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晚上，在北師大集合。當晚，向天安門廣場進發。出了北師大，一直向南，
上長安街往東。開始挺緊張的，不知道走到哪裡就會被“鎮壓”。當時，為了不被
政府指稱“被壞人利用，進行反黨反社會主義活動”，採取了很多的措施。比如行
進隊伍的主體在中間，兩邊是由學生手拉手組成的分界線，是防止“壞人”進來搗
亂。所有的口號都是統一的。要是口號喊錯了，是要被批評的。口號中包括了“擁
護中國共產黨”“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等“效忠”的內容，以及“打倒官倒”“反
對腐敗”等“心聲”。

一路無話，雖然也有行人圍觀，但總的來說是小心謹慎的。路上也沒有大的停頓。
基本上很順利的進到了天安門廣場。

進了廣場，倒開始真的緊張了。因為清場令前一天的新聞中已經播出了。總覺得共
產黨怎麼會丟得起這個面子呢？清場是必然的。因此，大家都在緊張的等待着“民
兵”、民警的出現。

4月的北京，凌晨可挺冷。大家都沒有這個準備，所以，大家就想辦法活動活動，來
回走走，以學校為單位唱個歌什麼的。

到了黎明時分，各種消息開始在隊伍中流傳。各校隊伍也是幾次調動。

當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廣場上國旗班開始升旗。我們都面向國旗，肅然站立。
隨着國旗的緩緩升起，大家齊聲的唱起了國歌。朝陽如血，歌聲迴蕩，那種對祖國
未來的使命感，充溢在每個人的心中，充斥在廣場的上空。

升旗結束後，記不得是廣場的喇叭，還是手提式的喇叭，反正現在的印象是聲音挺
大，宣布在京50位精英連夜活動，聯名向中央的公開信。內容記不太清楚了，無非
是呼籲中央正確處理學生運動、抓住改革契機之類。印象比較清楚的是，每當發言
人念到一位精英的名字的時候，學生中便爆發出一陣歡呼。

。。。

“嚴-家-其--”

“嗷 -----------------------”

“蘇-曉-康 --”

“嗷 -----------------------”

。。。

50個人名念完後，似乎是一個高潮歸於平靜。學生的隊伍有些散亂。不久，就從紀
念碑北面，轉向西面。不遠處新來了一隊學生，聽說是從天津趕來的。

又有消息傳來，似乎是給了大家一個強心劑，說是中央已經同意學生一同參加胡耀
邦前總書記的追悼會。自然又是歡呼一片。

大會堂的頂上，有一列人在用望遠鏡向這邊張望，立刻被學生發現，有的說是李鵬，
有的人說是趙紫揚。猜測了一會兒，大家才想起了什麼，開始整齊化一，此起彼伏
的喊其口號來。那面好象是北大學生製作的標語牌被抬起來，正對着那些個望遠鏡。
牌子上寫着：毛主席語錄： 誰鎮壓學生，誰就沒有好下場。

時間越久呢，我越呆不住了。因為按課表，當天我們有一堂實驗課。看看參加追悼
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好象也沒有什麼活動可參加了。於是我就和兩個同學離開了
廣場。當然，令我們後悔的是，我們回到學校的時候，實驗課取消了，而我們卻失
去了目睹三人跪投“上人大書”的歷史性時刻。

一個小的插曲是，我們走到前門地鐵站，地鐵關門了，我們只好走到和平門。一晚
上沒睡覺，走那段路還真挺累。

當時呢，我對下跪投書的事情呢，挺有看法。隱隱的感到，民主、自由，難道是用
這種極具攔轎鳴冤的封建色彩的方式“求”來的嗎？

接下來的幾天呢，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了。人心浮動，校園裡亂糟糟的。四食堂外
的布告欄附近，大字報，小字報，多也不多，少也不少。東一句“罷課”，西一句
“遊行”，中央走向，領導人的行蹤，。。。

我呢，經常去馬路對面的XX學院去看大字報，他們是文科院校，比我們火熱的多。
那時，我還能一個下午的站在太陽底下抄錄些大字報，小字報。畢竟有許多“高論”
是平時看不到的，也有許多的“消息”是平時聽不到的。

在抄大字報的過程中，一些現像稍微的讓我產生一些疑問。比如，86年學運的時候，
當時的口號就是“打倒三巨頭”，意指胡耀邦、趙紫揚和鄧小平。現在，趙紫揚、
鄧小平還是十惡不赦，胡耀邦倒成了大聖人了。

