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抱慰父親的脆弱

生於何時何地不是每一個個體所能選擇的，由誰來做自己的父親更加不是當兒子所能挑選的。不過，在成長的過程中，兒子對父親的情感模式卻總是有所變化，唯有父親卻終其一生都牽纏在對兒子的摯愛上面。我的父親離開人世已近十個春秋，按理說時間是最好的藥物，會慢慢地吞噬心裡的痛。但父親的脆弱卻總是在無數次的夢中，在無數次的難眠之夜裡一再地糾纏着我，讓我難以釋懷。我想，這也許是身處另一個世界的父親還在以一種“捨身飼虎”的情懷在關注着我。父親的脆弱是我兒時成長的一種負贅，是我無法坦然面對外在世界的障礙。父親1949年加入解放軍，靠在槍桿上貼紙條認字的毅力而有了初中的文化水平。復員後在縣組織部長期工作，於1962年精簡回村後做了鄉村幹部。因生性梗直而在執行村規中得罪人無數。村里人送他一個外號叫“大頭”，罵他是一手遮天。但是我卻沒有“下雨不愁，我有大頭”的自豪，大人們以他們的方式發泄對父親的怨恨，就是在他們的兒子心裡灌輸我是不能來往的小孩的觀念。每天放學的路上都有同村的小孩對我是大頭兒子的譏笑，我走不進他人的世界，他人也不願進入我的世界。有一次我怯生生地提出父親不要去惹人的時候，父親沉默了好一陣子，說了一句他是共產黨員就無奈地避開了我。我曾幾次在村大會聽到過他的激情洋溢的演講，但他在我的心裡卻總是脆弱的形象。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他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為一個只有幾百人左右的小村費盡的心思，就是沒能分一點到我和我母親的身上。所以在我和母親的面前，他大多時候總是一臉的歉然。多年後我才明白，沒有共產黨就沒有他的一切，所以他的獻身情懷比在紅旗下長大的我更為強烈持久。等到我上初中，父親當兵時所落下的傷慢慢地發作出來，一兩年之內就沒有了務農的體力了，每天只能在家裡煮飯餵豬。當時我讀寄宿，每次回家都發現他越長越胖越長越白，而膽子卻越來越小，不敢見其他的人：病痛讓他沒有了任何的激情並讓他萌發了拖累了家人的羞愧之心。初二放寒假我高高興興拿了個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回家，裹在被子裡的父親就着燃燒的木柴的光傾下身子看了一遍我的成績，就慢慢地縮回到椅子上。沉默了半天他才看着無力負重的母親艱難地說：“讓兒子在家幫你吧”。父親對母親的憐愛最終並沒有抵住母親對知識的最純樸的崇拜。大字不識的母親沒有答應父親的請求。“大頭”父親在村里公共場合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好好讀，初中畢業考個師範，你媽就不用苦來苦去了”幾乎成了我每次回家時父親對我的惟一叮囑。母親日漸消瘦，父親卻依然日漸白胖。病痛把他當兵剿匪時所具有的勇氣都耗盡了，我日漸一日地感覺到他正在慢慢地走向生命終結點。但他卻有了新的癖好—醃泡菜。我每個星期都要從家裡帶一大口杯的菜到寄宿學校吃。父親在每個周末都會忙活一陣，發展到後面他簡直樂在於如何利用有限物資發揮最大營養作用的鑽研上了。他會把豆腐先埋在火灰中去掉水份後連同曬乾的青菜醃在罈子裡，每次我回家他都會象看護嬰兒般細心地把醃菜炒來炒去炒個不停。我的無心的稱讚成了他最大的享受。父親要我考入師範的願望因我的身高不夠而終成泡影。我不願在農村將就將就地重複父親的道路，就只能在父親的嘆氣聲中到縣裡讀高中。父親的醃菜已無法發揮作用，我是在母親的向東家借西家賒的笑臉中熬完了我的苦澀的青春歲月的。母親要我考個大學光宗耀祖的想法激勵我以縣高考文科狀元的身份畢了業。大學錄取通知書讓父親在哆嗦中流下了渾濁的淚水。而在以後的四年，父親卻向我展示了個體生命在困境中所能發揮出的超常能量。我的學習費用已經不能靠母親掏雞屁股來應付了。父親已近花甲，但他卻奇蹟般地到田裡開始干農活了，他與村人的矛盾隨時間早已蕩然無存，他會不時地用我的課本紙寫信給我，告訴我村人對他的羨慕和鼓勵我在大學還要接着好好地讀書。我看出他真的很開心，為的是我是村子裡第一個本科生。但是我的那父親呀，卻讓我感同身受地體驗了一次他是如何給我湊齊每月的生活費的。第一個寒假回家，我在縣城換車的空檔時上街亂轉。天氣刺骨地冷，我只是無目的地亂轉。在菜市場的入口處我突然聽到了“醃菜，五毛錢一斤”的蒼老的叫賣聲。不用想也不用看，我的淚水就流了出來了，憑聲音我知道那是我的老父親。我無論如何不會想到他鑽研出的醃菜會在大冬天擺到縣裡叫賣。父親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看見我的哭他倒是樂呵呵地說：“今天還好賣，等會買斤肉才回家。”從此，每次在學校收到家裡的匯款單我都會聞到一股濃濃的醃菜味。這股讓我心碎的味道熏得我在大學畢業時又一次填補了村裡的空白：它把我熏到了研究生的行列。但是我卻清晰地記得我離開家入學那天，父親例外地沒有給我送行。他為給我餞行，在半夜到河裡撈魚，結果感冒發燒躺在了床上。我向他告別時勸他注意自己身體，他擠出笑連說沒事沒事。但我看出父親真的老了，短短的幾年內他由白胖白胖迅速變成了黑瘦黑瘦的骨架子，他再也禁不了風雨。父親確實真的老了，一九九七年六月在我剛讀完研究生一年級時，他就永遠離開了他牽纏了一世的家人。接到病逝電報不久前我還收到他寫的報平安的信，回家奔喪才知道他在我入學後就舊病復發了，但一直不准家人告知我他的病情。我是他最大的榮耀，他不允許有任何的理由干擾我的學習。在病中，當大小便不禁的時候，他總會問母親，他的兒子回家看到他的樣子會不會討厭他。父親的這一問成了我對他的最後的回憶，也成了他留給我最大的痛。長時間內我無法理解父親為什麼會有這樣傻的一問，我只覺得父親的這一問留下了一個空洞，這空洞用他的研究生兒子的一生也無法填補。但我知道對我的愛是他最大的脆弱，他還是以他的脆弱留在了我的心裡。如今，我也為人父了，在日日夜夜的和兒子的嬉鬧中，我才逐漸明白了天下父親其實就象小孩。父親在病中更想當一個乖小孩，他害怕自己視為最寶貴的東西會離棄自己，也害怕離棄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父親對我的執着延續到我身上成了我對他的情感的執着。我沒有盡一個兒子的孝道（這也許是他期望我的）。我無法釋懷。無法忘卻對父親的記憶。當我們活着，與我們所愛的人同活同生的時候，我們快樂。但當時間的車輪讓我與至愛的人離棄的時候，我們的希望在哪？在哪啊？在《聖經》上看到基督耶穌說：“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女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門徒。得着生命的，將要失喪生命，為我失喪生命的，將要得着生命。”（馬太福音10：34—39）這句話讓困擾我無當數的夜晚。耶穌豈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嗎？豈是叫在世的個體與自己的家人開戰嗎？斷然不是。給我一千個理由，我也要說不是。我在想，基督耶穌的話要從精神根上求理解。在與家人短暫的在世相聚確實讓我們有“家”的感覺，感覺我們的“沉重的肉身”有了一個窠。我們要愛自己的家人。但是這種愛沒有基督之愛的突入，是多麼讓我們難以承擔。豈不見多少父母的愛在孩子身上變成了難堪的重負嗎？父母讓子女積累的不是天國的財富，而是地上的財富。父母想得到而得不到的屬世的一切都寄期望於子女來得到。當子女的眼睛不是看着地上而是看着天上的時候，愛變成了障礙。以愛之化身的基督耶穌斷然不會叫子女與父親生疏，他只是不斷地在提醒世人在親人的愛中要介入上帝的愛。上帝愛的介入使親人之愛也有了屬靈性，使帶着沉重的肉身的我再感到父母之愛的沉重。在愛中不斷軟弱的父親離開了我。如果我早些知道上帝的愛承擔了我們在世個體的無辜與苦難，如果……，如果……，抱慰軟弱父親的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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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人: hallelujah 發表日期: 2001-12-06 09:21:29

