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琴科是個嚴肅的人，他卻選擇了寫諷刺小說。
------ 肖斯塔科維奇

人民不知道他們要什麼，他們只知道他們不要什麼。
------ 戴高樂

何白上中學，是從“八年級” 開始的，以前他在小學念過“七年級” 。到了新的學校新的班，立即受到打壓，因為何白惡名在外，許多男生怕何白把他們看中的對象們給搶跑了，所以想先行鎮住(其實別說男同學，到學校第一天就有高年級女生對着何白喊他初戀對象的名字)。原先學校的同學一起到新班的也有幾個，包括何白的初戀對象。可男的皆投靠勢力比較大的那邊，女的避何白如水火。班主任老師是個女的，似乎對何白的風流韻事頗感興趣，故意把何白與那女生分為同桌，結果頭一節課下來，何白就幾乎與前來諷刺謾罵的同學打起來，終於那女生被調去別班了事。何白那時候孤身一人生活着，全家四口人在天南地北四個地方，他的處境有點兒像臨死前的梵高所說：“痛苦啊，永無止境的痛苦。”

慢慢地，有一些新同學開始跟何白說起話來，有一位馬姓同學，給何白分析了班上各派的實力，那個最跟何白過不去的，其實他所認識那些戰場上的英雄們並不會幫他打別人，他常給人家進貢香煙之類，最多只能保證在別人叫那些人打他的時候人家不打他罷了。另一位朱姓同學，當何白的褲襠開了縫無針無線正無辦法時，主動拿出他裝收音機要用的漆包線，找個無人處替何白將褲子補好。何白在這些人中間感到了溫暖，所以也準備好隨時將溫暖送給別人。

何白不久就發現，班上有位同學每次天天讀時都忘記帶“毛主席語錄” ，快要上課時就求爺爺告奶奶：“有沒有多帶‘毛主席語錄’ ？借給我一本，一輩子忘不了你。” 何白看他可憐，就每天上學多背幾本，一當他求就借他一本。

有一次，幾個同學去商場逛，看見賣鮮棗的，一毛三分一斤，就有人上去買。他又求上了：“你們誰借我五分錢，讓我買幾兩棗吃？一輩子忘不了你。” ，何白就又送了他五分錢。到了鐘錶店，他讓售貨員把只手錶拿出來，看了半天，手伸進衣兜里又掏了半天，掏出一分錢(他竟然還有一分錢!) 來往櫃檯玻璃上放出一響，拿起手錶就往外走，後面售貨員大叫，他不慌不忙地走回去，將表放還，說：“哈哈，逗你玩兒呢。”

這位同學的爸爸曾任某自治區書記(非第一書記) ，媽媽也是十一級幹部。作為最小的孩子，他小時候吃香喝辣：“媽，給我五塊錢。”

“幹什麼？”

“玩兒呢。”

他媽就給他五塊錢。

可到了文革，遭殃了。先是他在北航上學的大哥，回到本城後無所事事，整天做航模飛機玩兒，結果有一天買到了很久沒有買到的一種發動機，回來的路上騎車叫汽車給壓死了。再是他的高材生二哥，成了神經病。他母親有塊“海霸王” 表，值五百塊，院裡幾個小孩想搶那表，沒想到一棒子下去把人給打死了，那天他媽帶的是塊“上海” 。他一個姐姐是個啞巴，與另一個姐姐都下鄉了，爸爸關在軍管會，一下子也與何白一樣，成了“孤兒” 。去鄉下勞動，他在棵桑樹上吃桑椹，工宣隊找人開會就是找不見他，累得不行在桑樹下歇個腳，被他“嗤嗤” 一笑發現了他，立即指着樹上破口大罵。他跳下樹來，落在人家手中，連連作揖道：“對不起、對不起，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

“媽那個X，你跟誰對不起呢？” 他又挨了頓飽揍。

一年後，林彪“一號命令” 下達，他家與其他四家幹部及兩家造反派下放到“花藍里的花兒香” 那裡勞動。何白多年後聽說那五家幹部每家至少有一個小孩是精神病，他也得上了。講故事的那朋友說：“那誰(另一家的) 有神經病，每次上廁所都從糞坑往女廁所看。有次晚上，我一進去，又見有人往女廁所看，以為是他，就使勁把他的頭往糞坑裡按。沒想到那人大叫：‘你幹什麼你’ ，才知是個造反派，趕緊回話。”

這位同學的爸爸文革後任林業部副部長，跟何白另一位朋友的媽媽結了婚(此人父親跳了樓) ，住在和平里部長樓里。因他有神經病，所以家裡不敢住高，住在了二層，他繼母仍時常將自己反鎖在陽台上，說他要殺她，爬到鄰居家陽台再入鄰居家才罷休。有一年春節，他爬到自家樓上十層跳了下去，他二哥十六天后死在精神病院。

再過了一年，說他家唯一好着的一個小孩，他姐姐患了胃癌(後來幸好不是)，人們不由奔走相告，都說他們家怎麼了，他爸爸是機關有名的老好人嘛。

但是有老人們說，這是報應。報應？什麼報應？原來一九四七年胡宗南進犯延安之際，在國統區與共管區之間，有個村子，那裡的人對國軍對共軍均無甚感情。共軍這邊因為怕該村人地形熟給國軍帶路，遂由縣長下令，將全村人殺光。這位同學的爸爸，當時是該地區的專員，負有領導責任。

那位縣長後來曾任某省檢察院檢察長，一家人平安無事，那村人殘留的親戚們狀永遠沒有告贏。

大衛計娶了拔示巴，生了個男孩，耶和華不喜這事，卻降罪到那個小孩。地上的公義，也就由上帝親自表達了它的不可能。

試想：今天我們抓住了割人頭的那些壞蛋，由新民同網親自主刀，血債血還。事後卻發現其中某人的小弟弟一年前被“聯軍” 的飛機炸成了碎片，而那些飛行員卻已成為英雄。公義在我們地上，就這麼着被反來覆去地實行着，然而，除了讓我們的新民同網也弄得鮮血淋淋以外，人類真成就了公義嗎？

何白是個敏感而好激動的人，一定會比新民同網更早地成為鮮血淋淋，但是他深知除了安慰自己的軟弱之外，什麼也沒有解決，什麼不會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