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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我原來是這樣走過來的
送交者: 誠之 2004年03月08日06:52:47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ZT) 我原來是這樣走過來的
黨生

(此篇見證為作者提供, 特此感謝作者准予刊載於此)

第一章
那原顯明在我心裡的……
黨生

和許多國內的年青人一樣,我是被生在一個無神論的家庭里。從小媽媽就告訴我世界上沒有神,也沒有鬼。爸爸媽媽都是醫生。在醫院裡有兩間房子,我記憶猶新。一間是停屍房,另一間是人體解剖模型室。第一間裡面放了些什麼,我沒有見過,只知道那道門老是鎖上的。第二間,就在媽媽的辦公室隔壁,裡面放着各式各樣的解剖圖和人體模型,有人的頭臚切面圖,骷髏骨架,去皮肌肉架子……總之,每次到醫院找媽媽,我都暗暗期望不必走到她的辦公室便可以見到她就好了。媽媽很明白我的心態,而她總會找到訓練我膽量的機會。她要我跟她一同進隔壁那間房子,她用手搖動那些骨架子,叫我也去摸摸它們、碰碰它們,還告訴我一些有關另外那間房子的功用。然後對我說:「人死了就死了,什麼也沒有了,另一間房子裡放的和這間房子裡的其實都一樣,只是那些是真的,這些是假的。」

那時候還小,不會想:既然沒有鬼,而我又沒有真的見過鬼,為什麼會害怕呢?我到底害怕什麼呢?我只是想,也許我長大以後也會像媽媽那麼勇敢,不再怕那兩間房子了。「世界上沒有神,也沒有鬼,人死了就和大樹變成木頭一樣!」
有一天,姥姥摟着我,她是多麼疼我,我也是多麼愛她!她說:「寶寶啊寶寶!姥姥年紀越來越大了,不曉得那一天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什麼?姥姥會死嗎?姥姥死了會到哪裡去呢?到醫院那間房子裡去嗎?然後呢?然後她會再也見不到我了,她會變成「沒有了」?那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不!我不要姥姥死!姥姥是不會死的!姥姥這麼好,老天爺是不會讓她死的!

那時候還小,不會問:媽媽每天不是很努力地為我建立她的那套思想理論嗎?我那幼小心靈里永□的意識和超然主宰的觀念又是從哪裡來的呢?「世界上沒有神,也沒有鬼,人死了就死了,不過姥姥是永遠不會死的!」

在醫院裡,我常常遇見各式各樣的病人。有一次,有一個人被送到醫院裡來搶救,聽說是在廠里被卷到機器底下,弄斷了兩條腿。我聽了心裡一直在想:腿斷了,一定很疼吧!能再接回去嗎?大樹的樹枝被坎斷了,就會死了變成木頭的。人呢?大樹少了一枝乾兒還是會活的,人應該也會吧!但是,我接着又想,一個人少了兩條腿,活着會不會不完整了呢?我自己伸出手來看看:這隻手裡有一個「我」,如果有一天,我這隻手被砍掉了,這個「我」是不是就少了一點呢?少了多少呢?這個人斷了兩條腿,會不會少了更多的「他」呢?是什麼東西少了呢?是記憶嗎?是聰明嗎?是愛嗎?是脾氣嗎?

後來我把這些問題問媽媽。不知道她聽明白我的問題沒有,但她告訴我,一個人最主要的器官是腦,是心臟這些。如果這些被切掉了,就不能活了。於是我想,也許這個「我」就是藏在這些器官裡面的。但是後來聽爸爸媽媽和同事們說,在外國已經出現了內臟移植手術。「唉呀!如果有一個人,心、肝、脾、肺都是跟別人借來的,而這些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好人,有壞人,全部混在一起,安進同一個人的身體裡,這個人會像什麼樣子呢?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姥姥有心臟病,幸虧這種手術在我們醫院還沒有使用,不然,有一天姥姥可能不再疼我而是去愛別人的孩子了。」

奇怪,我在那樣小的年紀,似乎隱隱約約地已經能夠把一個物質界的「我」,和一個超物質的「我」加以區分。然而,我受的是唯物主義的教導,這兩樣思想混在一起,就產生了那種奇怪可笑的想法。不過,唯物論者有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呢?

