以往流血流膿的傷口洗淨了、癒合了。想起自己也曾捧出一顆透明無飾的心，卻被人輕忽、被人蹂躪，其傷傷至入骨入髓，其痛痛至不欲再生。而如今，我不也正充當着一個無情又殘忍的情人嗎？

心靈深處似乎有個聲音在說：這下你甘心了，這下你痛快了，這下你的心理該平衡了……

你再也沒有來訪，再也沒有音信，而我則由於自尊與自卑交戰不息，再也沒勇氣和膽量造訪你。

不久，你就以專家學者身份外派美國了，你遠離了。

想到這，我不覺長嘆一聲。十八年了，怎麼會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般，清晰地再現於眼前。

十八年來，在你的記憶中，我也許是最無情的情人。恰相反，你給我留下的，卻是最厚重的情人禮物：真誠最可貴，真情最無價。以真誠對待身邊的人、事、物，也以真誠對待自己，才是最完全的自尊和自愛！

天幾近全黑，一鈎新月掛在了天邊，幾顆閃亮的星星向我眨着眼睛。

是啊，雖然我們無緣，可在我人際的星空，你永遠會是一顆閃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