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的台灣情結
--讀宛雲的《我的台灣情結》
木然
喜歡宛雲的文章,不儘是文字。
宛雲的文字固然好,淡淡的,一股情感在言語間汨汨
地流淌。但我喜歡的好象不僅是這個,是感悟。那種
敏銳的跳躍的悟性。
一個有着很純然心思的女孩,內心裡是另一個不同的
世界。這個世界會有很多扇的窗戶,偶爾會推開這扇,
偶爾又會掩上這扇,看似是隨意,其實是一種意識的
放任。
在《台灣情結》裡,作者甚至將歷史大事件,以及這
些大事件中的大人物,從“人”的歸屬點處尋求透視,
輕而易舉地將一些舊畫面,按照自己的心思重新排列
組合,那把叫心情的剪刀,輕柔地東剪剪,西裁裁,
一幅屬於自己心境的思緒圖,就這樣被她不經意地拼
了出來,你恍如安坐在她的面前,感受她紅唇的蠕動,
一股情感就這樣被她輕易地俘虜,並且瀰漫在她的喃
喃自語中,是誰被誰催眠?
或許我很小就有台灣情結。
讀於梨華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牟天磊和意珊以
及媚立的情愛迷離實讓我泫然;
迷過白先勇,這裡用“過”真是不對,因為我現在還
在“迷”。
《謫仙記》、《玉卿嫂》和《金大班》我讀了又讀,
少年時,關於性的幻想,玉卿嫂真是很溫潤的一位女
性,曾很淡然地問過自己,假如鄰家的寡婦真是玉卿
嫂,我會和她執手偕老嗎?會的,天長地久,我將頭
捂在被子上說。
李彤在威尼斯水邊想到死,至今我都覺得如果真要選
擇“死”,象李彤那樣,可謂是極致。
因為她的一句話:“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
黃春和的小說,那股濃烈的鄉土情感,如母親做的酒
釀,醇和得讓人和衣醺睡。
讀大學的時候,羅大佑的歌占據我心靈每個房間。
這也是我數10篇的文章里,多次提了又提的故事。
記得第一次看侯孝賢的《童年往事》,距今也是15年
的事情了。當畫面上出現那個推着桶罩鐵圈滿街跑的
少年時,一股熱淚就這樣無聲地流了下來,那時候才
真正知道,電影原來是無需“語言”的,一部電影最
好的主角,是觀眾。
之後又看了《悲情城市》《戲夢人生》《戀戀風塵》,
我如同感受到內心情感的認同,有個歸宿的路。
新一代的人,懂白先勇懂侯孝賢固然不多,但是台灣
就是台灣,台灣不會孤寂。
朱天文的小說,晃忽印證了這個觀念。
宛雲說:“那次我得到了《荒人手記》,跟着又讀了
《世紀末的華麗》,讀罷唏噓半天……”唉,我何嘗
不是呢?
心的相通,有時候不一定存在於彼此的相識間。
有天在“MING”街的一個法國酒巴里,聽到羅大佑那
首《愛人同志》,當那句“每一次閉上了眼就想到
了你,你象一句美麗的口號揮不去”飄飄忽忽地在我
耳邊響起的時候,我只能低着頭猛命地喝着那扎黑色
的啤酒,到了那句“哦……邊個兩手牽,悲歡離合總
有不變得結局……兩手牽,不變的臉!”那股難抑的
情感,再也封鎖不住。
讀過余光中的《記憶象鐵軌那樣長》嗎?裡面就收有
宛雲說的《我的假想敵》。這一年來,我幾乎把這本
書翻爛。“廈門街17號”於我想象中是一條青石板鋪
砌的小巷,以及應該有“噼啪噼啪”的木屐聲,而長
長的鐵軌,是我日思夜想的歸家路。
是啊,再複雜的故事,總該有個結果;再複雜的情感,
最後也要着落,這個主題就是:歸宿!