誰能說盡父的愛？誰又能真正知道父愛的堅強？我在母腹尚未出世，父已經先愛了我，我尚未求時，父已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我。我哭泣時，他比我更傷心；我歡笑時，他為我更歡樂；他願意為我受盡各樣的苦，不求我任何的回報，只求我願意向你說聲我愛你；當我離開他，走向遠方，他天天在風雨中呼喚我的名字，告訴我在他這裡，已經為我預備好了一個最溫暖、最美好、永遠的家等着我回來。感謝你，我的父，我深愛你

　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　　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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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人: STORY 發表日期: 2001-12-06 11:46:32

感動。是啊，我們生身的父親離開之後，就如一個作家所說，我們的去處越來越清楚，而來處卻模糊了。生命有如此不可承受之重，親情同樣是一種溫柔的痛，哪怕是我們強壯的父親，也仍需要永恆之力量的支撐。我永遠忘不掉父親在病中，無望的望着醫院天花板的情景，我難忘那種眼神，也遺憾那時我沒有信仰，無法用上帝之愛來抱慰父親。至此我便知道生命之脆弱。遲早，我們都將看見我們孤單的靈魂，若沒有上帝的愛，我們也遲早要恐懼地面對死亡。所以，天父啊！我把我的手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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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人: tt8585 發表日期: 2001-12-08 00:34:57

起來，我們一起為更多人提供幫助。回報父親，回報天上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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