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y Huckleberry Friend |
| 送交者: 水梔子 2004年05月28日11:06:20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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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J說:把你寫成帖子怎麼樣? 他說:沒問題,反正他們也不認識我。你不許用我的真名。 我說:這不是廢話麼?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象一根藤上的兩粒苦瓜,在同一個城市裡,各自煩惱着。可能因為各有各的煩惱,但又都只能悶在肚子裡,表面特別快活,彼此有種異樣的理解吧,所以我們格外親近。差不多認識不久,就成了好友。後來發現,我們竟然是親戚,我的輩分還比他高,他該叫我阿姨的,不過他從來不叫。 我們有一段是同事。他是個標準雙子座的人(我還不算,我是金牛雙子),特別活躍,而且特容易興奮,一興奮起來就忘乎所以。有一次他做公司年會主持人,得意非常,晚會結束開始晚宴時,我們大家坐在圓桌旁等他“歸隊”,只見他遠遠地走來,穿着黑西裝白襯衣,打着黑領結,滿臉紅光,雙手朝外扎着,嘴唇露出恍惚的笑,越過眾人,向門外飄去,我們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於是不等他了,大家吃喝。過了十來分鐘,他腳踏實地地回來,大概是吹了外面的冷風,清醒了。他埋怨我們:“怎麼我走過你們,都不叫我!”我們說:“你眼裡無人,有什麼辦法。” 他聲音好,什麼歌都會,最喜歡《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唱起來聲情並茂,好象曾經滄桑似的。有一次,他帶來一個女孩子到辦公室,是他曾經的同學。他說這人曾是他的女友,已經分手了,今天以女友身份管他要生日禮物來了。我聽了愕然,替他抱不平。他無可奈何,愁眉苦臉,帶着女友下樓去逛百貨商場,最後給她挑一個不沾鍋,大概希望她快成家別來煩他吧。我便開玩笑問他戀愛的事。他說是他大學同學起鬨讓他追她,他便一天一朵玫瑰,一天一朵康乃馨和她談起了戀愛。“可是,每次我把手放她肩膀上都沒感覺。”他喃喃地說。好象他的戀愛都是如此。有一回,也是公司開會,晚上大家去咖啡廳,年長多事的同事幫他張羅女朋友,就說他看上誰。他面紅耳赤,連說自己還小不着急啦,可他接着又說:“廣州區那個女孩子長得好象張曼玉。”這樣的話一出,立即被慫恿着去送花了。可惜“張曼玉”已名花有主。 我們下班後,常在一起玩。他帶我去見他的男同學,都是高大英俊型的。他們關係大概很好,他出差時常給他們買衣服。我說:“怎麼你的男同學都這麼帥?”他於是和我談論誰五官好,誰身材比例恰當。他最愛問我他帥不帥,我說:“不。只是高而已。”他聽了偃旗息鼓。 他談起未來,我總不語。因我覺得我是無未來的人,過一天是一天。他卻不是這樣,他總說我“除了野心什麼都有”。他的夢想是美國,英語好得賽過專業人士。他在學生時為了練口語,就做導遊,天花亂墜地滿四川吹。閒來無事時,他也總是坐在那裡背單詞,別人說一句話,他馬上就想着用英語怎麼說。可惜美國簽證不好拿,他輾轉去了歐洲。 在他去歐洲之前,我們辦公室的氣氛很緊張。他的上司是個情緒化的女人。除情緒化之外,還有一套很奇怪的邏輯思維方式,連我的老闆(也是她的老闆)跟她論事都常敗下陣來:“跟她說話一弄不好就繞進她的邏輯里,最後好象還我錯了。