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寶 顧學玲
日前，中華讀書網、新浪網、今日作家網等著名媒體相繼報道：曾以《小妖的網》和《中國娃娃》等作品蜚聲文壇的旅美作家周潔茹，應邀出任故鄉常州市廣化殘疾人康復公寓和老年公寓的名譽院長。作為一家規模並不很大、實力也並不十分雄厚的殘疾人康復公寓和老年公寓，為什麼能夠受到著名作家周潔茹的關注與重視呢？經過了解，記者知道了一個被外界忽略的重要原因——這家殘疾人康復公寓和老年公寓的創辦者叫周秋鵬，也是一名常州籍的作家，是他的熱血壯舉和坎坷經歷深深地打動了周潔茹，讓她毅然走進了助殘扶弱的行列。
周秋鵬曾在一家文學雜誌當過10年編輯，是江蘇省作協會員，並在《萌芽》、《雨花》、《東海》、《警方》、《南方周末》等報刊發表過大量中短篇小說和報告文學。比較有影響的有《定時炸彈與客車同行》、《追捕一個叫畢慶華的罪犯》、《他們》、《誰來保護警察》、《誘捕行動》、《心中明白》、《私人保鏢張客》等。2000年底，他辭去了工作，用自己家裡建造的一幢別墅創辦了廣化殘疾人康復公寓和老年公寓。專門收養殘疾人和老年人，他的這項愛心行動迅速得到了政府部門的關心與支持，中國殘聯、江蘇省殘聯、常州市四套班子的領導均曾前來慰問與視察，並給予了精神與物質上的鼓勵。
位於常州市復興小區71號的廣化殘疾人康復公寓，是一套休閒型別墅，寬敞明亮，裝飾精美。裡面居着一些殘疾人，他們有的在健身康復儀器上做運動，有的在打乒乓球，有的在唱卡拉OK，有的在做健身操，還有的在閱讀和抄些一些詩詞，從他們的精神面貌上來看也都顯得輕鬆自在，樂觀開朗。在康復公寓裡，周秋鵬用平靜的語調敘述着他這幾年來的經歷。
在2000年底，周秋鵬離開了那家工作了十多年的雜誌社，決定集中精力，創辦一家殘疾人康復公寓，專門收養那些家中無人照料的殘疾人和老年人。當時做這件事情在社會上是很少有人能夠理解的。有很多朋友懷疑他的腦子出了問題。但是他並沒有打算改變他的想法。
他說，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想通了一個問題：在這個世界上，人其實是非常弱小的。一個人再怎麼出名，再怎麼有錢，或者表現得無比強大，其實本質上還是沒有改變，還是非常弱小的。與其去為那些虛假的名利浪費寶貴的生命，不如實實在在地做好一件事情，比如收養幾個弱智和精神病人——同樣也是一群弱小者，每天陪他們玩，教他們念書，讓他們過一種平等與自由的生活，為他們帶去一點關愛與溫暖。
在這以前他一直想做一名優秀的作家。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一直在很勤奮地寫作。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上優秀的作家已經夠多了，有沒有他都是無所謂的。而願意去辦殘疾人康復公寓的人卻不多。於是他決定放棄寫作，好好去做這件事情。
但是他遇到的困難與阻力也是大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地步。因為辦一個殘疾人公寓不光需要房子，需要設施，需要資金，還需要各種複雜的審批手續。他就每天為着這些東西奔波。在這個過程中他真正地認識到，一個人要想做成一件事情，其實是非常難的。他看到過很多冷漠的面孔，也聽到過很多拒絕的聲音。他到處求人，說好話，陪笑臉，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把事情辦成了。
他也終於認識到，辦一個殘疾人公寓，收養一些弱智和精神病人，每天陪他們玩，教他們念書，讓他們過一種平等與自由的生活，其實只是他的理想境界，而真正做起來，那簡直是比登天還難。但是他說，他至今並沒有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因為這些年來，他雖然承受了很多的艱辛與磨難，也經歷過很多讓我深深感動的事情。這些事情不光豐富了他的人生，也淨化了他的靈魂。
記得在一年秋天，他收養的一個叫小光的弱智，在一天早晨趁着阿姨在門口掃地時，一不留神就走了出去，然後他就像一條魚那樣游進了大海里。等到阿姨掃完地才發現小光不見了，康復公寓裡頓時亂成一團，他趕緊把人全部召集起來，分成幾路出去尋找。
