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那些失去親朋好友的人們心靈安寧

兩年前的文章，哀悼9.11受難者

在恐怖的陰影下生活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天晴。

起床。吃飯。

送孩子上學。

埋頭寫作。

一切依舊。

上午九點多鐘，電話鈴響了，是妻子從公司打來的。她開口就問：“你這個周末的航班還沒取消嗎？”

我愣了。這個周末我要乘飛機去美國西南部的鳳凰城布道，是早在半年前就定好了的，為什麼要取消？我隨便地問：“怎麼回事？”

妻子說：“你還不知道呵，紐約世界貿易中心被飛機撞了！”
什麼？！

我立刻打開電視，一個極其恐怖的場面馬上出現在眼前：世界貿易中心的一個大樓正在熊熊大火之中！突然，從畫面的右上角又飛過來另一架飛機，轉眼之間，它就撞到了另一座大樓上，又一團大火沖天而起。

電視上出現醒目的大字：襲擊美國。

不知道為什麼，那團像蘑菇一樣騰空而起的大火和濃煙，立刻使我想起來了我上小學時看的一場電影，那是學校組織全體學生和老師一起看的一個記錄片：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那原子彈爆炸所形成的煙雲，和我眼前的電視畫面像極了。只是當年的影片上緊接著出現的是一片歡呼聲，解放軍戰士跳著、揮舞著軍帽，而我們所有的觀眾也都跟著使勁地鼓掌，手都拍疼了；而此刻，我聽到的卻是一片號叫聲、驚嘆聲、哀嘆聲，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驚恐地向四下狂逃。

電腦和電視新聞都說，這是恐怖分子襲擊美國。後來美國總統稱這是戰爭。

我躺在地毯上，看著電視不斷重播的恐怖畫面和最新消息，全身像癱了似的，一點勁頭也沒有，連禱告的力量也沒有了，我怕問那個問題但它又盤旋在腦袋裡：上帝啊，你為什麼允許這樣的悲劇發生？

我知道，沒有答案。

我清楚地知道，從遠古的猶太人約伯以來，許許多多的人問過這樣的問題。但是，沒有答案。我也知道，不久、也許就是現在，在大陸的親人們會看到、聽到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會為我們擔憂。但當天晚上我往大陸打電話時，國際長途電話的線路居然不通，就像過春節前後的那兩天一樣。看來，一定有許多人在打電話詢問消息或報告平安。

我不敢想象乘這幾架飛機以及在世貿中心工作的人的親人們，當他們看到這一切，是何等的恐懼、焦慮和痛苦。我祈求主安慰他們，可我無法深入地禱告，如果事後上帝能安慰他們，為什麼不在事前阻止這一切發生呢？但我堅信，此時，只有上帝，才是他的兒女們的惟一安慰。但那些不信上帝的人呢？安慰何在？我不願意承認但不得不承認：沒有安慰，一切的一切轉瞬化為虛空，在破碎的心靈上蹂躪的，只有絕望和痛苦。

下午兩點半，上一年級的女兒放學了。我像平時一樣，走到半英里外的小學去接她回家。還沒有走到校門口，就發現比平時多了許多家長，焦急地站在那裡等待。當有的母親把孩子摟在懷裡時，她們一邊說親愛的親愛的，一邊落淚。

美國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一個國家，或者最安全的國家之一，這樣一個流傳了很久的神話，一下子破滅了。

一個月前，我還自豪地對從大陸來探親的姐姐說：我們這裡很安全，有時候，車庫門忘記關了，就這樣敞著一天，沒有事兒。姐姐看見小侄子的自行車就那麼在外面放了一宿，沒人偷，也深深同意我的看法。雖然我這麼說時，說的是我居住的小區。我也知道在美國的一些社區，安全情況並不好，就像我妻子上班所在的那個小鎮子，大白天就有人朝她們公司的樓房射擊。但我在美國生活了十多年的經驗使我相信，總體上美國還是挺安全的。但我現在沒有這份自信了，我相信我的一些美國鄰居也沒有了這份自信。

從九月十一日以後，美國同以前不一樣了，它不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了。

上四年級的兒子放學回家後一個勁地說：興許芝加哥的摩天大樓就是恐怖分子襲擊的下一個目標。他還反覆問我，爸，你說會不會？

我無言以對。我不知道。

雖然我知道此時我應該安慰這顆幼小的心靈，驅散他心頭的陰影，說絕對不會。但我不敢騙孩子，我的確不知道。此刻的美國，沒有一個人知道。

晚飯後，我們全家在一起，為美國禱告，求上帝保佑這個國家，求上帝安慰那些破碎的心靈，求上帝幫助孩子們擺脫恐怖主義的暴行在他們心中留下的陰影，也求上帝給我這個周末一個安全的旅行。