她出了門,我才發現不對。”這女人起初很喜歡J,但是後來莫名其妙給他穿小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辦公室里有個機靈的女子,去點J:“你每次和其他女同事說笑後,都會被她打麻煩,發現沒?”我們為了安全起見,只好裝成陌路人,下班後才做朋友。最後這女人因為違反公司紀律被炒掉了。炒她是件很難弄的事,人力資源總監親自飛來成都解決,最後雖遣走了她,自己卻也精疲力盡:“這麻煩女人當初誰招的?”那時J已在歐洲了,聽到消息,他痛笑了一番。 夏天J從歐洲回來,我們去以前華西旁的高飛喝酒。我那時想辭職,跟他討論此事,他連說不要。他很現實,認為有錢是很重要的事。可是我不想撐了。他說他在飯館裡打工,周末還去另一個城市的酒吧調酒,掙着和國內差不多的工資,卻作歐洲水平消費。他第一次讓我發現沒有那麼飛揚了,可能是歐洲的低氣壓並不讓他適應吧。他說歐洲的城市和國內好相似,沒有活力,死氣沉沉,而那邊的等級觀念是很重的。他更加嚮往美國了。那天晚上他在我家上網和人聊天,清晨才離去。我不知他竟比我還迷網,他淡淡一笑。 他回歐洲不久就想法去了美國。那是2000年的事。而2001年的初春,因為一個我很看重的人突然告別,我的心似乎破碎了,於是離開了成都去上海過了一段夢遊般的日子。他則在準備讀MBA,有時跟我通通電話。中國的城市裡他最喜歡的就是上海,他希望我一直呆在那裡。可是我不喜歡上海。我喜歡杭州,喜歡揚州,哪怕是哳鬧的周莊都感覺比上海好。在上海病了一場,最後回了成都。我換了一家德國公司上班,每天早上都看到外面沉沉的霧,霧中朦朧的都市輪廓。那種仙境似的白霧茫茫,裡面藏着深深的殺機。後來每當回憶2001年的春天,我都會變得結巴,語無倫次。 我一直背負沉重地活着,但是表面上看着很輕鬆。J知道我的一些情況,卻不完全知曉。以前他聽說我失眠,依賴大劑量的安眠藥,很不以為然。有一天他給我一個藥袋,裡面裝着白色的片藥。他說是某醫院研製的最新安眠藥,吃一顆就能飽睡一晚。我一看,那藥片上有凹印,寫着“B1”二字。他解釋說:“這是為了對病人做善意的隱瞞,才故意印成B1的。”我吃了並不見效,他又說多吃才行。我要付他錢,他說不用,是托朋友拿的,幾乎不要錢。後來我才得知,這藥果然是B1,他認為我的失眠是心理作用,所以才想出此法幫我戒掉安眠藥。雖然並不湊效,可我對他非常感激。 那年秋天,我告訴了他許多事。是一直埋在我心裡不敢告訴人的,那些是我一直沉重生活的根源。而這根源又蔓延到了我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讓我分不清什麼是偽裝,什麼是真實。我處在一種邊緣地帶,不是生存就是滅亡,哈姆雷特並沒危言聳聽,有時情形就是如此,特別是對個性偏於極至的人來說。記得當時我跪在床上邊哭邊寫EMAIL,跟寫絕筆似的,寫完了,淚水消失,內心澄淨,無所牽掛。他很快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以後有他一口飯吃,必定就有我的。我告訴他這不是吃飯的問題,我在戀愛,可是缺乏那種把自己當成常人的勇氣。 H就是那個突然告別讓我心碎的人。他消失不久又冒出了頭,在我的生活里越走越深。最後我終於向他坦白了所有的自己。而H沒有絲毫遲疑地用他特有的溫柔給我修築了一座安全的精神堡壘。突然之間,我的世界穩定下來。J聽說後,很為我高興,可是他的語調似乎很傷感。他說:“我沒有愛情。嫉妒你。” J在信里跟我說有話要說。支支吾吾“且聽下回分解”三番兩次後,他終於跟我說了。他是一個GAY。我讀了信不是太震驚,但還是稍微有點驚訝。因為我知道他以前也和女孩子戀愛過。但“沒有感覺”也能說明什麼了。