這裡必須說明的是，運動之初，矛頭是直指趙紫揚和鄧小平的。那時候的”官倒
“的傳言，就集中在他們的公子身上。鄧朴方的康華公司，趙公子的壟斷倒賣四川
的蠶繭，還有倒賣彩電什麼的。趙紫揚的形象，在運動之初，是絕對沒有後來那麼
高大的。

我想說的是，作為一個運動，其參加者，多多少少是帶有盲從性的。86年罵胡耀邦
的學生們，在他們罵的時候，也許他們不知道他們罵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罵的
後果是什麼。同樣的呢，那些後來捧趙紫揚的，也許正是當初指着趙紫揚大罵的。
是什麼使學生產生了這麼大的轉變呢？我不知道，但我曾手印的一份傳單上，寫着
這麼一個消息，說趙紫揚在政治局會議上，當面對鄧小平說，為了黨的事業，我們
都把兒子交出去。這個消息當時流傳甚廣，可能是使趙紫揚的形象“回到人民當中”
的幾個故事中的一個。但是，沒有人考究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

抱歉，本來只想記個64流水帳，不小心要寫成議論文了。

平靜了幾天，4。26社論一出來，引起了學生強烈的反彈。高自聯的效率出奇的高。
4月27日，一場聲勢浩大的全城遊行就爆發了

4月26日晚上，我們系裡在大教室開會。我記不清是誰召集的會議了。但在當時，我
們學校的學生會和學自聯好象沒有分家。這些事情呢，我並不清楚，但是後來，學
生會和學自聯因複課問題分開了，這件事我後面還要提到。

基本上，遊行的事當天晚上並沒有定下來，還要等更晚的通知，事實上我的印象當
中第二天早晨才最終得到遊行通知的。

哪天晚上，我們的輔導員在宿舍樓里忙上忙下的作工作。我們幾個班幹部就象打游
擊似的躲着她。

第二天，1989年的4月27日，天氣特別的好，晴朗，清爽。校園裡相對的比較平靜。
宿舍里，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着行動的指令。

那天的遊行，不是集結到一起統一出發，而是從最遠的北大，清華，一路走過來，
經過哪個大學，那個大學就加入進來。象匯集河流一樣，越來越多。

當我們接到準備出發的指令後，校園裡剎那之間沸騰了，同學們紛紛走出宿舍樓，
來到出西校門的大路上集結。基本上一個系集結在各自的系旗之下。

這個時候突然從前面傳出話來，說，學校所有的大門都關閉了。

我跑到前面的西校門，一看。原來，我們的書記確實領導有方。他命令校工將學校
大門關閉了，然後讓召集來的老師，人挨着人，在校門前排起了兩道人牆。夠絕的
吧。

這時，北面的學校的遊行隊伍已經到了門口，當他們看到這個情況的時候，齊聲喊
着口號：“XX(校名簡稱)，出來”，“XX，出來”，學校裡面，我們的隊伍也開始
喊“愛國，無罪”等等口號，一時間，門裡門外，口號聲里外呼應，此起彼伏，

要說呢，那些老師真的不容易，在這上萬人的呼喊聲中，他們雖然面色沉重，但沒
有一個離開的。兩道人牆，顯得那麼薄弱，甚至，你會以為那振耳欲聾口號聲都能
扯貽d這道牆。但最終他們就是那麼站着。站着。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外面的隊伍似乎失去了耐心，決定要繼續向前走。裡面呢，學
生領袖們還在 跟校領導說着，吵着。

就在這個時候，我採取了一個行動，也是我在89年參加的整個的學生運動中所採取
的最為大膽的一個舉動。

說心裡話，我也不知道當時哪裡來的勇氣。我跑到扶着我們系旗的同學面前，拿過
系旗，卷好了，然後，對身邊幾個我們班上的同學說，“走，從牆上跳出去。”於
是我們幾個就繞過靠西牆的宿舍樓，從牆上翻過去。然後展開我們系的大旗，一路
跑到我們學校的大門前，隔着老師的人牆，向裡面的同學邊搖旗，邊喊，“跳牆，
跳牆。”可能由於太緊張了，我當時除了這兩個字，竟然想不出別的什麼。