走掉一個人，那會造成什麼後果呢？又怎麼向小光的家長交待呢？雖然小光是弱智，但是卻是他父母的心肝寶貝啊。他們就是相信他，才把孩子交給他照料，如果走了以後永遠找不到了，或者在路上被車撞了，或者掉到水裡去了，或者沒東西吃餓死了，或者晚上呆在外面凍病了，或者遇上了壞人，或者發生什麼意外，他的心就亂了。
那是一條人命啊。一條人命，該如何賠給人家？深深的恐懼籠罩着他的全身。他騎着摩托車，開始在市區和郊外的每一條路上尋找。從早晨找到中午，從中午找到晚上。他開着車，眼睛盯着沿路出現的每一個人。在小光可能經過的地方，我就一家一家地問，翻來覆去地向人描述着小光的體貌特徵，希望發現哪怕一條稍微有點用的線索。
他去問一家一家的飯店，我想小光到了中午，可能肚子會餓，也就可能到飯店裡去要吃的，這樣飯店裡的人可能會有印象。他也暗暗企盼着小光會因為肚子餓會自己走回來。在中午，他會想到要吃飯。或者到了傍晚，他走了一天肯定累了，餓了，看看天又在黑下去，也害怕了，於是就會順着走出去的路，又走回來。但是天黑了，小光還是沒有回來。
他開着摩托車，一趟一趟地出去，又一趟一趟地回來，而每次出去都是一無所獲，每次回來還是一無所獲。他開始向110報警中心求助，讓沿途的交警幫助尋找。然後他又派人到電台和報社去發布尋人啟事。而在更多的時間，他就開着摩托車，在一條一條的路上尋找着。
那天周秋鵬沒有吃任何東西，但也沒有任何飢餓感。他在期待着天黑透後，路上的行人慢慢稀少起來，而路燈也亮起來了，這樣尋找起來目標可能會明顯一點。
轉眼間就是半夜了。他把康復公寓門口的燈開得亮亮的，希望小光就在附近遊走，遠遠看到燈光就會找到回家的路。但是他還是沒有出現。
他一趟一趟地開車出去尋找着。而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我開着車，在空蕩蕩的路上漫無目的地行駛着。我的渾身無比的酸痛。因為始終保持着開車的姿勢，我的手腳已經變得僵硬起來，右手心因為不斷轉動油門而磨出血泡。他帶着深深的絕望，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呼喊着小光的名字。他喊着小光啊，你快出來吧。他的屁股被車座顛得完全麻木了。他一如既往地開着車，駛過一條一條的馬路。他的嗓子開始沙啞與疼痛。但他還是在一遍一遍地呼喊着，有時喊着喊着，他就淚如雨下。
他開着車一直在外面尋找到天亮，他的康復公寓門口的燈也一直亮到天亮，但是小光依舊沒有回來。
第二天開始下大雨。他想到小光出去的時候只穿着一件背心，下面一條西裝短褲，腳上是一雙涼拖鞋，雖然是秋天，但是一下雨，氣溫就下降得很厲害，他在外面會非常冷，他會不會找到躲雨的地方呢？會不會跟人要衣服穿呢？如果不會，那他就會在冰冷的雨中一直行走。想到這些他的心都碎了。他穿着雨披，繼續開着車出去尋找，市區和郊區的每一條路他都找遍了，有的路已經開了幾十遍，雨打在他的臉上，模糊着他的眼睛。
他開始失去知覺。他的頭腦里變得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不停地把車往前面開。永遠不要停下來，也不要回去，一直往前面開。只要小光沒找到，他就只能永遠這樣開下去。只要一停下來，或者一回到康復公寓，哪怕只有幾分鐘，他就呆不下去了，又會拿着鑰匙把車子發動起來，隨便找一條路就往前面開。
他的眼睛其實已經變得發直了，看沿路的人，目光都是直直的，和大腦的反應已經明顯不協調了，他只是在做出找人的樣子，但他不敢肯定，如果小光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是不是能夠發現他。
他的車子因為連續的運行，已經顯得疲勞不堪，連下面的保險環也被顛得斷了下來。有很多次，他因為神情恍惚，反應遲鈍，差點被汽車撞死。那些受到驚嚇的司機忍不住對他破口大罵，他也沒什麼表示。
當他尋找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他發現他的身體已經進入到一種奇特的狀態里。比較明顯的是兩條，那就是他對食與色失去了感覺。他記得老祖宗曾經說過，食色，是人的天性。
