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心系列(20)--念盧雲

隱形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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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盧雲∶

我可以稱呼你為親愛的嗎？楊腓力（Philip Yancey）稱你是「神聖的低度效率」

（為了愛，你表現得好像效率極低，看重人勝於事情&；相較之下，我不僅無效率

，更是後知後覺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六日，當我慵懶地隨意翻閱近一期的《校園雜誌》，看到關於

你的文章，漫不經心地瀏覽；霎時，哭了，放聲大哭！原來，去年九月，你因心

髒病發，歸家，回天父永恆的家中。

認識你，是今年早春的事。開始拜讀你的著作，忙着看你的《羅馬城的小丑》、

看你的《始於寧謐處》、看你的《鏡外》、看你的《黎明路上》，還看着你的《浪

子回頭──一個歸家的故事》，我的心滿漲着對你生命深度、優美文采，以及你與

神那份親密相交的激賞。沉浸在你情感澎湃的文字裡，我的心也一起飛揚；我與

你一起翱翔於探索神的喜悅與痛苦之間。

那是什麼樣的一份心思和感情？就像是佇立在潮來潮往的海灘吧！茫然望着無垠

天際，兀自問天地蒼茫、何去何往？白浪卻將一枚美麗的貝殼衝到足畔，彷若訴

說天地有情，訴說造物眷顧垂憐；你就像那枚美麗貝殼，向我訴說神的大愛是何

等真實深刻。

我是如此粗心，醉心於你的文字、神往於你的思緒時，絲毫不曾察覺你已離去。

我的心，不舍！

我知道，你一定相當開心終於卸下人生重擔，正悠遊自在享受天父所賜的喜悅；

所有困擾你寧謐心靈的痛苦掙扎，也因見到天父完全了解接納的慈愛面容，而化

為單純的喜悅。為着你敏銳易感、情深易苦的心，終得永恆之慰而歡欣；可是，

親愛的盧雲，你知道我多麼捨不得你的離去。

其實，我是不認識你的；知道你，是透過文字，頂多再加上書籍封面上的作者照

片。只知道你是個荷蘭神父，一個厲害的老頭子_也許不是那麼老，只是對一個

改革宗的信徒而言，神父好像都是又古老又遙遠的&；你還是哈佛大學神學院教授

，寫了好多書。還有，你住進了「黎明之家」與一群智障者生活；雖然，當你的

學問知識全派不上用場時，你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慨，甚至因此面對了自己

心靈真正的黑夜，可是你真正愛他們；愛一群似乎被世界鄙視、放棄、甚至遺忘

了的低能兒。

說來，你有什麼特別呢？為什麼我如此思念你的離去？畢竟，這世上比你更有愛

心、更樂意付出、更舍己身服事人的人，在「方舟之家」或「黎明之家」一定還

有；相信你會同意我的看法。可是，我竟如此想念你，得知你的離世，我哀哀啜

泣。

我嘗想，上帝造人是奇妙的；給予五官，得以聽聞知識，博覽萬物；不管藉由

聲音、影像或文字，每個不同的人，總有一特別敏感的天賦，成為個體理解或接

觸外在世界的媒介。而我，不管世界多麼紊亂、影像資訊多麼繽紛，文字一直是

我的最愛。總相信，讀其文知其人，一個人若以為透過文字的華麗堆砌，或可將

真實自我隱藏於字海，實在是自欺欺人；因之，惟有發自內心、生命淬鍊過的真

誠文字，方能感人至深，真正帶來使人靈性升華的力量。

對你有深深的思念，因你是性情中人。讀你的文章，我想到中國的白居易，他的

詩平易近人，他的詩帶給凡夫俗子生活中一絲歡愉；哦，原來詩不見得要「仰之

彌高、鑽之彌堅」才夠好，詩也可以是市井小民朗朗上口的生活樂趣。讀你的文

章，我也想到英國的魯益師（C.S. Lewis），他寫的《夢幻巴士》和《那裡亞春

秋》，是我認識基督信仰的契機，是我進入信心、投靠我原所不認識的耶穌的試

金石。因着饒富生命意涵的文字，我開啟了信心之門。

然而，一天天，當我浸淫在基督教的傳統、儀式、敬拜、查經、靈修、神學知識

時，我有一點點的焦慮；我所搭的「夢幻巴士」似乎愈來愈把我帶向一個飄浮在

宇宙荒原的孤島，像宮奇駿《天空之城》那個飄浮在半空中的廢墟吧！一個美美

的城堡，卻感受不到人的氣息！曾經，魯益師筆下的獅王阿司能夢中造訪，用

和煦的陽光將我照耀擁抱，應許賜生命溫暖。可是，真實生活中，世俗或神聖的

世界，基督徒也好，非基督徒也好，世人在忙碌奔走，有時還彼此鬥毆；在美麗

高聳的教堂尖頂，我看到無淚的天使低垂淚珠。伸手捧住天使之淚的同時，我的

心，也結冰了！

有那麼一天，你的文字像上帝叫浪花送給我的美麗貝殼，在我茫然無助的時刻，

捎來造物主的問候。那是驚艷，那是讚嘆；我的心不禁跳舞、狂歌。透過你的文

字，神宛若對我訴說亙古永恆不變的愛語∶親愛的，我的愛永不將你撇棄，我沒

忘記賜生命溫暖的應許；看，即使在羅馬城的廢墟，也還有個盧雲呼出那麼熱情

的生命氣息；看，就算是在印度沙彌中，也有我的使者德蕾莎修女；看，還有那

個年少荒盪不羈、淫佚無度的荷蘭畫家林布蘭，我也不曾放棄。

曾經，以為自己是個勇敢坦蕩、真誠無偽的人。認識自己愈深，就發現事實的真

相是∶談不上勇敢或真誠，只是怯於當個表里不一的偽君子；因我所信的那位神

要用心靈和誠實拜。

知道你輕易擄獲我敬意的是什麼嗎？你是如此順服、如此真實、如此勇敢地將自

己化為一台戲，血淋淋地將你的心剖析，給世人和天使觀看。透過你，我看到自

己的陰暗粗鄙，也得到從絕望中再瞻仰神笑臉的勇氣。我實在膽怯！從來，我就

缺乏這種，將自己隱密處的掙扎或領悟與人分享的勇氣。

親愛的盧雲，你真的不是聖人，你的愛欲情仇，告訴我你與常人無異；甚至因着

你的才思、博學、社會地位，使你更易掉入驕傲自矜的網羅；你很清楚，驕傲是

人最大的罪。而我相信，因着你對自己、對上帝的誠實，使你選擇服事智障之家

的弟兄姊妹；使你在走進生命荒原時，得以回頭，重新感受生命溫暖。學會完全

付出，使你找到了回家的路。

對你的離去，不是感傷，而是不舍。

其實，我是羨慕你的；一如我羨慕約伯的不犯罪，即或有痛苦掙扎、對神的迷惑

，至終他「滿足而死」。我也想回天家，我鼓舞自己，一天天，我正朝着家的方向

走去。

親愛的盧雲，謝謝你給蹣跚學步、愛哭愛鬧的我，堅定舉步歸家的勇氣；如果我

又心生膽怯，我會記得翻翻你的日記、手札，尋找錦囊妙計或定心丸。謝了，你

留下了豐富寶貴的屬靈遺產。

我心裡還惦記着一件事，等我到達天父家裡時，盧雲神父，別忘了提醒我∶一定

記得要給你一個最最深情的凝視。只因為，有一天為了你停筆不再跟我分享你的

心事，我好哭一場。

想念你的小子，隱形草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