上學了。老師說鬼鬼神神的東西都是迷信,根本沒有人見過,所以是不存在的。新中國的兒童要破除迷信,這些迷信是舊社會剝削階級利用人的無知來欺騙愚弄老百姓的鬼話。當有小朋友害怕自己一個人上茅房,我會說,「真沒用!我從小就能進解剖室呢!世界是沒有神,也沒有鬼的!」

我向來很尊敬母親,她是那麼一位忠實的無神論者,講話那麼有道理,是那麼樣的聰明和勇敢。但是,上了學以後,我對母親的這種觀感開始起了個問號。常常有客人來我們家玩兒,媽媽很好客,又能言善道,常會想出許多玩意兒來娛樂客人。有一樣玩意兒是大人們很喜歡的,就是用撲克牌來算命。媽媽不但會這個,還會看相,數生肖,能把人家一生的故事都講出來。大人可喜歡聽了,而且每次來我們家,他們都要玩這個。

有一次,我問媽媽:「如果第二次牌和頭一次牌排出來不一樣怎麼辦?」她說:「如果玩的人是真心相信這卜算的話,每次出來的牌會是差不多的。若是不同的話,就表示這人其中一次沒有認真地玩。」

「嘿!這撲克牌真聰明,它竟然知道人家心裡頭在想什麼!」

「不是撲克牌聰明,這是人的命,早定好了的。」

「命?『命』是什麼?是好人還是壞人?他長什麼樣子的?媽媽您見過嗎?」

「傻孩子!『命』是看不見的東西,但是它會影響你一輩子。」

「看不見的?那您怎麼知道有『命』呢?」

「這玩意兒,信則有,不信則無。不過不可不信啊!這是很靈驗的。」
後來唐山大地震,三位黨和國家領導人相繼逝世。聽大人們背地裡說,這是由於那一年是什麼什麼年,有什麼凶呀、吉呀、氣呀、星呀的東西所導致的。這些又是什麼?他們為什麼不敢公開講呢?

「媽媽,這是迷信嗎?」

「這怎麼是迷信呢!這裡頭有很高深的學問,是很科學的。不過不要出去跟人亂講啊!」

噢!這世上沒有神,沒有鬼,因為沒有人見過,是不能證明的。但是,這些東西是很靈驗的,是有很高深的學問的,所以不是迷信,是不用證明的!
就是這樣,我帶着對鬼神努力不信的心志,對星肖相術半信半疑的心態,對生離死別祈能倖免的心願,離開了中國大陸來到香港。我是在香港初次接觸到基督教信仰的。對於一個接受了唯物論、無神論思想薰陶的青少年來說,要接受基督教信仰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經過了多年的掙扎、反抗、辯論──用大陸常用的一句術語,就是「思想上的鬥爭」──之後,基督的愛、上帝的真實、聖經的真理終於折服了我的心。

* * * * * *

最近有一次,我帶一些從國內來的科研學者遊覽香港。當我們的汽車經過一個墳場時,他們有的感到驚訝:「怎麼香港小成這樣兒!死人住的地方居然離活人住的地方這麼近!」我問他們:「要是要你住在這兒,你會害怕嗎?」有一位這樣回答我:「其實自己也是個唯物論者,但是,提到這種事兒,不知怎的,心裡就是怕。」

我在教會教兒童主日學,所以在學校辦公室內也貼了一張主日學用的圖畫。有一次,有一位國內來的同學到我辦公室來,他看見那幅畫便問是什麼。我告訴他以後,他很輕蔑地回我一句:「從小就給孩子灌輸這些毒素!」

我想,到底是「有神」的觀念是後天灌輸進去,還是「無神」的觀念是後天硬教教出來的呢?如果有神的觀念是後天灌輸的話,為什麼小孩子不用教,他們就會對鬼神有一種莫明的畏懼呢?而這種心情對許多受過「思想改造」的成年人來說還是揮也揮不掉呢?難道這是簡單一句「無知」就能解釋了的事情嗎?為什麼有許多受了無神論思想教育的中國知識分子,對上帝是堅決不信,但對相術緣份之類的「唯心」的東西卻欣然接納呢?真想知道,到底世界上有沒有真正的無神論者?