平時他只要兩頓不吃，那看到飯菜就會胃口大開，吃的欲望比較強烈，那些飯菜即使非常普通，在他眼裡也是香甜可口的。而現在他雖然好幾頓不吃了，看到飯菜卻像看到泥土一樣，沒有任何感覺，如果讓他把那些飯菜吃下去，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還有就是對女人的反應。平時他在路上行走，看到一些漂亮的女人，心裡就會感到愉悅，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有時還會想入非非。但現在也不行了，那些沿路出現的女人，無論是什麼樣子的，他看到的都像一根一根木頭。
他覺得自己已經進入到崩潰的狀態了。他的心裡非常難受，難受到了極點。他想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變成瘋子了。而變成了瘋子，就不會這樣難受了。所以他想就這樣發展下去吧，到時候變成了一個瘋子，就得到解脫了。
他就在這個時候想到了自殺。他以前也曾經想過自殺的。在活得很累很累的時候。在非常非常絕望的時候。而這一次，他真正地發現了自殺的美好。他想如果我忽然就死了，他就用不着這樣不停地尋找了，他就不會這樣難受了，他也就用不着擔心以後的事情了。因為他已經死了，沒有任何感覺了，隨便什麼事情，他都可以不知道了。
他感到自殺在深深地誘惑着他。他甚至暗暗地為自己設計了一個非常完美的自殺形式。那就是他在路上突然被一輛汽車撞死。他覺得這個自殺形式太適合他了。因為這樣一來就沒有人知道他是自殺的，而且他是死在尋找小光的途中，對小光的父母、對社會也是一個交待，雖然這樣死了也算不上是一個英雄，但是終究能夠給人留下一點悲壯的味道啊。
天又慢慢地黑下來了。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的黃昏。他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康復公寓。經過了兩個白天一個晚上的尋找，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已經在身體外面漂移。而讓他絕望到極點的，還是沒有關於任何小光的消息。
他坐在康復公寓的客廳里，心裡依舊亂遭遭的，他不敢想後面的事情，比如到了晚上，他該做什麼？明天白天呢？明天晚上呢？後天白天呢？他根本不敢往下面想。
什麼叫度日如年？他知道了。他還知道只要沒有找到小光，他就無法吃一點點飯，他就無法睡一點點覺。他只能朝着那個遙遙無期的目標走下去。他已經沒有了歸路。看來他這條命，只能這樣一點一點地耗盡了。
而一想到小光已經在外面度過了兩天一夜，他的心又被揪緊了。他又拿起了車鑰匙。因為他沒有第二種選擇啊。
小光就在這時候回來的。開始他以為是幻覺。因為他不敢相信是真的。先是聽到門鈴一響。然後他看到收養所里所有的人都在往門口跑去，兩個阿姨跑在前面，她們一邊跑一邊喊着：小光回來了！小光回來了！
他木然地看着。他想這是不可能的。怎麼能一聽到門鈴響就斷定是小光回來了呢？但是小光真的回來了。是兩個警察把他送回來的。原來小光在市區遊蕩了一天一夜之後，就被好心的市民送到派出所去了，還給他飯吃，送了衣服給他穿。因為小光說不清康復公寓的方位，兩個警察就開着車在一條一條的路上行駛，終於開過康復公寓的附近，就被小光認出來了。
周秋鵬看着小光被很多人擁着走進來。他看着小光，他的臉上就露出歡喜的笑容。可是我的眼淚止也止不住啊。
這是他經歷過的一件事情。而類似的事情他還遇到過好幾件。他有時感到自己是無比的堅強，有時又感到自己是無比的脆弱。而生命的過程是如此讓人痛苦。雖然一次又一次地逃過致命的劫難，但是誰知道以後又會遇到什麼事情呢？
給周秋鵬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讓他對自己的寫作有了一個新的認識。他曾經寫過很多作品。在他的印象中，它們就是一排一排的文字，或者說是他說的一句一句的話。他把它們寫出來，是因為他選擇了這種謀生手段。
而讓他產生改變這個印象的，是他曾經寫過的一首詩。如果以詩歌編輯的眼光來看，那真的是一首非常普通的詩，很可能連發表線都沒有達到。因為當時他在寫它的時候，也沒有想到要去發表。那麼他為什麼要寫它呢？他派的是另一個用場，就是用來給他收養的那些弱智和精神病人進行說話訓練的。
