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挑旺的靈火
楊愛程(生命與信仰第四期 06/2003,總第四期)
想到你心裡無偽之信,這信是先在你外祖母羅以和你母親友尼基心裡的,我
深信也在你的心裡。為此我提醒你,使你將神借我按手所給你的恩賜,再如火挑旺
起來。因為神賜給我們不是膽怯的心,乃是剛強、仁愛、謹守的心。(提摩太后書1:5-7)
引言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我在一個彎曲的時代擠壓下,走過了一段彎曲的人生
道路,產生過許多彎曲的心思意念。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在時代的風暴的襲擊下,我家曾在傾刻之間喪失了一切
所有,並因為依照自己的良知行事,而遭受到無窮無盡的困苦磨難、坎坷艱辛。
然而,有上帝施恩的巨手在暗中護佑牽引,最終把我帶離了“死蔭的幽谷”,帶到
了“可安歇的水邊”,使我的心靈得到了永恆的安寧,也使我的全家人因此而蒙福。
我將這一切形諸筆墨,並非要控訴時代的罪惡,而是希望人們從中得到一個明確的
信息:
人間滄桑,非人之力所能左右。唯有上帝是時代更迭、世事流轉的真正主宰。不要
留戀俗世的聲名、權位、財富和享樂,它們瞬息即逝,如落花流水,朝霧夕暉。唯
有先求上帝的國與上帝的義,才能有真正的平安和永遠的福樂。個人和家庭是這樣,
國家與民族也是這樣。
母親心中那“無偽之信”
我的母親是一位極為虔誠、熱心的基督徒。小的時候常聽她禱告、讀聖經、唱讚美
詩、作見證和解說聖經中的故事。母親的教導在我心中埋下了追求真理的種子,並
成為我多年以後屬靈生命得以復活的契機。母親去世後,她播在我心中的種子也處
在壓抑之下,未能及時發芽、成長。但是,它自始至終,一直深深地埋在我的心田
里,等待有一天遇到豐足的甘霖,得著和煦的春風,迎來適宜的氣候,便要發芽、
長葉、開花、結果。
我父親在1986年去世前,曾應我的要求寫下一份“手記”,其中有這樣一段記述:
“民國三十二年,長女耘程出生後不久,我曾在岷縣任職,惠音任岷縣師範數學教
師。民國三十四年,我應邀返鄉,出任臨潭縣教育科長,惠音仍在女小任教。其時,
她已在大姐帶領下皈依耶穌。民國三十八(一九四九)年,滄桑陡變,江山易主。
合則留,不合則去,此所謂文士對待時運之常態也,我亦不能例外。解脫為人作嫁
之羈絆,自由逍遙,親山林,遠污流,潔身食力,快樂有餘,何患之有?這就是我
違背時運,走上險絕道路的根本原因。我按新政府之要求,交清手續後,即不辭而
別,赴藏區經商行醫。惠音亦無心繼續工作,願獻身為主而活,故而未攔阻我遠赴
藏區,自己帶孩子在鄉間信主人家借住,並努力傳揚福音。”
這裡提到的臨潭縣就是我的老家,在甘肅省南部甘南藏族自治州境內,而岷縣與臨
潭縣隔水相望,屬隴南地區。母親原名李惠英,信主後改為李惠音,取“福音”的
“音”字為名,表明立志傳主福音的決心。
江山易主之後,父親因拒不與新政權合作,更逃往藏區,參與國民黨殘餘勢力的
反革命活動,被判刑五年,先後在蘭州、酒泉、玉門等地做苦工。母親帶一家六
口回到父親的老家─一個偏僻、貧窮的小山村。村里分給我家三畝地,權作口糧田。
父親不在家,母親又不懂農事。她習慣於讀書、教書的生活,體質也耐不住繁重的
體力勞動。那真是嚴峻的挑戰,我母親居然以超人般的毅力堅持下來,用她自己的