我發現許多宣稱自己是唯物論者、無神論者的人,往往是在人生順利時才打着這些旗號的。他們費盡一切力氣,把被造者心靈里向造物主所發出的回應硬壓壓下去。但是,他們卻料不到,人會「窮極呼天」。往往在他們面對死亡的那一刻,或遭遇危難絕境的那日子,那被壓制許久的心靈會暗暗地、微微地向超自然的主宰發出呼求。然而,對於那些定意不要順從自己內心的這個微聲呼求的人來說,這種呼喚不一定會把他們引到神那裡去,但是卻不擔保他們不會轉向別的什麼「神力」。至今,我的母親還是拒絕、嘲笑我的信仰。但是,來港後,她所遭遇的不幸竟然叫她去找相士給她把名字改了,把家中的風水改了,以圖「轉運」。那位評擊我從小給孩子們灌輸毒素的青年同學,自己很盼望能去美國,只是一直聯繫不上。然而,當有一次問及他出國申請進展如何時,他居然很認真地這樣回答我:「你信不?我這個人哪,一生中註定有貴人相助!」

奇怪,為什麼一論到上帝,人就馬上擺出一副科學家的風範,講理智、講證據;但論到其它靈界的事情,人們卻立刻墮入他們自己所反對、所嘲笑的那種「無知」裡面去呢?難怪聖經說:「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在他們裡面原是明顯的……其實自從創世以來,上帝那看不見的事,就如……原是叫人沒有辦法推諉的。」然而,人卻故意不要尊他為上帝,「他們用虛謊取代了上帝的真理,敬拜事奉受造之物,卻不敬拜事奉造物的主。」(羅馬書第一章19~25,新譯本)

教育不是要把人越教越聰明嗎?為什麼一些連小孩子不用學就懂的事,大人卻越學越不懂呢?

第二章
第一次的接觸

從大陸來港後不久,就要上中學了。爸爸媽媽雖然都不信仰上帝,卻硬要把我送進一所基督教中學,說是因為那間中學的校風和成績都很好。這間學校每個禮拜都有一次早會。一個牧師在台上講上大半個鐘頭,可無聊了!講完了,還要人家低頭禱告。嘿,真逗!還真有人低頭閉眼睛呢!那些同學大概是基督徒吧!基督徒到底信些甚麼呢?

不久,就有自稱是基督徒的同學跑來跟我傳教。他們先向我講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問我要不要信耶穌。簡直荒塘透頂了!我問他們:

「真的有神嗎?」

「有!」回答得很肯定。

「見過嗎?」

「沒有。」

「那你們怎麼知道有神呢?」

「……」答不上來!只說:「只要信了就能感覺得到。」

太可笑了!世上居然有這麼笨的人。我再問他們許多問題。天啊!我看他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這麼基本的問題都答不上來,怎麼就輕易地信了呢?從前在國內老師說得沒錯,這些迷信的東西是愚弄無知的老百姓的。不過,這些老百姓也得夠笨才能給愚弄得了呀!「就是有你們這批沒有腦筋的人,基督教才有市場。像我這樣聰明,又有見地的人,怎麼能和你們一般見識呢?這間學校的校風和成績是不錯,基督徒,個個好學生嘛!乖寶寶,靠上帝,沒出息!」

那時候的我,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初中生,但居然有那麼一股自我優越感,實在不能叫人不佩服。我那時候是截然斷定所有有神信仰的人都是迷信的、無知的,然後輕看他們、藐視他們、甚至同情他們、可憐他們……實在,不愧為生長在紅旗下的兒童,思想夠「進步」吧!我不曉得上帝當時坐在天上瞧見我那副德性,會有甚麼想法。後來我在聖經上讀到有關世人反對上帝、敵擋上帝的描述時,讀到這麼一句話:「那坐在天上的必發笑,主必嗤笑他們。」(詩篇二篇4節)