不過我一直覺得和他的友誼象女孩子之間的友誼似的,我曾開玩笑說他是我的閨中密友。那年公司年會,他甚至幫我熨過旗袍。 J出國的理由很簡單,國外有他更多的活動空間,也可以自由追求他的感情。他說他如果他願意,他還可以結婚呢。在美國時,他遭遇感情重創,一位很優秀的清華畢業生讓他墜入情網又拋棄了他。那是他的初戀,不過讓他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本想只當個程序員的,結果受那人的刺激,考了美國排名前5的商學院。繼而當了高薪海龜。他在開始向我招認他的性向時,不斷地問:“你就沒覺得我異常啊?”我說:“沒有,那時你還沒成型呢,什麼都看不出來。”關於性向,我認為這是太正常的事。我的小狗卷卷還象同性戀呢。他根本不需要安慰,只是在乎朋友的看法。他強迫我去看《北京故事》,並且說“如果你理解那位男主角,就會理解我。”那故事我沒看完,因為我認為不需要依靠一部小說來理解他。他是我的好朋友,這才是最重要的。他堅持讓我告訴H他是GAY。“如果他對這個反感,我是很理解的。”他補充道。我問他:“GAY的愛情是如何的?”他說和男女之愛完全一樣。他漸漸說溜了嘴,開始洋洋得意地吹噓GAY都是IQ極高的人,同時兼備藝術才華。“GAY都是最優秀的,無論哪個領域。”這讓我不得不敲醒他的誇誇其談,捍衛“直人”的名聲。他這事對我來說也有弊端,自從他告訴我清華男生幾乎都是GAY後,我一見“清華”二字腦子裡的直接反應就是“彎彎”。 如今J是太好了。事業躊躇滿志,有一群優秀的“圈內朋友”(我才明白他迷戀網絡的原因),又新交了英俊體貼的男友。春節他回來我們一切去蓉城飯店喝茶,見他已不復是過去那個青澀漂浮的小男生。他穿着合身的黑大衣,駝色的休閒毛衣,修剪得體的小平頭染成了栗色,神態穩重,真象個“精英”。我對他嘖嘖稱讚,誇獎其包裝。他玩笑似的說:“我們GAY必須注重外表,不然很難找到愛人。”他還想去弄牙齒,還想對面部稍做整容。我連忙說:“弄牙齒好了,臉蛋別去弄。否則以後我們只有電話聯繫,我沒法面對似是而非的你。”二人大笑。茶後為了他的面子問題,我仍然陪他去了梨花街,在一個化妝品商店買了一盒粉底遮蓋他憔悴的黑眼圈。 他不願意為了掩人耳目去和一個女人結婚(他也不願意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可是他喜歡孩子,很傷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你一定要生自己的小孩啊,”他告訴我,眼睛裡流露着羨慕與善良的光。我答應他如果我和H有小孩,一定請他做孩子乾爹。 很久以前,我們喜歡唱一首歌,叫《閃亮的日子》。每次唱起,我心裡都會有暗暗的憂傷,為了我逝去的童年夢想,為了不得不面對的現實的一切。而J那時唱着,心裡在想什麼呢?有一回去成都附近的九龍溝,半夜我們幾個圍坐聊天,後來其他幾個人都睡着了,J懇請我到外面山道上去坐坐,說有好多事想講。我沒答應。如果那天晚上出去了,可能他會講出他的心事,不用在朋友面前瞞這麼久。而更久以前,他跟我說他想死,我還以為他開玩笑,不屑一顧。現在回想這些,竟然嚇出冷汗。我是多麼愚鈍,對他多麼鹵莽,而J為着我的“hypersensitive”總是小心翼翼,鞠躬盡瘁。 J是交際花性格,朋友遍天下。無論他有多少朋友,無論他此時和誰走得最近,對我來說,他都是我排第一位的朋友,而且很可能,在我一生中,是唯一的朋友。 2004.3.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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