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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好大一場雪
送交者: HPGP 2003年09月20日14:02:28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好大一場雪!烏雲滾滾地壓下來,仿佛就要把人裹在當中,堵的透不過氣來。鵝毛大的雪花綿綿落着,無情地把樹枝壓得直不起腰身。樹枝倔強着發出聲聲抗爭,努力試着昂起頭,卻抵不過滿身的重負,終於呻吟着大吼一聲憤然折落。留下的是枉然的儆天矢志。
路上的積雪已經封住了所有的車輛。這場雪來得太早太突然,鎮上的鏟雪車還來不及備好。公司今天全員休假,陸侃終於有時間再去見一位婚姻心理諮詢醫師。等他走到醫師家裡除了嘴以外全身都被雪蓋住了。醫師也被他的摯誠感動了,手裡拿着陸侃妻子通過律師送來的離婚傳票卻一籌莫展。陸侃妻子通過社區服務中心找到的這位律師,在傳票里列出的每月開銷足可以吞掉陸侃大半個月的薪水。
“你儘早找律師吧,要求開庭。興許只有到那一步才能得到公平的裁決” 心理醫師說。
“結果會什麼樣子?”陸侃問。
“開庭的話首先對你公平些,也許她們就不敢這麼鬧了。可是如果真離婚你幾乎沒有可能得到孩子的監護權,房子也不大可能得到。如果她得到房子將來卻不在經濟上給你補償,你的官司就沒完了。”
陸侃就這樣在雪地里步履艱難地走回來。呆呆地坐在桌前,良久。又拿起電話約律師,僥倖有個律師願意見他。律師要他先簽合同交$2000 押金才肯接這個案子。陸侃先前也找律師諮詢過,看這個律師雲山霧罩的樣子,留了點兒心計說要去再諮詢其它律師。
“真正的基督徒是要有愛心有忍讓的,你真的願意將來照顧不到她們母子,孩子成長中盡不上一分力嗎?看看現在的高中生,不吸大麻的有幾個,你將來會放心嗎?”何醫生勸道。
“我也從沒想過這樣,真是被逼到這步的呀”陸侃無奈道。
離開庭的時間越來越近了,陸侃居然還找不到一位合適的律師。忽然一天晚上,教會的肖姐找上門來了。肖姐是教會裡有名的熱心人,誰家有事都必到。過去妻子也常誇讚肖姐頭腦清楚,陸侃同她談過幾次家裡的事情,覺得肖姐蠻會理解人的。
肖姐說是受妻子委託來的,願意作他們的婚姻輔導,並帶來了最暢銷的基督教婚姻輔導書, “現在,你結婚了”。
躺在床上,昏暗的燈光下,陸侃開始讀這本書。本來頭腦渾沌得轟轟作響的他,被書裡感性優美的語言感動了。他覺得頭腦不再亂了,受到了愉悅安祥的感動,是一年多都沒有的都在渴望的那種安靜。是神的到來嗎?他暗問自己。第二天一早他對何醫生講了。
“信神是長期的,一時的感動並不能說明心裡真的有神。”何醫生感慨道,“不過,現在的勢態,你堅持不受洗的話,一家人要拖到什麼時候呢?” 何醫生老淚縱橫,“主啊,請用你那無比的大智慧,寬恕世人的罪名。如果你今天就在我們面前,也會欣賞你忠實兒女們的作為。”
陸侃決定要受洗了。他把這個決定一告訴肖姐,肖姐激動得眼淚都淌出來了,緊緊地擁抱住他,在他額頭上深切地吻了一吻。他要受洗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來,教會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向他祝賀,握手的,擁抱的,應接不暇。妻子在肖姐的勸說下,也撤銷了離婚申請書。在陸侃心頭壓了一年的陰霾,似乎頓時散去一大半。