這大概也是我喜歡宛雲所表達的那股情感的原因。你
看:
“後來他來大陸,騎自行車在中關村一帶亂扭,吼得
卻是張楚的《姐姐》,他在前面一聲:噢,姐姐,我
在後面心裡跟着合:我想回家。
“大陸台灣原不只是天氣預報才連在一起:大陸西伯
利亞吹風,台灣海峽這邊下雨,除此之外,沈從文抬
筆,侯孝賢封鏡,毛澤東揮臂,李敖沖陣,錢鍾書劃
地圍城,余光中收穫"假想敵"……個中緣由沒法細
分,怕是老老年時,杏花春雨江南的一角飄到了海上,
成了海上花,多年後,借張楚之口被海峽那邊的朋友
唱破:噢,姐姐,帶我回家,我有些累了……”
噢,我也累了,也,想,歸……家!
附宛雲的《台灣情結》
《台灣情結》
宛雲
我自認是有台灣情結的人,看到台灣的東西會莫名其妙地高興,
過去看白先勇就覺跟大陸不一個味兒,其實《謫仙記》、《玉
卿嫂》和《金大班》都是很素的寫法,後來王安憶一路趕來,
全不在白之下,但李彤和尹雪艷們還是在心裡做了厚繭。接着
唱蘇芮、羅大佑,從"午夜夢回"到"愛人同志",耳熟能詳
到勝過自己的門牌樓號,有一天在樓道里聽人哼"邊個兩手牽",
竟有種找到組織的感覺。還不能不提李敖、余光中,兩人拳路
迥異,南能北秀,心卻擺他們一樣平,要是兩人對陣,自己恐
怕只能在一邊跺腳,誰落水都得滂沱。當然還有高陽、柏楊、
聖嚴、南懷瑾……都不是大地方出來,卻都是可以稱之為大的
東西。
認識的第一個台灣朋友自稱是錢穆的帳下客,在台灣做雜誌,
張口就問要不要羅大佑音樂,後來他來大陸,騎自行車在中關
村一帶亂扭,吼得卻是張楚的《姐姐》,他在前面一聲:噢,
姐姐,我在後面心裡跟着合:我想回家。彼此都有個家的輪廓,
他的大概是余光中版的"杏花春雨江南",我的,肯定不是那
放下床就放不下書櫥的逼仄小間。朋友走前即興做漫畫給我,
兩棵大樹隔着距離比肩而立,下面一地的小草,上書:並肩的
小草群立,它們無法理解大樹在那種距離,那種天空下的交友
方式。我驚訝這幾乎是在概括海峽兩岸的交往,微微吸肩,有
一種晚上要下榻釣魚臺的感覺。
有一年蔣勛來京講蘇軾的《寒食帖》,單是題目就讓人生敬,
剛好手頭一封台灣家書就是《寒食帖》郵票,足尺足寸,像寄
自宋朝蘇門,細細剪下書櫥里示人示己,那日見到蔣勛,寒暄
握手,人雖簡裝,卻溫潤如玉,儒雅諸般且不去表。
有這類講座很念北京的好,《寒食帖》不聽也懂,蘇字肉豐骨
勁,態濃意淡,幾枚赤印配上素帖,暗處一掛都奪眼,單位等
着交差,聽到一半只好割愛,走前狠狠盯了兩眼帖子,就差印
在心上捲走。感慨的倒不是蔣勛把這帖講得多麼生色,而是這
類不怎麼能喚起民眾的東西,台海小島竟有人拉了題目出來講,
大陸倒是飛沙走石的老毛更香手,文化之間的"獨飲一瓢"由
此可見一斑。蔣勛什麼地方過人倒也沒有,幾年前在韓國漂泊,
適逢姜育恆的兄弟在那裡經營一所小學,討了些雜誌回來看,
其中就有蔣勛談宋畫的文章,看到宋畫的魂今日還有人識得,
因而感激。
那些時日,剛好有個喜歡字畫的阿姨臨帖時被我捉到,她的《
寒食帖》印製考究,足不盈尺卻毫纖具備,收在故宮博物院珍
藏書畫集裡,不做一般視,忙去炎黃博物館也購得一本,正巧
日本人複製的書畫展還沒落幕,王羲之、文徵明、黃庭堅、趙