深夜，接到了一個朋友從大陸發來的電子信件，問芝加哥怎麼樣了。我告訴他：我的心情很沉重，很茫然，美國一片恐怖，許多人在流淚。

次日早上看到了朋友回的電子信件，他安慰我說：“我能理解你在美國的感受。驚恐還會在你們心中停留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離去。特別是要在這樣的日子裡乘飛機出遠門，生死全系在空中。當人真正面對死亡時，又有幾個人能平靜面對呢，我們不能坦然地活，又如何敢坦然地面對死呢？”他誠懇地鼓勵我這個傳道人說：“我想現在的美國，更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出來安慰那些痛苦的人，那些信徒、百姓，他們是更無辜，更恐懼，更膽怯，更需要你們用那些充滿信心、希望、溫暖的話語和行動來撫慰那一顆顆驚恐、顫抖的靈魂。我覺得在這種危難之際，你們的光和熱會更強更大。”

這位朋友還沒有信主，但他居然如此深刻地看到了信仰的力量，這對我是個很大的鼓舞。靜靜地禱告後我知道，雖然心中還是有些害怕，但這個周末，我還是要出去傳福音的。恐懼攔不住我，我確信，主與我同行。

我告訴朋友：在這個恐怖的時刻，我想到的主要不是死，而是生，是我以往浪費了自己許多的生命，許多該作的事沒有作，作過的事，沒有作好，有太多的遺憾。今後，如何活得更有意義呢？

〈生命季刊〉的編輯發來的一首英文詩歌，問大家是否願意把它翻譯出來：我簡單地看了一下，心深深為之震動。雖然我的英文很差，但我還是把它一字一句地翻譯出來了，詩歌中說：

假如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我看到你安然入睡，

我會輕輕為你塞緊被角，

祈求主保佑你的靈魂永遠平安；

假如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我目送你步出家門，

我會吻你，擁抱你，喚你回來，

再一次地接吻擁抱；

假如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我分享你的時光，

雖然我明白你有許多時光可供我分享，

但我不會讓眼下的這個時刻悄悄地溜掉。。。。。。。

明天，並沒有許諾給每一個人。。。

如果因明天不再來，而你懊悔今日之所為：

沒有拿出更多一點的時間

給她一個微笑，一個擁抱，一個接吻，

卻忙碌地把這些轉讓給他人，

從而，你熄滅了她最後的一個心願。

（那麼，就在今天），告訴他們你如此地愛他們，

愛他們到永遠。

拿出一點時間說：“對不起。”

“請饒恕我。”

“謝謝你。”

或者“沒什麼。”

即使明天不再來，

但你，

永遠不會為今日而悔恨。

就詩而論，它的水平很一般，但就在今天，在恐怖籠罩著美國，也籠罩在妻子和孩子的頭上的時候，我卻感到它像一個巨大的錘子，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頭，明天明明不在我們手中，我們為什麼卻裝著我可以掌握明天，為什麼不在今天開始，告訴我的家人，我愛你們，並把它表現在行動中。

禮拜三天晚上，是我們教會的禱告會，正好輪到我為弟兄姐妹作一個十分鐘的短講。一個上午，我不知道我該選聖經中的哪一段經文，講些什麼。下午一點多鐘，我突然想起美國總統小布什在他的講話中引用了詩篇二十三篇中的一段話：“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對，就談這個詩篇。這時，那句最為基督徒喜歡的話響在了我的耳旁：“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我問自己：不缺乏什麼呢？是金錢嗎？是權力嗎？是名望嗎？是美女嗎？是健康嗎？是大房子，最新款式的汽車嗎？是工作和美食嗎？是當我有了需求我向上帝禱告，上帝就答應我嗎？

不是。

這當然不是說這些東西統統要不得，也不是說從來沒有任何基督徒擁有這些東西，而只是說，這些並不是所有的基督徒都擁有的、不缺乏的。是說，沒有這些，基督徒也照樣“不至缺乏”，因為上帝與我們同在。所以，基督徒就可以像保羅一樣，雖然“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至失望；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至死亡。”因為無論是生，是死，“都不能使我們與神的愛隔絕。”

我不自覺地翻到了詩篇二十二篇，大衛開頭的兩句詩深深地震憾了我：“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為什麼遠離我？不聽我唉哼的言語？我的神啊！我白日呼求，你不應允；夜間呼求，並不住聲。”

主耶穌在背釘上十字架後，大聲喊的正是這一句話：“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上帝並沒有應允基督徒的每一個禱告，我們甚至有上帝遠離了我們的經驗。但就在我們以為自己被上帝拋棄的時候，上帝的應許永不改變，這就是：無論我們遭遇了什麼，他必與我們同在，永不拋棄我們。“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

我明白了，大衛王之所以確信“我必不至缺乏”，是因為上帝使他的靈魂甦醒。只有我的靈甦醒，我才能堅信：即使我一無所有，甚至失去生命，我也“必不至缺乏”。

在以後的幾天中,我一直忘記不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畫面:當記者採訪巴勒斯坦地區時,一個青年大聲地喊:“GodisGreat!”(“上帝是偉大的”)另一個中年人從汽車中探出頭來說:“more!more”(.來得更多些,更多些)很顯然,他希望這樣的恐怖襲擊要來得更多些,讓人死得更多些.而又有一個人則默默地舉起了一塊好象是彈片的東西,上面刻着:美國製造.