心血養育了我們。沒有主與她同行,加添給她力量,要渡過這樣的難關是很難想像
的事。
父親多年在外,沒在家鄉留下任何財產。我們借住在親戚家原來用於存放草料的小
棚屋裡,下雨天屋裡經常漏水。沒有耕牛,也沒有農具,二伯父借給我家一頭小毛
驢,又找了幾把鋤頭、鐵鍬之類的原始工具。母親就靠著這些“生產資料”,從頭
學習古老的農耕技術,艱苦地撐持著一家六口人的生活。那時候,十四歲的大哥和
十二歲的大姐雖然已有能力幫一點工,但母親堅決反對二伯父要他們停學的意見,
寧願自己多受點累也不讓他們失學。大哥和大姐放學回來就下地幫母親幹活,他們
也常常為了應付農忙季節而請假。儘管這樣,他們在學校里都是成績優異的好學生。
想起來真是奇怪,靠著如此單薄的勞動力,一家人的生活並不饋乏。我後來才明白,
正是母親的信心,是她時刻不停的禱告給了她巨大的精神支持,幫助她經受住了如
此嚴峻的試煉。如果把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放在同樣的境況之下,恐怕很難堅持下來。
在1957年的“反右派運動”中,母親白天下地幹活,晚上到批鬥大會上挨斗。那時
我雖然還很小,但我清楚地記得我母親回來講述的事:連續十幾個晚上,她都是站
著挨斗。縣裡派來的工作隊幹部為批鬥會定下了調子:你為什麼要信洋人的宗教?
是不是當過美帝國主義的“間諜”?你丈夫當“土匪”時你也跟著,你是不是也當
過“土匪”?“老實交代!”
於是,幹部們便發動群眾“揭發批判”。當時,山裡的莊稼人還沒有明白“揭發批
判”的真正涵義,所以大都不做聲。幹部們只能依靠他們預先培養的“積極份子”。
有一個女人開始“揭發”了,她說某年某月某日,她在某個地方親眼看見有人把一
支短槍交給了我母親。我母親向家人述說這些事時,一直帶著一種玩笑般的語氣,
不但不恨那個誣陷她的女人,反而為她的無知而伶憫她。我哥哥聽見那些話後非常
生氣,他嚷著說要去問問清楚,為什麼她要那樣胡說八道。母親卻勸他說:“那樣
無知無識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認真對待。我們應該可伶她,求主開啟她的心靈,以
免受來世的苦難。再說,那也是工作隊的幹部們為了完成任務而叫她說的,並不是
她真想害我。”
然而,那個女人的心靈依然充滿了邪惡,她不但把我母親所“接受”過的武器增加
到了三支:一支長槍,二支短槍,而且夥同另外幾個“積極份子”打我母親的耳光,
向她身上臉上吐唾沫。其實,那些幹部們完全清楚我們的母親過去是幹什麼的,也
明白她不可能跟槍支有任何關係。但是,他們要把鬧劇演下去,直到上級的命令下
來叫他們停止時,他們才可以結束這場惡作劇。我母親有時回來以後,實在忍不住
了,就向她的主哭訴一番,求神為她加添力量。禱告過後,她的心情又會像往常一
樣輕鬆、快樂。
那次運動之後,我母親和許多被認為“歷史不清白”的人,都被帶到縣城裡關起來,
美其名曰集訓。大哥和大姐每隔一段時間去看一次,來回步行上百里路程。平時
他們又都在十幾里地以外的小鎮上學,家裡只剩下三個最小的:二姐、三姐和我。
只有到了星期六下午,才能盼望大哥或大姐回來頂替母親的角色。
我想我可能是今天中國人中少數對人民公社多少還存有好感的人之一。因為,當
時父母都被帶走了,大哥大姐也不常在家,三個小孩子根本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二