 於是我想,也許那時候,上帝在天上也是那樣笑我的吧。香港人,大部份沒有受過大陸那套唯物主義教育的洗禮,故來到神的面前,會存着較單純的信心。不知道這算是他們的愚蠢,還是他們的智慧,只知道聖經里有這樣的宣告:「世人憑自己的智慧,既然不認識上帝,上帝就樂意用人所當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哥林多前書一章21節)

倒底是甚麼把我這樣的「聰明人」帶到教會那種「笨人」去的地方呢?我現在也講不清楚了。也許是基督徒的那股□心,也許是他們的那股熱誠,又或許是他們內在的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老實說,我雖然自命比他們聰明,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我不得不承認他們比我高尚、比我真誠、比我有愛心。來港後,我從過去的「三好生」、老師身邊的大紅人兒,一下子給摔下來:廣東話,說不來;繁體字,看不懂;英文,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同學欺負我,老師要我留級;爸、媽不體諒我,說我在外面給他們丟臉!!我恨嘲笑我的同學,我妒忌比我強的同學;我想拉攏一些自己的勢力,又想討好那些給我評分的老師……總之,凡是新移民兒童所嘗過的滋味,我都嘗過,只是不曉得別的孩子會不會像我那般詭詐。真的,我感到自己的內心壞到一個地步,甚至自己也不太敢去看。如今回想起來,還不時會感到不寒而慄。我想,我這個人,雖然不能說是非常聰明,但絕對不笨。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今天不是已經成為基督徒的話,我會為了一己私利,干出甚麼可怕的事情來……

奇怪,那些基督徒同學倒是笨得很可愛。他們好像不必花心思在這些勾心鬥角、陽奉陰違的事情上。他們雖然傻嘻嘻的,卻很真,一天到晚講愛心。他們不作我的仇敵,也不入我的「黨」,和他們在一起,倒挺舒服的,不必提防甚麼。我把他們辯倒了,他們不生氣,下次再來。真叫人有點過意不去呢!「或許……或許基督教有些道理是好的。媽媽不也承認宗教總是教人向善的嘛!」基督教的道理是教人做好人的,只是用的方法不對,捏造一個上帝出來利誘、嚇唬人。我想,反正這些基督徒成天邀我去教堂,我大可去聽聽道理,或許可以接受一個沒有上帝的基督教。你看,我做人多麼「謙虛」、多麼「客觀」!

第一次上教堂可是抱着既好奇又防備、隨時作好自衛反擊的心情去的。那裡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呢?是不是有甚麼該說、不該說的話,該行、不該行的禮儀呢?若那些教友一同進攻,我當如何應戰呢?

終於踏進了教堂的門了──生平第一次。那地方給人第一個感覺──莊嚴神聖!聚會開始了,先唱一首讚美詩。咦,好刺耳!甚麼「天下的水都化成墨,藍天和大地當做紙,信徒起來做詩人,也述不盡我主的恩情……」當年,咱們對毛澤東的歌頌,不就這勁兒嘛!唱完了,說有人要上台「講見證」。我開頭還以為誰犯了甚麼事兒,有目擊證人要上台檢舉揭發呢,「見證」甚麼?鬧了半天,原來是自我檢討,坦白交代。「□!這種事兒,咱們小學一年級就幹過,怎麼現在在這裡還有人來這套?」那人講得挺激動的,眼淚鼻涕的,我看了直覺得渾身彆扭。「這人演戲也太過火了點兒吧!」接着,另一個人上台,像以前國內的那些老黨支部書記訓話一樣,發表了一篇又長又悶的講稿。我心想,自己當年代表少先隊員在批鬥大會上演講的功力也比這要強些。好容易等他講完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估計好些人也睡着了吧。又是一首詩歌,把大伙兒叫醒。接着他們給每人發一份吃的和一份喝的。「這玩意兒有甚麼效用嗎?我還是不要吧。」唉呀,幸虧沒要!原來他們接下來就傳袋子,向在座的要錢。「剛才那些吃的值多少錢?我沒拿,大概不必付錢了吧?」好在坐在我旁邊的那位同學快快把傳過來的袋子接了過去,免得我難為情。天啊!整整兩個半小時,聚會總算結束了。看來我們學校的早會不算太壞。