我在驚訝他們的仇恨如此之深後突然明白了，正是這種刻骨銘心的仇恨與自認為代表了真理、正義的宗教狂熱和遭受欺辱的受害者心理，構成了恐怖主義最深厚的溫床，在今日的阿拉伯世界中瀰漫的戰敗者的恥辱，弱小者的呻吟和窮苦人的絕望，天天都在為恐怖主義的溫床加溫。

耶穌說：“要愛你們的仇敵”，這個真理雖然被無數的政治家軍事家所嘲笑，但歷史已經證明了並且將繼續證明：以暴易暴，從來就沒有能從根本上剷除暴力，更剷除不了人心中的仇恨。只有愛，只有來自上帝的愛，才能化解埋在人心底的仇恨。

另一件令我深思的事是，國際貿易中心與五角大樓象徵了什麼？它們象徵的是力量，是金錢的力量，是軍事的力量，是暴力的力量。一個自稱為世界經濟貿易的中心，一個是實際上的世界軍事中心，但都不堪一擊。

一家報紙和美國七月份發行的〈號角〉都指出：針對美國人的恐怖分子，多為阿拉伯人，原因在以色列與阿拉伯人的衝突。幾次中東戰爭後，世代居住在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死傷無數。據聯合國說，這幾年來，伊拉克已經有幾百萬兒童和老人因經濟制裁而活活被餓死、病死。阿拉伯人認為，他們所遭受的這一切不義和苦難，全是由美國的霸權主義引起的。而他們對那些與所謂的邪惡的帝國主義拼命的恐怖分子─他們心目中的英雄的崇敬，讚揚和追隨，則保證了恐怖主義分子絕不會斷子絕孫。這一切，絕對不是靠暴力能剷除的。
這該使那些自認為天下第一的美國人清醒了，世人該覺醒了：政治靠不住，金錢靠不住，暴力也靠不住。只有創造天地的主─上帝才是人真正的依靠，永遠的依靠，唯有他是永不動搖的磐石、無窮無盡的力量，是受苦人隨時的幫助。

唯有在這樣特殊的時刻，我才又一次深深地體會到信仰的力量。是啊，人是多麼叛逆上帝啊。只要稍微有一點力量，他就以為自己可以作主了。而自己在平時在無意識中又是多麼輕易地就相信了金錢的力量、政治的力量和軍事的力量，以為它們是靠得住的。但是，這個夢再一次被粉碎了。只有上帝，才是人可以永遠信靠的，他永不改變。

十五日清晨，禮拜六，我和徐牧師提前將近四個小時趕到了離我家不到三十英里的芝加哥國際機場。停車大樓還在關閉，我們的車只好停在露天停車場了。在候機坪外面的過道上，我看見有四、五台警車就停在那裡，還有幾個穿著的好像是軍裝的人站在外面。

一進到侯機大樓內，我就明顯感到氣氛很緊張，電腦屏幕上顯示：幾乎將近三分之一的航班都被取消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乘客排隊等候辦理登機手續。整個空蕩蕩的侯機大廳內最顯眼的就是幾個警察，他們領著大警犬走來走去。

我來到了服務台前，辦理登機手續的小姐的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而平常，她們的職業微笑一直是掛在那裡的。她除了問以往問的兩個問題外，又問了我第三個問題：你隨身攜帶的行李中有沒有匕首。我吃了一驚，乘了那麼多次飛機，第一次聽到竟然有人問這個問題。我回答說沒有。她似乎不放心，又問了一遍，我只好耐心回答：沒有。
終於進了機倉後。

但一進機倉，我就明顯感到有的人的目光冷冷地看著我，我明白，他們擔心我這個外國人是不是阿拉伯人。我自信自己這副大中華臉長得是夠地道的，也就善意地揚起了頭。勉強笑了。

飛機起飛後，不到二十分鐘，在我前面的一個男人站起來了，我發現，不止是他附近的幾個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了他，就連自己也盯住了他的手。他是去洗手間的。

有鑑於此，在三個半小時的飛行中，我沒有去一次洗手間。

在旅途中，同行的徐牧師同我談了許多。他剛剛在三一神學院參加了一個會議，會議中正好檢討了這方面的問題。他說，從這場悲劇中，教會應當學習到什麼呢？就是不論別人如何對待我們，我們都要像主耶穌那樣，用愛來代替仇恨，用和平來代替暴力衝突，用包容接納來化解敵意。是的，除非我們像主耶穌那樣愛我們的仇敵，除非我們像主耶穌那樣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否則，這個世界絕對不會安寧。

終於安全抵達鳳凰城機場，布道會如期舉行。我心中唱起了一個美妙的歌曲：我不知道明天如何，但我知道誰牽我手。

他是：耶穌。

寫於九一一後
發表於〈宇宙光〉雜誌 2001年11月號
修改於2002年春節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