姐倒會做一點簡單的飯食,無奈糧食沒有了,柴火沒有了,油鹽等物沒有了,好心
的族人雖然可以偷偷地幫上一把,但到底不是長久的依靠。正在這時,人民公社來
了,大家都到公社食堂免費就餐。村里辦了幼兒園,我被帶到那裡和村裡的所有孩
子住在一起。因為沒有起碼的衛生防疫措施,我和別的孩子一樣,不時染上一些奇
奇怪怪的傳染病,害得我哥哥請假回來背著我去十幾里地以外的鎮上去看醫生。盡
管如此,我在那裡玩得很開心,又有人管吃管住,倒也省了許多事。
但是好景不長,“地上的天堂”來得快去得也快。存在了不到一年的公共食堂,把
農民幾年裡積存下來的糧食耗盡了。先是細糧不見了,後來粗糧也定量供應了,再
後來就只有越來越清的大鍋粥了。其實那已經不能叫粥,不過是開水煮野菜而已。
記得有些日子,每個人每天的定量只有二兩糧,隊幹部、食堂管理員、炊事員還要
從中剋扣,留給社員們吃的也就只有清水和野菜了。除了野菜,食堂里還試著用鋸
末加上麥麩做成饅頭,或者把麥田裡割掉莊稼後留下的麥草根再挖出來,磨成粉,
摻上麥麩做饅頭。所有的辦法都想過了,也試過了,饑荒卻更加嚴重了。終於,
“公共食堂”辦不下去了,只好關門大吉,讓大家各自在家裡起伙。沒有糧食、蔬
菜、柴草、油鹽,很多人甚至連家常用的鐵鍋都沒有了,因為在“大躍進”中,鐵
鍋被抄去“大煉鋼鐵”了。
從1959年到1962年,全國各地都遭受到極為嚴重的大饑荒,每天都有人餓死。僅甘
肅一省,就餓死了幾十萬人。據有人估計,在那段時期,全國餓死的人數在二千五
百萬到四千萬之間。一到秋收季節,大批幹部被派到農村來監督收割過程,除了留
下種子和少量口糧外,全部被押運去送交國庫。幹部和民兵還有機會趁著值勤的時
候私分糧食,“五類份子”和一些不被幹部信任的人,就只能從地里尋找遺漏的禾
穗和洋芋,以補充不足。所以,連續幾年,都是冬天未過,口糧已盡。春天播種時,
人們想方設法偷種子吃,夏天莊稼還未長熟,人們又去偷青穗。此外,就只有靠采
摘山裡的野菜填肚子了。我們村裡有一個青年人餓得實在熬不住了,一天夜裡把原
屬他家,後來交給生產隊的耕牛偷偷地牽出來,身上背著一口鍋和一些乾柴,到一
個離村子很遠的山溝里去,把牛弄死了煮
肉吃。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總之一直到撐死為止。這種死法雖然顯得很痛快,其
實也是在飢餓的逼迫下出現的自殺行為。
那時,我父親也被釋放回來了。他是因為沒有糧票而餓了好幾天,買不到車票,忍
著飢餓步行了好幾百里路回到家的。沿途只能靠好心的村民救濟才沒有餓死。回到
家時,雙目已十分模糊,雙腳腫脹發紫。他被帶走時我還不到一歲,他回家時我已
經六歲了。
我父親回來後不久,就遇上了大饑荒。他和母親一起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可吃的東西。
在最困難的一段時間裡,我們一家人只能靠吃野菜度日。父親懂一點中藥知識,有
效地防止了我們誤食有毒的東西。那時,因誤食毒物而中毒的人很多。
父親後來對我說:“那時我最擔心的就是你,覺得你每天都有死去的可能。”然而,
母親卻另有想法,她堅信她的主一定會保護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們。她只是更多地禱
告,更多地唱她那經常唱的讚美歌:
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
葡萄樹不結果,
橄欖樹也不效力,
田地不出糧食,
圈中絕了羊,
棚內也沒有牛;
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
因救我的神喜樂。
這是聖經哈巴谷書第3章中的一段話,配上了中國北方的民歌曲調,唱起來十分好聽,
給了母親和全家人極大的精神安慰。同時,她用全部的力量和智慧尋找足以維繫我
們生命的食物。我常常覺得自己不是靠一般的食物,而是靠母親的血肉生活的。也
許正是憑著她的信心,我們一家人才奇蹟般地度過了困境,全都活了下來。就連我
這個最小、最弱的,也經受住了死亡的考驗。
在那樣艱難困苦的境況下,母親對主的忠心絲毫未變。我父親對她的讚揚應該是最
貼切的:
“中年虔信耶穌,故能在艱難生死關頭,依能泰然處之,事無巨細,皆從主命。烽
火連天之日,風雲突變之時,我妻仍胸懷坦蕩,利祿不以為念,貧困不以為苦,鶉
衣粗食,猶能自得其樂。凡事以主名為尊,以從主為榮。”
父親也曾賦詩一首,附在他留下的一篇“祭妻文”之後,讀來令我涕泗縱橫:
“體貌為女子,性剛似丈夫;
聰穎秉賦就,學識壓同流。
一生識大體,孝賢足式後;
素志爭女榮,臨卓開先籌。*
載言充教界,桃李齊兢秀;
兒女以身教,最恥玷操守。
中年信仰篤,樂天歸主榮;
一生勤義功,兒女恪遵行。
品潔重清操,堅毅其個性;
家風貴樸實,時尚不縈懷。
自尊亦尊人,言而能躬行;
執著天國路,遠近留懿名。”
(*“臨卓”指我母親自蘭州女高師畢業後首開女子小學的臨潭卓尼兩縣,均在今
“甘南藏族自治州”境內)
回頭的“浪子”
然而,我在學校里所接受的教育,卻迫使我遠離母親的信仰。官方宣傳滲透到每一
篇課文,每一堂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反反覆覆灌輸給我們的信念是:天地之
間沒有比共產黨、毛主席更偉大的了。只要信靠這兩尊大神,中國人民總有
一天要建成地上的天堂,即共產主義社會。而宗教信仰只是封建迷信、精神
鴉片,應該像垃圾一樣清除掉。“文化大革命”運動給許多人帶來太多不幸,給人
民的生活造成很大破壞,我自己,我的兩個姐姐和許多人一樣,甚至失去了繼續上
學讀書的機會,不得不到農村“插隊落戶”。那時,我也曾對共產主義產生過懷疑。
但是,因為再沒有人為我講解聖經的真理,加上共產黨控制人們思想的強大壓力,
使我們除了共產主義的理念之外別無選擇。
直到“文革”結束以後,我才得到了參加高等學校入學考試的機會。在大學讀書時,
我再次接受系統的意識形態教育。在神開啟我的心眼之前,我自認為自己是一個
“唯物主義者”。上大學以後,我在近十年的時間裡能夠一心一意地讀書,以補回
過去在求知方面所受的虧損。從1978年春到1988年秋,我連續取得文學學士、教育
學碩士和教育學博士三個學位,並開始寫一部頗有雄心的學術著作。
正當我的書寫到一半時,“六四”事件發生了,維持了十年的心理平衡被徹底打亂
了。嚴酷的事實,再一次把我和許多同代人推入了失望的深淵。這次的失望比“文
革”中那次更深刻,更難以修復。和許多同齡人一樣,我對共產主義的信念從哲學
和倫理的根基上產生了動搖。
我的痛苦竟如此沉重,甚至使我無心從事學術研究。“六四”前已經寫成一半的書
稿也擱置起來,再也繼續不下去了。因為,假如自己所預定的哲學前提不復存在,
整個立論不就成了建在流沙上的宮殿了嗎?