一散會,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馬上一堆人湧上來,非常熱情地歡迎我,有的還說一直有為我禱告。「我不認識你們呀?」不過這種禮賓式的接待,讓人感覺挺好。

「怎麼樣,第一次來我們教會,感覺如何?」

「嗯……很好!很好!」心想,你們每周來這兒受這種罪,是自願的,還是給誰強迫的?

「那麼,下星期再邀請你來。」

「噢……好的!好的!……」心想,下星期再說吧!

本以為這就可以走了,誰知道他們還有下半場──主日學。他們說放學後請我吃午飯,哄我留下來。好吧!留就留吧!只見他們把人分成一個個小組,我也給編到一個組裡。然後他們打開聖經,領頭的先讀一段經文,然後各人發表自己對那段經文的感想,最後那位領頭的再作一個總結。這跟咱們那時候的政治學習班,研讀毛語錄的情形,一模一樣。「怎麼?原來基督教哄人的手腕跟共產黨的那套是一碼事兒?一個用毛澤東,一個用上帝。人家毛澤東起碼還真有其人,這個上帝算是甚麼名堂嘛!還以為基督教有甚麼可取的道理可聽呢!」

※ ※ ※ ※ ※

第一次上教堂,給我的印象就是這麼回事兒了。對於那些沒有經歷過文革的人來說,根本無法體會我當天的感受。我曾經把我最崇高、最真誠的景仰交給了黨,交給了「偉大的人民領袖」;我曾經對着毛主席的畫像認錯流淚;也曾經牢牢地背頌毛主席的教導,並立志將來聽毛主席的話,黨要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我曾經因聽到「東方紅」而熱血沸騰,因在電影裡見到毛主席而熱淚盈框;我也曾經為自己不得已要離開我們「先進的社會主義國家」而進到一個「黑暗的資本主義社會」里而感到委屈。

文革那瘋狂的時代過去了,我也在海外醒過來了。我以前是多麼傻,多麼幼稚!現在,作為一個「清醒」的我,難道要再一次胡塗,再一次把自己的敬拜投向一個甚麼對象嗎?更不用提我對這個對象是否存在還沒有弄清呢。對我來說,要我接受基督教,不但有理性上的障礙,還有這些情感上的困擾。我羨慕基督徒的生命,我也尊重基督教,但我沒有辦法像那些基督徒一樣,單單純純地就信了,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是的,從在幼小的心靈里對神、對永生的觀念有含糊的意識,到被訓練成無神論者,再到對基督教的藐視、反感、質疑、困惑,以至如今成為基督徒,我是經歷過了翻天覆地的內心交戰和思想改變的。也許是經歷過這種巨大且真實的掙扎,我今天的信仰不至輕易動搖;也由於親□過這段衝擊交戰的經歷,我更能夠體會那些與我有同樣背景的人之感受。

最近有機會和幾位從國內來的學者談論信仰,他們那股傲慢,和我當年一模一樣。他們許多人根本沒有讀過聖經,也沒有去過教會,但個個談起基督教都以專家的口吻來跟我討論。其實,那根本不能算是討論,因為在討論之前,各人早已對基督教下了結論了。