孟罘(字庫沒字)封在玻璃櫃裡依次排開,展廳很暗,獨獨這
些黃卷被燈照得出魂兒,收在眼裡,竟不知外面走的是什麼日
子。原作都不如想象般大,古人傳下的多是信札,原不為示人,
就是王羲之和文徵明的文章,也都不是掛中堂的東西,今人書
法倒多講究個大,勢是作足了,箇中韻致倒承襲不了。
在京稻梁謀時,有段時間涉及到余光中,知他住廈門街17號,
一所無瓦的公寓,他曾嘲弄自己是廈門人,20年來不住廈門,
住廈門街,我倒替他慶幸,五陵少年若廈門一路住下去,兩鬢
星星時肯定跟楊絳一樣牛棚洗澡,他的冷雨恐怕就另一種聽法
了。大哥大嫂住致遠路,朋友有一段在忠孝東路,其他如西門
町、雙城街等聽起來好象就在中關村拐角處,台北的街名似跟
一部論語有關,都說"反叛在大陸,西化在香港,國學在台灣",
羅大佑卻在《將進酒》裡唱"聖人也擋不住浪漫的情懷",算
給台灣論語做了今版。白先勇有篇關於青春的文字,裡面談到
好友醉酒,青春得很有些傷感,通篇基調都是祭奠,看出台北
一醉的另類,孟庭葦唱"冬季到台北來看雨",不知是不是玻
璃心碎在那裡了才有的感覺。前一段朋友一行來大陸,仿照德
國人送小孩子禮物的方法開清單要我打勾,打勾之外,我自作
主張要一本朱天文的小說,那次我得到了《荒人手記》,跟着
又讀了《世紀末的華麗》,讀罷唏噓半天,漢字在台灣衍生出
這種樣子,高興之餘就是遺憾,如此文字般若,大陸竟未見介
紹,忙推薦給出版社的朋友,爭取半天,也沒落實出說法。
這次在巴黎識得侯孝賢,心裡又秫然一驚,從《悲情城市》開
始,一路看了《戲夢人生》、《童年往事》和《戀戀風塵》,
侯的影片都跟年輪有關,故事胎一律幹掉,從家常開始,一路
惺忪下去,燈一亮卻分外醒眼。也只有台灣人才會如此拍片,
把些街頭閒散幾十年都不會被人收一眼的東西拼在一起,起落
都素手繪得,聽不到一聲嘆息,雖是流水帳記法,最後卻整體
得硬是一大塊擱在心上,就想大陸導演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陳凱歌、張藝謀都是海外撈獎的高手,張藏着攝影機追在秋菊
後面也算弄出了些效果,但還是有故事痕疤在那裡,不似侯孝
賢這般寫意。再一想《我的父親母親》,幾乎要替他在侯孝賢
面前捂一捂臉,那樣煽情地殷勤動用大特寫,對照侯孝賢的欲
言又止,悲楚壓身卻扭頭看山看水,有點感嘆號用多的感覺,
其實想說的不足千字。
世間的好東西原是有主的,不管多遠,它會跋山涉水來找你,
在京時沒能邂逅侯孝賢,卻來巴黎相遇,也是機緣,那時俗務
纏身,要體會這般婉約敦厚可能會覺得"淡出個鳥"來,如今
小橋流水,不遠處巴黎的喧鬧只似阿城筆下的一張蓆子,這
時看侯孝賢,才是人境兩合,分外印心。
大陸台灣原不只是天氣預報才連在一起:大陸西伯利亞吹風,
台灣海峽這邊下雨,除此之外,沈從文抬筆,侯孝賢封鏡,
毛澤東揮臂,李敖沖陣,錢鍾書劃地圍城,余光中收穫"假
想敵"……個中緣由沒法細分,怕是老老年時,杏花春雨江
南的一角飄到了海上,成了海上花,多年後,借張楚之口被
海峽那邊的朋友唱破:噢,姐姐,帶我回家,我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