於是，我們學校，第一批出來了大約百十來人。在歡呼聲中，我們這百十來人匯集
到大隊人馬當中。開始了一天的遊行進程。

遊行是順學院路向南，經過政法學院後，過小月河經北郵折而向北，上三環路向東，
在北太平莊轉向南，匯合北師大再向南上二環往西走。

快到西直門的時候，忽然從北面殺來一隊學生。一看竟然是我們學校的大隊人馬。
原來，當遊行隊伍離開我校以後，可能書記就解禁了。

隊伍在西直門快到官園的時候，停了好長的時間，聽說是前面堵住了。二環路上的
攝像頭在轉來轉去。說實話，要不是遊行，別看老騎車從那裡過，還真不知道有那
麼多的攝像頭。

也有很多的人在照像。不知道是圍觀的市民看熱鬧，還是便衣在留資料。應該說，
肯定是兩者都有。

再往前走，就很順了。從復興門上了長安街，往東，過新華門，然後經過天安門。
記得過天安門的時候，好象是跑過去的。

後面就沒有什麼鮮明的記憶了，在建國門立交橋上下了長安街，重回二環路。一直
走回學校。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路上，我們喝的礦泉水、麵包，都是市民們無償供應的。

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那段時間，校領導真的不好當。中央沒有明確的
指示，他們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這不，書記白天聲色俱厲，阻止遊行，晚上，
學生回來了，又要監督食堂，加班加點，為我們準備飯食。

那天晚上，到四食堂喝的那碗大米稀飯，真是香啊。

427遊行後，局勢相對平靜了一段時間。學校里仍舊是亂糟糟的。

從我個人講，427遊行，已經把我們要表達的表達了。應該說我們的責任已經盡到了。
當時我們的學習任務特別重。大二下學期，上了幾門專業的重頭課程，難度、強度
都很大。而且呢，當年的6月份，正是全國第一次四級考試，我們要全體參加的。所
以 我個人是想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

54青年節的時候，有一次騎車的遊行，沒有造成什麼大的聲勢。我自己也沒有參加。

這個期間，我們學校發生了一件事，使我更加遠離了當時並不“如火如荼”的運動。

我們學校是小院校，因此呢，什麼都是跟着別人走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並沒有
成立什麼學自聯，領頭的倒是學生會。後來，不知道是當時的學自聯的什麼頭頭來
到我們學校，才有了學自聯的機構。剛開始的時候，該機構與學生會配合的挺好的。
包括427遊行都是大家在一起組織的。

可能是後來學校對學生會的幹部作了工作，學生會開始比較傾向與校方。這也許是
兩者分裂的肇始。但是，使我遠離運動的呢，卻是學自聯的行為。

當時，為了該不該複課的問題，兩派展開了公開的論戰。在四食堂外的宣傳園地上，
兩派利用大字報，小字報展開了辯論。如果是有理講理，有據證據，倒沒有什麼，
關鍵是從第二天起，學自聯組織的大字報，開始鋪天蓋地地對學生會的韓姓的主席
口誅筆伐，其間充滿了人身的攻擊甚至謾罵，什麼“走狗”“叛徒”“滅亡”等等
詞彙充斥其間。(當時還沒有“網特”一詞。^_^)。所有學生會方面的辯論的文章一
貼出來，馬上被對方覆蓋掉(相當與現在的“刪貼”吧。^_^)

說心裡話，我當時並不知道民主、自由等喊的山響的口號的實際意義是什麼，但是，
我卻覺得，這些口裡喊着自由民主的人實際上好象正是背離了民主自由的美好願望。

因着這件事情，我更是開始遠遠的離開了那些喧鬧。因為在427的時候，我打出了我
們學校的第一面大旗，有學自聯的人來找我，讓我考慮參加我校的學自聯的核心小
組。我沒有應承。當“複課”事件發生後，我就更加堅定了我當初的選擇。

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了很長的時間。

過了5月10號，戈爾巴喬夫來中國訪問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很
重要的關口。是誰都想利用的一個重要的時機。

當時，我們宿舍里“臥談會”的意見基本是一致的，就是中蘇關係是一件大事，我
們不應該利用這個外交上的對中國有利的大事件去給政府施加壓力。況且，遊行示
威也好，政府強硬也好，都是咱自己家裡的事，何必讓外人看笑話呢？我們總不能
讓戈爾巴喬夫來替我們斷定是非吧。既然真理在我們手裡，我們學生就應該擺出高
姿態，也是向政府表明我們的動機良好的一個絕佳的機會，所以我們應該在戈氏訪
華的過程中暫停一切抗議活動。

年輕，就是年輕，當我再看這段歷史，回顧當初我們一個個“指點江山”的自以為
是的時候，我總聯想起江澤民失態的氣急敗壞的那兩句話：“TOO SIMPLE！ TOO NAITIVE！！”

不久就傳來了消息：“絕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