「基督教的組織跟共產黨的組織是差不多的。」

「基督教和共產黨都抱着同樣的理想,只是手段不同,一個用愛,一個用恨。」

「基督教的耶穌不就是雷鋒這麼一個人物嘛!耶穌的復活,就等於雷鋒精神不死。」

「……」

不過這也難怪,當一個人已經接納了一套思想架構,而且認為世界上僅僅只有他那一套思維方法時,他總是會套用他那套固有的框框,先入為主來看身邊任何新的事物。這套框框原是在人們毫無其它選擇下被迫圍築起來的。對於像我那樣當時只有十來歲的孩子來說,這種教育己經有了那麼深刻的影響,更別提那些受了幾十年教育的資深學者了。雖然,在當今這個時代,許多人已不再相信馬克思的那套理論,但那套唯物辯證法的思維方式依然根深蒂固。基督教有近兩千年的歷史,馬列主義才不過一百年。而馬克思、列寧這些共產主義的領袖本身乃是在基督教的環境底下的長大,並且接受過基督教思想及文化的深厚影響。因此,共產黨有許多口號,甚至其聚會的模式都帶有基督教的味道。然而,對於沒有基督教文化背景、也沒有接觸過教會的大陸人來說,他們反倒認為是基督教在抄襲共產黨的手段呢!我猜想,同樣是受過共產主義思想的衝擊,但在東歐的國家,人們也許沒有像今天的中國人這般因惑吧。起碼,他們有很淵遠的教會遺產可尋,正如幾十年的無神論思想教育,並沒有完全抹去儒、釋、道對中國人的影響。

其實,有一件事是很奇怪的:雖然中國的唯物論者大叫破除一切迷信,但他們對基督教的仇視,遠遠超過對其它宗教的態度。馬克思的著作里,摻雜了他對基督教的攻擊,人們讀了;中國共產黨把基督教跟帝國主義侵略劃上等號,人們也接受了。中國知識子對基督教的認識多只限於這些二手數據。他既沒有機會查考聖經,也不願意翻查,卻斷然認為自己已完全了解基督教的信仰,從而拒絕接受一切與他先存觀念中不符的事實。這正是我們從國內出來的知識分子的光景!畢竟,這不僅僅是一個理性問題。要承認我們這些年來所持守的那套信念是錯的,就等於宣告自己整個世界觀的瓦解。這裡頭是有多少理性以外的情感和意志因素呀!做了基督徒這些年,回頭再看看,我也很難想象當時是怎麼走過來的。

第三章
與神相遇

第一次上教堂之後,我心裡已暗暗決定,教會這地方總算見識過了,以後大可不必再去了。但誰知道,上次隨口敷衍他們,答應他們下星期會再去的話,竟然給他們記得那麼牢。還未到下一個禮拜天,居然收到四、五個人的電話,邀請我再度出席他們的一個什麼特別聚會。見他們興趣勃勃、盛情厚誼的樣子,實在推辭不出口。好吧!那就再去看看吧!但是,這樣一來可不得了啦,團契也邀請,慕道班也邀請,還有什麼信仰結他班,福音拼音班……一個接一個。若不是因為當時正值暑假,真難以想象自己該如何能分身應付。說老實話,我對那些聚會的內容並沒有太大興趣,只是對於自己居然如此受到重視,心裡覺得挺歡喜的。在這兒,我沒有仇敵,個個把我當做好朋友,不錯!

但不消多時,向來自命口齒靈俐、風趣健談的我,居然感到與他們談話時格格不入。首先,我覺得他們講話時的慣用語特別奇怪:明明人家生病了,他們說那人「身體有軟弱」;邀請某人帶領禱告,他們會說:「請某某人開口」;「奉獻」不說,說「擺上」;「講道」不說,說「釋放信息」;讀聖經時獲得「啟發」,他們說「很有亮光」,還有什麼「交通」啦,「試探」啦,「跌倒」啦,「有得着」啦,「破碎自己」、「擘開生命」……等等,有的簡直讓我感到連語法都不通順,每次聽他們說這些話,總覺得是既納悶,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想必這些詞句背後一定有什麼「屬靈」的道理是我不知道的!