阿晴來了。在電話里告訴陸侃她要來這裡談一個合同,馬上就飛過來了。阿晴也算得上陸侃的紅顏知己。在做博士研究生的時候,陸侃連續當了四年的助教,而且因為導師和另外一個有名氣的教授常常不在繫上,陸侃幾乎有幾個學期完全就是一個人教課。陸侃教課時毫不在乎地給中國學生開小灶,兩三個學期下來,兩岸三地的學生沒有不尊重他的。就在這時候認識的阿晴。阿晴並沒有上過陸侃的課,只不過總聽其它學生提到他,時常陪幾個學生來問問題,也就熟了。阿晴九歲時隨父母去了香港,父母仍舊在香港做小生意,在美國工作的姐姐供她讀書。那時阿晴已經是本科最後一年了,正在同一個台灣學生談戀愛。這個台灣學生經常多疑,而且一旦有了疑心便拳腳相加。陸侃很快就成了阿晴訴苦的忠實聽眾,並且也逐漸反現,阿晴雖然在香港長大,卻有着傳統中國女人的優點,對錢看得也相當淡薄,更甚至在價值觀上也同陸侃出奇得相近。當時若不是阿晴的支持,說不定陸侃也象大部分同學一樣放棄專業讀機算計碩士去了。陸侃支持下阿晴不再同那個台灣學生來往,兩個人畢業分開後也沒有終斷聯繫。
陸侃對阿晴講了要受洗的打算,阿晴美麗的大眼裡滿是吃驚和沮喪。“為什麼?你可能暫時得到一份安寧,可是這份安寧能延續幾時呢?你和你妻子的差別是在如何生活上,這是別人無法幫你們改變的!”阿晴動情地哭訴道“看看你鬢角的灰發,你還不到四十歲呀,就打算死了心度過今後的半生嗎?”
陸侃的心被震撼。如果換一個境地,如果不是這一年來被婚姻折磨得心力憔悴,也許這次同阿晴相見該談的就應該是分手後幾年來的思念。他知道這次同阿晴相見是多麼珍貴,甚至已經買了一條鑽石項鍊就在他手裡握着,但他終於沒有勇氣拿出來戴到阿晴胸前。
阿晴是帶着深深的憂怨走的,走進登機口時猛然回頭望了陸侃一眼,臉上已滿是淚水。陸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衝破機場人員的阻攔,把手裡一直拿着的項鍊交到了阿晴手上。
受洗的共五人,有離休探親來的張伯伯夫婦,還有在當地學校念書的兩個學生,再加陸侃。主日崇拜的時候,牧師又在講:“你如果真的是相信神就受洗;如果是受什麼事情壓迫,或是為了感謝哪個人,讓那個人面子好看,就不要受洗。”
下午的洗禮儀式上,每個受洗的人都要上台作見證。千篇一律地先罵大陸,然後再說沒有信仰不行。張伯伯夫婦離休前已是廳局級的幹部了,也先痛罵了一氣共產黨。陸侃恍惚地走到外面透透氣,見牧師正在同幾個受過洗也沒有受過洗的人在講,“這對老夫妻有求於教會才受洗。他們下個星期要回國了,怕下次辦不來簽證。” 陸侃怔住了,認真地在猶豫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受洗。這時輪到他上台作見證,牧師拉着他手走到了台上。
這一年一幕幕發生的事情在他腦海里出現。他想起了幫妻子作假證時牧師那一副坦然不可爭辯的神態,他想起了師母挑唆妻子離婚的話,更想起剛剛送走阿晴的經過。台下妻子在歡悅地笑着,手裡拿着一大束枚瑰,信徒們一個個也愉快地笑着渴望聽他的見證,更有一個信徒拿着攝像機走過來給他攝影。陸侃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惆悵,講什麼呢,講什麼呢?他的目光驟然停在妻子手中的枚瑰上,一朵朵鮮紅的枚瑰似乎變成一片片血光,陸侃突然在講台上暈厥過去
陸侃被冰冷的水激醒過來,發現四個教徒正抬胳膊抬腿把他放入浸洗池裡,只有肩膀和頭還沒有浸入水中。一個教徒正在對牧師講要等到陸侃醒過來緩緩再讓他全身浸洗,牧師則堅持說很快的,時間緊迫不必再等了。眾人見陸侃睜開了眼睛,都舒了一口長氣,牧師急急地說:“這下好啦,不要再等了,洗吧!”便匆匆地將手伸過來,把陸侃的頭朝水裡按。陸侃堅挺着頭沒有讓牧師按入水裡,忽地站起來,微微冷笑一下道,“受洗不在形式,心裡有神有可以了。”“是啊,是啊。”兩個教徒應承着,拿過來衣服讓他披上。