正在這個困惑彷徨的關頭,我得到了一個去美國做訪問學者的機會。我於1990年秋
天,經由紐約來到了康州州立中央大學。在那裡認識的一位台灣學生介紹我參加查
經聚會,並堅持不懈地每個主日都開車接送我。聚會由一位幾年前移民美國的中國
工程師主持,地點是康州西哈特福德市(West Hartford)一家浸信會教堂的底樓。
雖然我參加了每個主日的聚會,卻對聖經沒有任何感悟。當時,我真是心裡剛硬,
頑劣無比,覺得這種聚會簡直就和我們的黨支部書記組織的“政治學習”差不多。
真正使我感動的是那些基督徒對人的真誠、熱情和友愛。從外表上看,他們是同樣
的中國人,而內心裡卻完全不同。經過幾十年的政治運動,“階級鬥爭”,強迫參
加的“批鬥會”、“學習會”,大多數在中國大陸生活的中國人,學會了懷疑一切
人,包括自己的朋友以至親人。他們一個個幾乎變成了羅馬神話中的“雙面亞努斯”
(Janus)。用心理學的術語說,就是“雙重人格”(dual-personality)。一張虛
假的臉,用於在公共場合表明自己“堅定正確的政治立場”,而另一張真實的臉,
則隱藏在私人生活的陰影之中,因而從來無法跟別人傾心吐意地交流思想和情感。
可是,那些信仰基督的中國人,互相之間卻有
著完全的信任,對人能坦誠相待,關懷至微。
一年後回國時,我仍然未能相信基督。但是,我的心境和意識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回國後,精神上的苦悶並未消失。不過,和過去不同的是,我可以常常翻閱聖經,
試圖從中找到擺脫困境的出路。在美國參加查經聚會時聽到的許多見證,也不斷引
導著我的思緒。有時候,我仿佛看到了一線光明,但更多的時候卻被無窮無盡的疑
問所困擾,使我的內心更加難以安寧。
在這段時間裡,我想得最多的是母親活著時的情景。母親對信仰的堅定和熱忱;對
於傳福音的強烈使命感;對子女的諄諄教導;在難以言狀的艱難困苦和逼迫試煉面
前,所表現出來的無畏精神和巨大勇氣;對親朋鄰舍所具有的真誠關懷;對傷害她、
污辱她、迫害她、折磨她的人所具有的無限寬容;等等,等等。小的時候生活在母
親的蔭庇之下,並不感到外面的世界有多麼冷漠、嚴酷和虛假。而今,在經歷了許
許多多的曲折坎坷之後,更體會到母親的愛深沉如大海。
然而,那時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母親從哪裡獲得那麼大的精神力量,以至於在
經受了那麼多的苦難之後,依然能夠以無窮的愛心面對一個冷酷無情的世界。結論
很明顯,信仰是我母親生活的核心,也是她力量的源泉。信仰給了她巨大的勇氣和
毅力,才能夠度過難以描述的艱辛、屈辱、睏乏和病痛,在擔負著撫養二子三女的
重擔之外,還盡力幫助別人,不失時機地傳揚福音,爭得更多的人接受主耶穌的救
恩。
從美國回到中國後的第三年,我再次來到北美。到溫哥華後不久,偶然間找到了Salt和
Susan Jones夫婦在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BC,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辦的國語團契。每周一次,幾位從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和中國大陸來的
留學生,同兩位美國人在一起,用國語讀聖經,唱讚美歌,談論信心上的見證。這
本身就是一個奇蹟。Salt Jones的中文名字叫鍾世鹽,Susan Jones的中文名字叫鍾
采璇,他們是美國南方浸信會派來做學生宣教工作的。兩人都曾在台灣工作過一段
時間,對中國的福音事工有很高的熱情,所以樂意奉獻許多時間給UBC的中國留學生。
鍾氏夫婦的友誼、愛心和幫助,對於我走上天路歷程有著很大的激勵作用,是我