在更早以前，他本來打算教他們念書，還買了一些散文和古典詩詞，打算教他們來念，在操作的過程中，他發現他們有的不光念書有困難，有的連正常說話都有困難，於是他就寫了一首詩，讓他們每天念十編二十遍的，就算是念書加說話訓練全部在裡面了。
在這種情況下寫出來的一首詩，當然也只能派派那種用場了。他寫了以後也教他們念過幾遍，反正也沒有一個人念得周全的，有的口齒不清，有的音調不准，有的乾脆念在喉嚨里，就那麼稀里糊塗的，湊合着過了，後來他又找了兩個陪護人員，這事情就由他們代勞了，他也沒再關注這件事情，反正知道他們每天早晨一起來，都要做這個功課的。
他記得那天一下子來了很多人，都是上面殘聯下來視察的領導，還有很多記者。以前他的康復公寓也經常有領導來視察，但一般都是走馬觀花，簡單問問情況就走了，這次他們卻要他們展示一下康復公寓的特點。
周秋鵬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好的方式，兩個陪護人員就提醒他，說還是讓他們念書吧。他想想只能作這件事情了，就點了點頭。
陪護人員就把除了那個沒有小腦的小菲外，剩下的7名弱智和精神病人召集在一起，讓他們全部坐好，然後每人發一張印着那首詩的紙。那紙因為每天都被他們拿着念，都是皺巴巴黑呼呼的，他也管不了了。
所有的客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們。然後就聽到一個陪護人員喊了一聲：預備，念！ 那7個弱智和精神病人就非常整齊地開始念了——
我要自尊，因為自尊可以重塑我的人生。
自尊就是尊重自己，自尊就是尊重他人。
自尊讓我言語文明，自尊讓我行為端正。
自尊讓我表情莊嚴，自尊讓我處事認真。
我要自信，因為自信可以改變我的人生。
自信就是相信自己，自信就是相信他人。
自信讓我豪情滿懷，自信讓我聰明勤奮。
自信讓我勇往直前，自信讓我快樂真誠。
我要自愛，因為自愛可以溫暖我的人生。
自愛就是愛護自己，自愛就是愛護他人。
自愛讓我目光柔和，自愛讓我內心溫順。
自愛讓我珍惜生命，自愛讓我遠離仇恨。
我要自律，因為自律可以規範我的人生。
自律就是約束自己，自律就是警惕自身。
自律讓我遵紀守法，自律讓我謙虛謹慎。
自律讓我穩重踏實，自律讓我富有責任。
我要自強，因為自強可以大寫我的人生。
自強就是磨練自己，自強就是挑戰自身。
自強讓我頂天立地，自強讓我振奮精神。
自強讓我生機勃勃，自強讓我熱血沸騰。
我要自立，因為自立可以完善我的人生。
自立就是養活自己，自立就是照顧自身。
自立讓我獨立自主，自立讓我掌握技能。
自立讓我回歸社會，自立讓我感受平等。
那一刻，周秋鵬的心靈忽然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忍不住流下了熱淚。因為他第一次聽到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有着這樣美好的聲音。而那些念詩的人，和詩的內容，又和他有着如此緊密的聯繫。他看到那些客人在這樣的場面中也受到了感染。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天真的想法，他想應該請中央電視台的人來，把這個場面拍下來，然後放給更多的人看，他想他們也會感動。
他也第一次對自己的寫作有了一種新的認識，並意識到自己應該寫些什麼。於是他又開始寫作了。他說這次寫作，他已經不再是為了當一名優秀的作家了，而是想找到更多像他這樣的弱小者，然後彼此鼓舞着，在崎嶇艱難的人生道路上相伴同行。
周秋鵬的行動，目前已經得到了越來越多的人的關注與支持，而最令人感動的就是旅美作家周潔茹，在2002年1月8日，帶着她封筆一年後的新作——長篇童話《中國娃娃》，來到廣化殘疾人康復公寓和老年公寓，陪伴着殘疾兒童和老人們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在院長周秋鵬的熱誠邀請下，周潔茹決定出任該康復公寓和老年公寓的名譽院長，並將專門抽出時間來主持公寓的“弱小者”網站(ruoxiaozhe.126.com)和助殘熱線0519-6647275。她說她會用更多的時間和愛，為弱小者們做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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