陸侃穿上衣服走出來,大家一片掌聲。同工會主席羅大哥夫婦上前把他們從台灣帶來的一個書法條幅送上,在台上打開來,“耶和華是愛!” 眾人又一次鼓掌。
羅大哥馬上就要求陸侃參加同工會,主管老年人周末活動,替代何醫生以前的角色。陸侃喜歡這個角色,一方面他覺得這裡的華人需要有一個互相幫助的團體,另一方面他也想找機會讓何醫生再同羅大哥他們和好。但是他吃驚的是這個同工會的成員當得也太容易了,剛剛受洗不說,居然也沒有經過大家討論通過。
肖姐也按時每個星期天主日崇拜後給他和妻子做心理諮詢。肖姐似乎是蠻認真的,每次都要用錄音機把整個談話錄下來讓他們回去再放給自己聽,再討論。陸侃似乎看到些希望,也總想找肖姐私下裡把妻子過去的事情談談,以及自己究竟想達到一個什麼樣的大概目標。肖姐卻總是一臉正氣的說,“過去的事情我不聽,一定要兩個人同時按期做心理諮詢。”
陸侃的時間排得滿滿的,一年多婚姻的周折使他幾乎把工作全拖下了。他周一到周五幾天拼命加班想把以前丟下的工作補上,晚上還要一個教徒一個教徒地電話聯繫,看誰有時間能在周六上午開車去拉老年人出去。周六一早便開始買點心,然後帶老年人去周圍的景點,名聖區遊覽。周日更是全天獻給了教會,上午主日崇拜後同妻子一道接受肖姐的心理諮詢;下午參加同工會,每次回到家都是五點鐘以後。家裡的家具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他沒有時間清理;春天以來草地長很高了也沒有時間去割;他有時真覺得累得心都要快跳出來了。他終於發了在和妻子再次同居後的第一次脾氣。
導火線是他上個周日沒有去教會,家裡拖下來要清理的東西太多了,同牧師,肖姐和羅大哥他們打了招呼,便花了一整天來收拾庭院,清洗車庫。這個星期天再去教會就一下子發現好見個人對他臉色變了。首先是師母,“陸侃,家裡的房子很大呀,打掃起來還要一天的時間。男人幹家務就是比女人強,你妻子上個星期還和我們誇你呢!” 再有就是那幾位同工會的教友,陸侃平時打電話商量讓他們出車帶老年人出去從來都是一口拒絕。這天看到陸侃,也一個個鄙夷地轉過臉去不理他。
陸侃在心理諮詢時開始對肖姐訴苦了。肖姐俏皮地反問他,“那麼你希望老婆該用什麼樣的口氣同你說話呢,你能不能先說一遍?”妻子也在旁開心地笑着不理會陸侃的苦衷。陸侃就在這樣的情形下發了脾氣。見妻子都五點多了還同肖姐等聊天,毫無回家的意思,便找岔對大兒子嚷,還在孩子屁股上打了幾巴掌。妻子馬上嚷開了,“大家看到了吧,他這個人脾氣就是成問題,還有暴力傾向。沒人怨枉他吧!”陸侃真的是又傷心又氣憤。孩子九歲了他還從來沒有打過一巴掌,哪怕是這一年多壓力再大的時候;氣憤的是妻子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局然毫無被感化的跡象,還在這個時候火上澆油。他大喘着氣臉憋得慘白,靠牆角蹲着發不出一聲,何醫生過來拉他出去了。
肖姐的心理諮詢時間長了也露出端倪。她也象牧師一樣,絕不觸動他和妻子間真正的問題,而且時間越長,陸侃越是隱約感覺到妻子的離婚申請其實就是就是在肖姐的授意下弄出來的。而且肖姐同牧師也不和,總是覺得自己的靈感更高些。陸侃本來是抱着做一些社區服務活動的心態來參預教會的,無意得罪任何一方,夾在中間卻也不容易。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搞的老年活動也越來越有更多的人參加。一些年輕人本來是把來探親的老人送到這裡就回去,時間長了也開始為教會捐款了。除掉何醫生的每月一千元,教會每周收上來的捐款也從以前最多時的三百元增加到最少也有六百多元了,而且陸侃親眼看到這六百多元是在象羅大哥這樣的教會骨幹每周只捐十元的情況下收上來的。