終生難以忘懷的。後來,在這個團契中認識的台灣學生介紹我去一間講國語的教會
參加主日崇拜,並且每個主日接送我。
教會的牧師和眾多弟兄姊妹,給了我多方面的幫助、關懷和鼓勵。我也常參加UBC校
園內維真神學院(Regent College)中國學生學者團契的查經學習和討論,幫助我解
除了許多思想上的疑問和障礙。主內弟兄姊妹給我的許多書籍和刊物,以及我從圖
書館借的有關書刊,使我對自己根深蒂固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觀點進行了一次徹底清
理。最重要的是,我逐步學會了通過默禱,求主耶穌帶領我走追求真理的道路。終
於,我完全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從內心裡接受了主耶穌的救恩,也堅信已被主
所接納。
1994年3月27日,我在一次布道會上舉手決志,並在這年五月間受浸加入教會。
感謝主,他在暗中牽著我的手,在經歷了諸般的誘惑和試煉後,把我一步一步地帶
離了罪的深淵,最後歸向了他。1989年初夏,天安門廣場上的槍聲把我從迷夢中驚
醒,使我突然間發現了人生的空虛、荒謬、醜惡和殘酷無情。原有的信仰土崩瓦解
之後,追求新的信仰便成了當務之急。我涉獵過西方的人文主義、存在主義、科學
主義;東方的儒家學說、道家學說、佛家學說和伊斯蘭教。雖然,我也從中得到了
不少知識,卻沒有一樣能夠滿足我心靈的饑渴。只有在主耶穌的永恒生命裡面,我
的心靈才得到了完全的平安。
也感謝主賜給我一位愛主的母親,她雖然沒有給我留下田產家業,也沒有送過我貴
重的禮物,但她卻為我留下了最豐富的遺產─埋藏在我內心深處的一顆追求真理的
種子,一顆雖然遭到長期的壓抑,但一遇到適宜的溫度、濕度便會勃發生機,茁壯
成長的靈命的種子。作為父母,這實在是能夠留給子女的最寶貴的遺產了,因為它
永不朽壞,永不失色。
受洗歸主,有了新的生命,這是我屬靈生活的起步。接著,我又邁出了第二步,就
是獻上自己,為主所用。我自己的願望是做文字布道的工作。我能邁出這一步,也
經過了十分艱難的屬靈掙扎。
我永遠不會忘記1994年8月的某一天,我在多倫多的一個公園裡所作的禱告。當時,
我正在安大略教育研究院訪學。在那時,我雖然已經收到了兩所神學院的錄取通知,
也收到了美國一家基金會提供資助的承諾,但是我自己卻信心不足,成天心煩意亂,
坐臥不寧。要跟隨主耶穌,就要像彼得和約翰那樣,毫不猶豫地拋下船和網,義無
反顧地勇往直前。可是,我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已經握了十幾年的教鞭。一想到那
些熟悉的親朋好友,同事和同學,特別是想到自己對那些學生所承擔的責任,我的
心就感到非常沉重。
那天我半夜三點醒來,再也無法入睡。一早去圖書館,也不能靜下心來讀書。於是,
我乾脆放下書本,信步走進一處公園,坐在一棵狀如華蓋的大樹底下,閉目禱告。
在那次禱告中,我得到了兩條信息:
第一條是: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神的物當歸給神。(路20:25)我已經為該撒
(國家)盡了十五年的義務,我的後半生應該為主耶穌盡點棉薄之力了。
第二條信息是: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
夠了。(太6:34)
這兩條信息使我心中陰霾盡除,我不再為已失去或將要失去的俗世的東西而惋惜,
也不再為明天的艱辛和坎坷而憂慮。我決心把自己和全家人的未來,完完全全地交
托在上帝全能的手中,堅信凡他所應許的,他必成就。
如雷的呼聲
我自己雖然信心很小,常常懷疑神在我心中發出的如雷呼聲,但神所開的路無人能
關閉。首先,接妻女來加團聚和申請移民的手續辦得出奇的順利。其次,神也為我