這些倒是小事,叫我更覺不自在的,還是他們跟我交談時聽我說話的反應。也許從小受國內文化的影響,平時講話已養成吹吹擂擂的習慣,我看大人們講話也都這樣嘛!他們你吹我捧,其實我也知道所講的不是誇大其辭就是出於假意。可是當我慣常這樣跟教會裡的人談話時,他們只是聽聽,微笑一下,不跟我一唱一和,把我弄得挺尷尬的;有時候,我隨口在他們面前說三道四時,他們也只是聽聽,不作反應。從小,我就是很機靈的,我懂得看什麼人的臉色講什麼話;跟什麼人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這人喜歡聽什麼話,那人不喜歡聽到什麼……而我總是能把自己的話語掌握得很好(也許這也算是文革教給我的一門絕藝)。可是現在,我這門功夫居然不好使了。這些人到底要聽什麼呢?怎麼我每一句話都好像講得不對勁兒呢?在他們當中,我變得患得患失、拙口笨舌,猶如惡人在義人的會中,好像糠秕被風吹散 (詩篇第一篇4~5節)。

我在他們當中過了一段難以言喻的日子。和他們在一起的那種關係是非常微妙的。我一方面對他們感到好奇,另一方面又有點瞧不起他們。我好奇做基督徒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狀態;我瞧不起他們怎麼那麼沒有理性。然而,面對他們的愛、真誠和高尚的品德,我感到既安全又懼怕。安全:是因為我知道在他們當中沒有我的仇敵;而懼怕:則是因為他們讓我感到自己很醜陋、很污穢。有時候,我想下次不再去他們那裡了,但不知為什麼,到時候,我還是自然而然地去了。

七月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我照常到了團契。那天團契的項目是「派單張」,聽說是要在街上舉行的,並且不適合我參加。那怎麼辦呢?於是他們派了一個人留在教會陪我談話。那人問我來教會一段日子有什麼感受、對基督教有什麼看法。我說:「其實,我認為……」,於是,我就用了我「認為」最客觀,最有見識的觀點回答了(後來我發現,每次當我以為自己有很獨到、很精闢的見解,而輕易地以專家式的口吻說「我認為」的時候,正是在表現自己的愚□的時候。其實,當時我只不過是在讀初中三年級。)

對方安靜地等我講完,對我所講的聽進去了沒有,我也不清楚,只是接下來給我的答覆卻有點答非所問。這答覆一共由四部份組成,全預先編排好了的,叫做甚麼「四個屬靈定律」。

一開始,說到上帝為我有一個美好的計劃!

嗐!真是的!你還沒有證明給我看,上帝的確存在呀?但我還沒來得及反問,對方已經進入第二部份了。

第二,人犯罪得罪了上帝。來到這兒,對方好像較願意詳加闡述。首先,罪是什麼?對方說,罪不是指犯了法的罪,乃是指人心裡頭的罪。大概那人認為這個初中三年級的學生不太會明白什麼是「心中的罪」,於是非常詳細地舉了些例子──驕傲、妒忌、虛偽、貪心、口出謊言、搬弄是非……

怎麼?都說到我頭上了?頓時,我感到自己整個人赤裸裸地展現在這人跟前。我覺得又羞又惱,要找地方躲避也躲不開。是不是那些邀我來教會的同學背後說過我甚麼?這人怎麼好像對我……?我把頭低低地垂着,一言不敢發。

對方見我沒吭聲,想我大概還沒領會話中的意思,於是繼續加強演譯:「如果今天科學發達到一個地步,把兩片磁盤貼在你腦袋上,你所想的一切都會立即展現在銀幕上,你會邀請你的朋友來看這部影片嗎?」

……說老實話,我不敢!別說叫人家來看,就連我自己也未必敢看。我深深知道,表面上偽裝出來的那個我,並不是真正的我,我真正的面目是黑色的!我為什麼要偽裝呢?因為我希望自己能被人愛,被人所接納。換句話說,若不加偽裝,我原是不可愛、不能容於人前的。