又一個同工會。牧師拿出總會寄來的信,要大家商量給他買醫療保險退休計劃等一攬子問題。其實牧師的工資訂得不低,一個二十來個固定成員的小教會,他的工資合年薪四萬兩千元,又不繳稅,已經很不錯了。此外羅大哥又給加上每月汽油費一百元,書本費六十元。陸侃起初以為這些雜費是暫時報銷的費用,時間長了才知道這其實是額外補貼的工資,不算漲工資也就無所謂是否應該徵詢大家的意見。但是就算教會總能保持象現在這樣每月兩千元多元的捐款,牧師的工資到年底也會是一大筆赤字呀。陸侃心裡本來對羅大哥從不過問他自己為老年活動花出去的錢不滿,想想教會的難處也就平靜了。羅大哥提出來要給牧師買房子,因為牧師的工資是免稅的,再買退休計劃並無太大意義。肖姐不滿意卻不能直接反對,便說讓陸侃四處看看能否找到合適的房子,指望陸侃說出幾句倔話來。陸侃看看無其它人表示反對,也壓住沒說什麼。
魏平得肝癌去世了,撇下妻子和一六歲個女兒。魏平本來是來在里做微生物的博士後,軟件熱的時候一年內就拿個計算機碩士然後在附近的一家公司里找了份工作。他們以前也來過教會一段時間,後來忙於生計就中斷下來。魏平本來在國內時就肝功能不好,累過頭了,等去看醫生就發現是肝癌晚期了。魏平太太又找上教會,魏平也終於在臨終前受了洗。悼念儀式時陸侃哭得泣不成聲,誰知哪一天自己也會撒手而去?其實自己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為了兩個孩子。教會也收到一些給魏平一家的捐款,大都是以前的朋友們,有兩千元的樣子。相比之下學校的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有一百個人左右捐款,居然還捐出有三千多元。陸侃心裡很不是滋味,本來家裡妹妹的病也需要錢,現在蠻難的,教會並無人問起。一個同胞死去了,不論他公司的撫恤金是多少,為他捐款的竟沒幾個是平日裡把愛掛在嘴邊的基督徒!
陸侃心裡惆悵着給阿晴寫信。這段時間裡他沒少同阿晴通信,但是自從他告訴阿晴受洗的經歷後阿晴只回過一封信,提醒他教會同一般的社區團體是有本質不同的,但是在他的婚姻上沒再有任何觀點。阿晴又終於回信了。
“陸侃,你好!
我很欣賞你希望華人有自己的互助團體,看到你全身心地投入去做也很感動。我希望你能夠有所受獲。
你一直沒有提同妻子將來究竟打算怎樣生活。我的看法是你其實心裡在迴避。你不敢想這個問題,你還是在期望自己是個好父親,在社區有好的名聲。但是這些同你早日解決婚姻中多年來拖下的問題矛盾嗎?
我對你的為人,責任心和善良始終都無法忘記;過去困難時你給我的幫助更是一直記在心上。不知從何時愛上了你,你在我上飛機前衝上來給了我項鍊的一霎我真的好感動。我是帶着這份感動回去的,我在飛機上流着淚,暗暗地感謝上天。我的愛沒有被辜負,我終於可以向家人向朋友們證明我看到的,愛上的人心裡也愛着我,很深很深地。我好感謝這緣,也發誓讓你今後活得開心,讓你的灰發重新再有活力,讓你的事業在意氣風發中取得成就。我給姐姐打電話哽咽着說你好棒,姐姐也感動得哭了。
有一件事情不能再瞞你。父親從大陸進的一批貨遇到了麻煩,在四處托人的時候找到了一位老同學,現在的主管副部長。這位副部長沒費力氣就把他的事情擺平了,他們又成了好朋友。副部長在美國有個兒子,已經是跨國投資銀行的資深經理了,卻苦於找不合適的女友。父親當然提到了我。那個副部長的兒子也來看過我,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可是我不能就這樣隨他去了。我已經愛你幾年了,你能否痛快地告訴我,我們還有希望嗎?