預備了入讀神學院的獎學金。接著,又為完全不通英文的妻子預備了一份在救世軍
二手貨品店的工作,就是靠著這樣奇妙的供應,使我一家在我讀神學院期間的生活
有了保障。
從神學院畢業後,有幾個月找不到工作,我對神的呼召又發生懷疑,甚至想改學電
腦、會計之類比較實用的技能。甚至曾去學開巴士,拿了一個二號駕照,心想技不
壓身,多一樣技能多一條活路。然而,每當我信心動搖時,一句經文就會在我心中
迴響:
“要等候耶和華!當壯膽,堅固你的心。我再說,要等候耶和華!”(詩27:14)
這時,溫哥華短宣中心登出廣告要聘請一位《真理報》總編輯,我想這一定是神為
我預備的工作,就去應聘,也接受了面談。誰料接到的通知是他們已有更合適的人
選,未聘用我的原因是我不會講廣東話。我那時感到,也許神的時候還未到,要我
再經歷一些信心的磨練。
但是,一家人的生活問題是很急迫的事,不允許我再有太多悠閒的時間了。於是,
我想先胡亂找點事做,再看神的帶領如何。正當我要接受一家7-eleven店的工作,
第二天就要去上班的時候,溫哥華短宣中心的牧師打來電話,問我對真理報的工作
是否仍有“負擔”。我問他:你們不是找到人了嗎?他說那位弟兄因故又要離開了,
他還問我可否承諾儘快學會廣東話。我說我很願意學,只是我已經過了不惑之年,
怕是難以很快達到與人交談的水準。如此,他們便勉強地聘用了我。
天父上帝真是一位無比信實的神:他所應許事,他必親自成就;他所定準的日子,
他從不耽延。當他把文字布道的意念放在我心中時,儘管我滿腹狐疑,而他卻早已
為我開闢了一片豐潤的田地!
光陰荏苒,我從1998年11月開始加入短宣中心,擔任《真理報》總編輯已經整四年
了。在這四年裡,我真是經歷了神的大能大愛和極其豐盛的恩典。有如此眾多的作
者、讀者和義工,心甘情願地擺上,絲毫不計回報,為神作文字宣教的尖兵。真理
報雖然只是一份很不起眼的小報,但它卻實實在在地為擴張神國的疆域而發揮著默
默耕耘、喚醒人心的作用。
過去在國內的時候,我有很多聽起來十分引人注目的職銜和名號,也有相當高的社
會地位,但我內心卻充滿了愁煩和苦惱。因為,在不信主的日子裡,我和周圍的人
都同樣落在種種的爭競和由之而來的苦毒之中,無法平心靜氣地享受人生的福樂。
自從信主以來,我的整個價值觀念都改變了,不再以屬世的名利地位和權勢名望為
念,而單以服事上主,有一個每日與主同行的光景而滿心喜樂。正如主耶穌自己所
應許的那樣,當我們進入到他的生命裡面時,他就親自擔當我們一切的重擔,使我
們得到完全的釋放和屬靈的平安,使我們“在地若在天”,真正進入了他的安息。
這正是我信主九年來的真實寫照。可以說,在我有生以來,這九年是我人生中最有
平安和喜樂的一段時光。有什麼比全家歸主,共同事奉主耶穌更美的呢?!
在我幼年時,由於父母親所受的種種逼迫,也由於自己所受到的歧視和打擊,加上
母親在“文革”中因遭迫害而早逝,在我的心靈深處留下了很嚴重的創傷。過去我
常常受到這些心理創傷的困擾,使我的內心長期處在一個巨大的陰影之下。只有在
信主以後,清楚地知道天父上帝已經赦免了我一切的罪惡過犯,也給我力量去赦免
那些傷害過我和我親人的人之後,我內心中的陰影才被上帝的大愛一掃而光。 所以,
過去的這九年,實際上也是神用他那施恩的手,撫平我內心的創傷的日子。
感謝主,是他領我行過了那“死陰的幽谷”,來到這“可安歇的水邊”。這一切都
是神奇妙的作為,一切的榮耀頌讚都當歸給我們的救主─萬主之主,萬王之王,上
帝的獨生愛子耶穌基督!阿們。
■ 楊愛程 來自中國大陸,在國內獲教育學博士,在加拿大獲神學研究碩士,曾任
中國甘肅西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研究所副教授,現為加拿大溫哥華《真理報》主任
兼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