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魔戒》──偉大的終結
文/葉仁昌
原本以為,《魔戒》類似於《哈利波特》那樣無聊。但陪伴兒子觀賞和閱讀後,竟令我大感意外。我一眼就看出作者絕非泛泛之輩,而且故事的情節,處處可見西方基督教文化的隱喻和刻痕。
進一步了解後,果然,作者托爾金是英國大師級的作家和教授。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並與享譽盛名的基督教作家魯益師(C.S. Lewis)是同僚好友。事實上,在路易師從無神論轉變為基督教作家的過程中,托爾金扮演着重要角色。
解讀這部三大冊的鉅着,當然有許多不同角度。但我在此想說的是“偉大的終結”。在書中,每一個看到魔戒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它誘惑,想要擁有它。
很多讀者或影評人說,魔戒代表的是宇宙中一種邪惡的力量。但我不以為然。我認為邪惡的不是魔戒本身,而是人透過它所被誘發出來的某種東西。即內心深處一種永不停歇的渴望,迷戀着自己的偉大、不朽、優越、支配和強壯威武。
在非文學的真實世界中,人正是透過對權力、財富、美貌以及各式各樣名利的追求,來實現這樣一種永不停歇的內在渴望。魔戒所象徵的正是此。它承諾並賦予追求者以一切,然後讓你淪為惡──魔王索倫──的奴隸。
另一方面,惡也從來不是孤立的,就像薩魯曼與魔多各懷鬼胎的聯盟。就在歷史和我們的周圍,惡的奴隸總藉由形成勢力龐大的共犯結構,擴張自己的優越和支配權到淋漓盡致的地步。
然而,歷史的終結竟是偉大的終結。
魔戒最後被丟棄在末日火山裡。這正意謂着所有的征服和傲慢都被熔解了,即使是灰燼都不存。從這裡來看,一個回歸平安祥和的新天新地,最根本的意義是什麼呢?並非什麼黃金街、碧玉城,而是再也沒有屬於權力、知識、財富和道德的傲慢,和以支配為滿足的屈從意志了。
魔戒只是誘惑,它並不必然使人邪惡。只要一顆童心,就像矮小的哈比人弗羅多和山姆那樣,就能安全持守。童心所意謂的,是單純善良與柔和謙卑。它更多嚮往生命中的真、善、美和愛,而不迷戀自己的偉大、支配和優越。
這樣的人看似渺小和微不足道,只處在夏爾那樣的邊陲和角落,但竟是改變歷史與拯救世界的關鍵。因為他們擁有摧毀魔多的唯一武器,即一個不為魔戒所誘惑的、質樸的心靈世界。
童心不僅本身就是天國,也為周遭的世界創造了天國。
遺憾的是,在成人世界中,這樣的童心並不多。更多的人是書中的那個骨瘦如柴又酸臭的咕魯。他曾經持有魔戒,但這樣的“寶貝”卻導致他無以自拔。他窮追不捨地跟蹤着弗羅多。雖然他還是沒有得到魔戒,不能算是惡的奴役;但因對魔戒的極端追求,已成為渴望的奴役。
人不就分為這兩種嗎?一種是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魔戒,於是成為邪惡的奴役;另一種是還沒有得到魔戒,成為渴望的奴役。前者是可惡,後者是可憐。
咕魯的悲劇,在於因為對魔戒的極端渴望,生命已經徹底扭曲。他再也不知道什麼是平安與祥和,充斥的只是畏縮、枯竭、空洞、恐懼和掙扎。這正是許多人生命的寫照。
人們深陷在擁有權力、財富、美貌或名利的貪婪中,夢想着只要擁有魔戒這樣的寶貝,就可以克服因為相對平庸、窮乏、軟弱和卑微,所導致的不安和恐懼。而就在渴望與恐懼、擁有與失去之間,生命飽受折磨和煎熬。
你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咕魯,不是嗎?
成為偉大和不朽,讓自己優越和支配,這好象不是誘惑,而是本能。從馬基雅維里、尼采、黑格爾,到今天許許多多的所謂卓越人士,甚至整個歷史,都在崇拜偉大。但即使是本能,也無法合理化誘惑。人的本質就是在善惡之間,搖擺在誘惑的屈服或超越中。
《魔戒》這部作品讓我聯想到社會神學家尼布爾(R. Niebuhr)的真知灼見,他說,人在本質上的有限性並不是“罪”,罪乃是人有意不承認自己的被造地位和依賴性,並企圖成為不朽和無限。《魔戒》一書恰恰生動地描繪出了這一點。
魔戒聖戰,固然目標是摧毀索倫的國度,瓦解邪黑塔,但勝利的關鍵卻只有一個,就是將魔戒丟入末日火山,讓它永遠銷毀而已。弗羅多一行人雖然經歷了無數戰爭,但真正而且最大的戰爭也只有一個,就是勝過魔戒的誘惑。
所以,最大的敵人其實是自己,而不是索倫。打敗了自己,就註定了將打敗魔王。
或許有一天,誘惑終將消滅,但在今天,魔戒就在你的身邊。□
作者為台北大學教授,台灣基督徒學會召集人,其網頁為http://tci.fhl.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