..........”
陸侃心裡好一陣感動,一股暖流從他心上緩緩流過。人到中年,自己的寡斷已經害阿晴不輕了,可是她還是依依深情。自己又能給她什麼能呢?一個一無所有,滿身創傷的中年男人,還有他的割捨不斷的兩個兒子?
吃完晚飯妻子照例在命令他洗過碗筷帶孩子寫作業,然後就又隨肖姐去禱告會了。孩子們是不肯聽他話乖乖就範的,嚷着一定要先看過“蝙蝠俠”再寫。陸侃把鄰居的女兒找來塞給二十元便沖了出去。
他又來到密西西比河畔的那家酒店,在偏僻處坐下把一杯啤酒一飲而盡,衝着流水大聲地吼叫“啊!啊!......"

“阿晴,你好!
我真的很感謝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處處為我考慮。其實從很久以前,我就不值得你任何關心了。走到這個地步,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正是我有這樣的經歷,才特別希望別人好。我只能用這些許剩餘的力氣,拼命想為大家做些事,至於我自己如何已經不重要了。心如止水,難以再激起一波漣漪。
我常想自己就象是一顆慘燭,儘管會珍惜每一寸光陰,但還能點亮多久呢;況且有兩個每時每刻都撇撒不下的孩子,我能夠全身心地給你應給的愛嗎?可是卻你應該得到遠比這更好的。目前的情況對你不公平,不公平啊!忘掉那個項鍊吧,那不過是我一時的激動,不值得你留戀。如何上天給你一次值得考慮的機會,千萬不要錯過。就權且當這個大千世界裡,我從未出現過。或者就當我是你的一個哥哥,永遠的哥哥........"
陸侃左思右想終於寫了這封回信。他知道以阿晴的聰穎和專情,其它一切辦法都不如如實地告訴阿晴自己的真實想法和處境。信寄出去的時候天已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雨絲在春寒里搖曳着落到人的肩頭,陡然增添一份冷意。陸侃就站立在雨里,任憑讓雨水浸透他的頭髮,再慢慢地順着他的脖頸流淌到胸前,後背。他哭了,無聲地哭了。
教會裡的老年活動還按部就班地進行。陸侃把周圍能去的地方梳理一遍,覺得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四下打聽有沒有自己還不知道的地方。知道附近的一間華人教會也搞老年活動,便打電話過去誠懇求教,卻被人家委婉地拒絕了。老年活動幾乎無處可去了,牧師和羅大哥幾個人還拼命讓他想出辦法來。這其間陸侃居然也借接送老人們的機會勸他們受洗。
不知又發生了什麼,陸侃這個星期天一早到了教會又一次遇到了難堪的冷淡。牧師見到他嘿嘿地笑一聲就躲開了,師母臉色就象是要殺豬般地兇惡。平時從未幫過他的幾個同工會的人再開始新一波的鄙視,傲慢。陸侃如同陷入雲裡霧裡,他不曉得怎麼又得罪了這夥人。肖姐的丈夫平時也常喊台獨一類的話出來,這時聽起來就更顯得刺耳了。但是陸侃這次畢竟沒有發作。一方面同工會的這三五個人常常拿出這樣的臉色對待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另一方面他覺得這幾個月裡已經為教會付出許多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可是這位書呆子式的殉道人就從沒有想過他除了何醫生夫婦外幾乎沒有同任何人建立起私人的友誼。
師母接下來到一兩個月裡每次見到他仍然保持着臉上那幅殺豬似的凶恨,老年活動時也不再有人來幫他開車了。他一早晨買來的點心眾人一哄而上吃過後,只有一兩個送父母來的年紀人能有時間陪他一同拉老人們出去。幾次過後,老人們來得也少了。牧師很不高興地讓他找出原因來,師母仍舊是那幅殺豬臉。