「你不敢讓人知道的,上帝全都知道,並且,有一天,你在暗地裡所想、所講、所做的,都會像錄像帶一樣,一一在他的審判台前播放出來……」

在這個時刻,就在這個時刻,不知怎的,我彷佛覺得上帝就在我跟前。是的,我能瞞得了人,但我裡頭有聲音在控告我。它到底在向誰控告我呢?在那一刻,我不再問上帝存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他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我被一種巨大的罪疚感所震動,以致於根本沒有可能給理性留下任何空間。那天下午的心靈際遇對我是很深刻,也是很難忘的。我講不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覺得「上帝」對我來說好像從一個我思想中的客體、一個遙遠的「他」,突然變成了一個主體、一個與我面對面的「你」。並不是說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偽善。其實,我小時候也曾經在毛主席畫像前承認錯誤,認真檢討,但從來不曾有過那般的經歷,我心中好像有一股很真實的感覺──上帝就在我跟前,也在我裡面。並且,我的里里外外,和以往的一切他都看到了。我躲避不了他!我感到懼怕!

「但是,」對方接着說,「上帝愛你。縱使你拒絕他,頂撞他,他仍然願意接納你。他差他自己的兒子為你流血,承受了罪的刑罰……」

上帝愛我?像我這樣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可愛的人,上帝居然愛我?而我竟然一直以那樣的態度……!就在短短的十幾分鐘內,我的心理狀態經歷了數個巨大的變化。先是洋洋得意,繼而立志反駁,接着是又惱又羞,再來是羞愧懼怕,最後則是懊悔、痛心。來到這裡,一股暖流涌至全身,彷佛站在我面前的上帝張開了雙手,邀請我投向他的懷抱。不知什麼時候,我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接下去,對方講到第幾部份我也記不清了,只聽到最後一句問我:「你願意接受耶穌基督做你救主嗎?」我的喉嚨早已梗住出不了聲了。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動作。

對方高興極了,抓住我的手,要和我一同禱告。一聲「阿門」後,聽說我就變成基督徒了。不一會兒,那些團友也從街上回來了,當知道我也決志信耶穌的時候,個個表現得非常興奮,其反應真叫人有點不知所措。

※ ※ ※ ※

成為基督徒至今,我也聽過不少人分享他們是怎麼信的。我發現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經歷。但在那些從國內出來、在海外信主的知識分子的經歷中,我發現我和他們的一些共通點。這些人對基督教大多沒有直接的認識,但間接的、從人文主義角度,根據唯物辨證法所下的定論則充斥了頭腦。再加上知識分子對理性盲目的高舉和崇拜,一聽到基督教,就馬上搬出一大堆論斷了。然而,這些人之所以會來教會,往往都是出於某種非理性的因素。他們或許感到孤單、寂寞、無助、思親;或許遇到實際生活困難,如病痛、失業、經濟困難、成績跟不上……那一向以為什麼都能靠自己解決問題的「我」,現在發現自己不過是有限的「人」;又或許,他們看到基督教給西方帶來民主自由、文明進步,因此對基督教產生好奇和羨慕。但是,當你把基督教信仰的內容介紹給他們的時候,會發現予以迎接的,不是這些促使他們來到教會的正面因素,而是他們的理性。他們會提出一大堆的理性問題,而且個個都認為基督徒沒有理性,不及他們聰明。然而,他們把基督徒問倒了,你想他們自己快樂嗎?得意嗎?不然!他們內心深處很矛盾。他們一方面希望基督徒所講的都是真的,不然,他們來教會有什麼用呢?但另一方面,他們又無法違背他們自命為「高級知識分子」的理性。

而上帝則是很幽默的,對於我們這些把自己的頭腦凌駕在他之上的人,他往往有他很奇妙的方法與人相遇。從許多海外中國學人信徒的口中,我常常聽到這樣的話:

「從前我以為只要他們能解答我這些理性問題,我就信。誰知……」

「我信主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問的問題不過是……」

“God greatly humiliated me and my reasoning when I came to know Him.”

我從聽說基督教的名字,到極力反對基督教,再到對基督教感到好奇,繼而成為基督徒,一直到對信仰在理性、情感、意志各方面都堅定不移,前後總共經歷了十年有多。當我回顧自己這十多年是怎麼走過來的,我不得不驚嘆──My life itself speaks for the truthfulness of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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