陸侃病了,活生生累倒了。他白天工作時就覺得心跳得不行,找個理由離開公司開車到附近的一個咖啡店裡要了一杯礦泉水和一塊巧克力夾心餅乾坐到中午才回來,下午很早就回家了。
“你也有回家早的時候,快做飯我晚上還要去禱告會!”妻子命令他。然後就一個姐妹一個姐妹地打電話,商量晚上給一個患了腦瘤的弟兄禱告。陸侃接回孩子,做了飯再也支撐不住,躺在沙發上大聲喘息着。妻子看都不看一眼地繼續打電話,電話里和肖姐說笑着談晚上禱告的計劃,扔下一堆用過的碗筷,說聲讓他帶孩子們寫作業便揚長而去。陸侃硬撐着把大兒子的作業從書包里找出來,囑咐他寫過後自己漱洗睡覺,先行帶小兒子去睡了。
小兒子鬧着讓他講幽默故事,陸侃便揀個“傻姑爺愛放屁”的老故事應敷。小兒子嚷叫着聽太多次數了,不聽,便漸漸地不發聲息了。陸侃又想起家裡病情不見好轉的妹妹,已經又有一個月過去了,該是給妹妹寄錢的時候了。又想起阿晴,兩個來月里她幾乎一星期來一封信陸侃硬恨着心一封都不回。人一生能有這樣個知己也該滿足了,阿晴究竟能不能同他父親朋友的這個兒子和得來呢?陸侃腦子裡亂亂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給兒子貼的熒光星星,也覺得那些熒光星星在一個個移動。他覺得口渴的不行,象是大漠裡疲憊的拔涉人,渴望有一井甘泉,一座懌站。他張大了嘴巴,似乎是在呼喚着妹妹,也呼喚着阿晴,眼角濕潤了。兒子突然反轉過身,大聲問:“爸爸,誰是阿晴?”陸侃心猛然一震,忙道,“她是你很好的一個姑姑,快睡!”
陸侃忍不住了,他打開機算計給教會的教友們寫信。很小心地只挑那些平時里按時來教會比較穩定的教徒,把信發給了他們。
陸侃信里講了幾個月來自己全聲身心所做的一切,更對師母對待他的做法提出了批評。接下來指出教會裡應該有一個象樣的章程制度,任何人都不能把自己放這樣的制度之上,他甚至婉轉地對比如給牧師加薪這類事情不經過教友們討論通過也提出了批評。
他的信發出後在教會裡也引起些許震盪。首先是師母和牧師馬上對他態度好了些,羅大哥夫婦也急於找個時間同他溝通。但是一般的教徒們卻看到他便遠遠地躲了。
羅大哥夫婦終於在一個晚上上門來了。先是客氣地問他身體是否復元了,然後歸如正題便談起教會的事情來。概括起來共三點:一是他陸侃對教會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不必怕風言風雨;二是他本來不屬於同工會的成員,所以象給牧師加薪一類事情是無權過問的;三是一定要尊重牧師,因為是牧師在牧養教會。
陸侃客氣地送走羅大哥,自己怔住了。難到羅大哥讓他做了這麼久的同工,居然自己根本就不是同工會的?他又想到了何醫生,不是也象他一樣提了意見後被告知不是同工會成員嗎。他猶豫了,這樣的教會有必要再參預嗎。
何醫生率先退出了教會,周末開五十邁的路程,去附近的另一家教會。陸侃終於也退出了教會,這時悵悵然覺得心裡空空的。妻子晚上又在同肖姐通電話,“太傻了,說退就退出去了。十幾年捐出去的錢都夠買兩棟房子了,這人真是神經病!”
陸侃同妻子早就沒有共同語言了。如果說何醫生捐了怨枉錢十幾年,那麼他們自己一家人兩年來的周折在法庭和律師費用上花得也有三萬多了,再加上妻子不計後果地給家人辦移民浪費的五六萬元的怨枉錢,他們不是也白白丟掉大半棟房子嗎。陸侃更惋惜的是何醫生夫婦這時精神上的遺憾,十幾年了都在這家教會,突然離開他們能找到心理平衡嗎?
陸侃越發關心的是大陸來的移民應該有自己的互助團體。他在中國學生會的網上發出封信,響應的卻只有十幾個人。十幾個人坐到一起來才發現,大家都是想找點事情做賺些錢,有沒有個中國人自己的社團似乎並不重要。十幾個人坐到一起,各各都是碩士博士竟然開不成一個象樣的會,無法達成一個會章,也有個別人言辭激烈地反對向聯邦稅務局申報非贏利社會團體。
陸侃這時覺得心是徹底地垮了。難道大陸來的移民就不需要互助?就算沒人遇到象自己這樣麻煩的婚姻,難道就只滿足於每天匆匆碌碌的平淡?他好一陣茫然。
妻子繼續去她的教會,禱告會。孩子扔給陸侃便揚長而去。這晚回來時口氣變軟了些,要陸侃明天一早幫她拉一位教友公司搬家遺棄的兩個桌子。“一定要早晨上班就拉嗎?” 陸侃問。“人家要一早拉嗎,晚了就給別人了。”妻子催問到,“你到底行不行嗎?” 陸侃答道:“不敢保證,一早有沒有事上了班才知道。把他公司的電話要來吧,明一早不行我打電話讓他稍等等。”
妻子慌忙給那人打電話,可那人回覆說公司電話已經拆了,也沒有手機;必須一早八點鐘到。妻子再催陸侃,陸侃無奈地搖搖頭,“我實在是不能答應你呀,我也不知道明一早有沒有事。” 妻子大怒衝過來,不顧陸侃正在電腦上寫課題報告,刷地把電源線給拔掉,把陸侃正看的參考文獻也扔個遍地。“陸侃你不要故意難為我。你的鬼主意誰還不知道,沒有你我照樣生活!” 妻子氣得臉色紫紅,聲撕力竭地喊著,“不行你早說呀,這會兒讓我找誰去?明天不拉你也別想好好工作,我給你們公司打電話!”
兩個兒子被吵醒了,大兒子打開睡房門看了一眼,“砰”地再把門關上了。小兒子跑到陸侃腳下,嚇得灰流流地鑽到桌子下面,小手緊緊地抓住陸侃的褲角顫抖着。陸侃抱起小兒子,知道這一晚上又沒有安寧了,走到洗漱間拿出兩片安眠藥吃了,便陪小兒子去房間睡了。
兩片安眠藥只讓陸侃昏沉沉地睡了不到兩個小時,醒來看看小兒子頭枕在他胸脯上睡得正酣,便抱起來把他放好。陸侃傻傻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瑩光星星,想想自己的婚姻,哪裡能找到個解呢,真的是無解呀!他又想起了妹妹,想起阿晴。離婚嗎?經濟好的幾年已經過去了,現在賣房子就是眼睜睜地把前幾年的積蓄砸進去;兩個兒子的監護權拿不到,反過來付了兒子的撫養費後,所剩無幾的工資再和誰結合都是害誰。妻子這些年是把他吃淨了,有工作時沒給家裡花過一分錢;被解僱後做房地產貸款沒少賺,也還是不給家裡花一分錢。他一次看了妻子銀行寄來的帳單就被妻子罵了個狗血噴頭,硬說他侵犯了她的隱私權。現在連妻子到底把錢放到幾個銀行都不知道。。。。。。
陸侃早早地爬起來,昏頭昏腦沖個澡,刮臉時突然覺得手上沒有一分力氣,手一滑就把下巴劃了一條子。可是他不明白就是無論如何,手上就是沒有力氣,沒辦法一臉麻花花的樣子,匆匆吃點早餐上班去了。在公司也還是全身乏力的很,陸侃不曉得為什麼一下子會這個樣子。這次同以前的心慌完全感覺不一樣,那次知道是太累了,歇歇就過去了。可是這次卻是說不出來的全身乏力,同平時吃安眠藥後的感覺也完全不同。陸侃暗想是太累的緣故,下午事情不多就早早的回家睡覺了。
不知道是誰幫妻子拉回來桌子,一個星期後等有人來買桌子的時候陸侃才知道,妻子不僅把桌子拉回來,而且已經賣出去了。一個很舊三屜斗桌子賣了75 元,陸侃暗自想這個買主也太大方了。他在沃兒碼看到過一樣的桌子,全新也只有115元。妻子在旁大喊着,“這桌子價錢夠便宜了,我的一個朋友買個新的花去兩百幾十多哪。”幫那人搬桌子的時候陸侃又一次感到乏力,胳膊上就是沒有力氣使出來,出門時大家一緩手,重量全落到陸侃一邊,一下子把他壓倒在桌子下面。妻子解嘲地笑道,“你們千萬別笑化我老公。他這人就該找點事干,再這樣下去真慣得他什麼都干不來啦!”
陸侃知道這次他真是病了,而且是根本不熟悉的病因。他急忙去看醫生。陸侃倒是在醫療保險上添了個醫生,這一兩年來也去那個醫生那裡體檢過,沒生過什麼病,對這個醫生的好壞也就從未細想過。這次去了,醫生照例給他驗血,數數脈搏,例行平時的體檢的程序,便做結論說他是太緊張,太累了,休息幾日就會康復的。陸侃眼看着不見好,而且覺得胳膊上的肌肉在一天天地變小,皮膚都明顯松馳下來,忙再聯繫保險公司換另外的醫生。連續換了三個醫生,才最後遇上一位建議他做一次全面的CT掃描和磁協振頭顱掃描。診斷結果終於出來了,他得的是神經性肌肉萎縮!這是一種發病率只有六百萬分之一的疾病。長期生活在緊張憂鬱當中,免疫力不足也有可能得上。初期是全身肌肉萎縮,嚴重後內臟肌肉也會萎縮,肺功能會隨肌肉萎縮而喪失,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目前無藥可醫。最糟糕的是發病後整個過程大腦始終是清醒的,也就是說患者將要親眼目睹自己整個漫長的死亡過程。
陸侃面對這個確診呆住了。他生活到這一步對生死早已看淡了,可決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早。自己兩個兒子尚未成人,妹妹的疾病也需要有人幫助,真得垮下來可怎麼辦?可是他必須相信現實,胳膊,腿上的肌肉萎縮速度是很快的,已經開始感覺到呼吸困難了。該及早安排將來了。他給阿晴發信,要她儘快過來。又給何醫生打電話,請他安排律師來立下遺囑。陸侃知道,自己去世後公司給兩年年薪的撫恤金基本上可以付清剩餘的房屋貸款,兒子的將來就靠妻子的好賴了。他特別囑咐律師後事交由何醫生辦理,絕不可以搞到教會裡去。
阿晴來到時陸侃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了。兩人一個顫抖着用筆寫,一個流着眼淚悲切地斷斷續續地答,完成了陸侃最後的囑託。
“那個父親朋友的兒子還好嗎?你全看到我現在了,該替自己考慮了。”
“那人還好,滿大方的。我提過你,他很同情。”
“替我照顧妹妹吧。她癱在床上需要醫生,每月可以給她寄去50元嗎?”
“放心。她以後就是我的妹妹,我只會給她更多的。”
牧師帶着同工會的幾個人來禱告了,是妻子請他們來的。牧師先咕咕嚕嚕着在滿屋子撒聖水,陸侃嗅出那是種麝香和樟腦油等各種香料混到一起的東西。幾個人圍着跪坐在陸侃周圍開始虔誠地流淚禱告,然後那兩個平時在教會裡對陸侃頗有顏色的同工便煞有介事地囑咐陸侃,只要常禱告就可以驅散病魔痊癒的,用不着去看醫生。陸侃憤怒地寫給他們四個字,“滾出這裡!”
陸侃去世了,走的憂憂鬱郁,無聲無息。那個當年帶着天之驕子光環,在不到百分之一比例里公派出國大學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去了。儘管何醫生不讓把喪禮弄到教會去,在妻子的堅持下還是在教會主持了喪禮。牧師為陸侃祈禱,“親愛的天父,您的兒子就要去你的座前,請你豁免他的罪過,讓他在天家得到永生。您的真理是永遠的,世人們將永久追求,在您的聖靈里求得永生。。。。。”
何醫生也走上台為陸侃見證,“每年在這裡,我們要送走幾個人去見主,為他們做同樣的禱告,慶祝他們走前信了主,找到了真理,得到永生。今天白髮人送黑髮人更讓我感慨萬千。人是有原罪的,可是陸侃的原罪與一些整天在嘴上恭奉主人們的比簡直是微不足到。真理是應該有血有肉的,而不是一個空洞的名詞。假如我們都誠心誠意地幫過陸侃,是不是就可能有一個不同的結局?就算他也同樣會去見主,我們也會在心理有些許安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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