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不寐]为什么有话不好好说 |
| 送交者: waiter 2002年04月27日05:02:06 于 [彩虹之约] 发送悄悄话 |
|
为什么有话不好好说
古代中国语言分两大类: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现在我们生活中的语言有三大类,一种称姚(文元)体,就是新闻联播和报纸上使用的语言,这种语言缺乏信息量,却辉煌壮丽,气势磅礴、或正义凛然,或语重心长。第二种称为王朔体,以市井厘语和俏皮话为主要内容,充满犬儒和机智,也充满脏话、得意和无奈。第三种称为杨朔体,就是作家和诗人用来写作的,或满腔悲愤,或泪流满面,或兴高采烈,或一往情深。但是无论那一种语言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有话不好好说,或者拐弯说,或着“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对“有话不好好说”的“诗性语言”可以总结出三大特点:非理性、否定性和实践性。我们进一步做具体分析。、
这种思维习惯“从逻辑上属于十分拙劣的一类”,它也有推理,“它的推理也要借助于观念”,但它所采用的各种观念之间“之存在着表面的相似性或连续性。”这种推理方式“类似爱斯基摩人的方式,他们从经验中得知,冰这种透物质放在嘴里可以融化,于是认为同样属于透明物质的玻璃,放在嘴里也会融化; 他们又象一些野蛮人,以为吃下骁勇敌手的心脏,便得到了他的胆量; 或者象一些受雇主剥削的苦力,立刻便认为天下所有雇主都在剥削他们的人。……把彼此不同,只是表面上相似的事物搅在一起,并且立刻把具体的事物普遍化。……因此不妨说,他们并不推理或只会错误地推理,也不受推理过程的影响。”(《乌合之众》P48-49) 柏拉图对文学思维也进行过即使不是开创性的也是经典性的批评: “在柏拉图看来,诗歌是欺骗:他提供模仿的模仿,而生活的目的是寻求永恒的真理; 诗歌煽动起难以驾驽的情感,向理性原则挑战,使男人象个女人; 他诱使我们为取得某种效果而操纵语言,而非追求精确。诗人发送出很多精美的言辞,可是,如果你问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只会给你一个幼稚的回答:不知道。”(《文学对抗哲学——从柏拉图到德里达》(美)马克-爱德蒙森 著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出版,P1。) 任何原始民族都经历过“诗性语言”阶段,但有的民族很早就从诗性语言转进入了理性语言时代。在这方面,希腊社会是一个特别著名的范例。虽然诗和歌也是希腊社会早期主要的精神文化形态,但很快理性语言就支配了精神世界。不仅如此,希腊的诗歌事实上也一直没有被抒情完全统治,“在诗和歌里面,词及其思想内容占据主导位置,伴随的韵调和激情只起次要作用。”(《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P213。)汉语则长期停留在诗性语言阶段,这种语言从象形文字到文字的运用都是一种独特的比喻,往往又出乎意料地把不相关的概念组合到一起,通过想象力来影响事物的本质,并倾向于把无生命的事物和有生命的事物列列为同一范畴(比如很多这样的歌词:“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你搞不清楚它在说什么),也倾向于进行“本质主义”的思考(“究其本质”、“不可告人”、“别有用心”,等等),对事物背后的神秘力量充满巫术般的想象。在洪堡特看来,汉语是“偏离高度规律的形式的语言”。他说: “即便是最坚定地捍卫汉语的人恐怕也会意识到,汉语并没有把精神活动确立为真正的中心,使的诗歌、哲学、科学研究和雄辩术以精神生活为出发点同样成功地繁荣起来。” (《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P299。) 首先,诗性语言有一种自我拔高的功能,但却缺乏信息量。它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自己在言说的同时被自己感动,变得神圣不可侵犯或不受自己控制。比如,我们常常说:“啊,祖国!”话一出口,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于是我们就高大起来。可实际什么信息也没有。再比如,“狼烟四起”,一看到这个词我们眼前就出现一幅战争画面,但究竟有几匹马、多少士兵,你不可能知道。、 其次,这种自我感动的力量发展到极端回出现一种叫“自体中毒”的轻微精神障碍,即自己被语言控制而不是相反。最经常的症状是“真实谎言”:一个人经常通过比喻来说明一件事情,说着说着自己都以为那是真的了,并在此基础上形成自己的结论。我们举个例子:有一位文学教授,他参加了一个评委会结果自己给自己评了奖。这自然遭到了批评。他很生气,就说自己政治处境很不好,这些知识分子的象别人一样搞政治迫害——请注意,他的结论来了——这些人竟然搞政治迫害!这时候他热泪盈眶,他被自己感动了,并毫无疑问是真诚的。这种感动是轮番上升的,具有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说这种再生机制,最后可能冲动下诉诸暴力或其他非理性的行动。我认识一为“民间作家”,他和朋友吵翻了,理由是这样的,下面是他的推理方式:1、我猜疑他可能是A,2、既然A是恶的,3、他竟然是恶的!于是他觉得和朋友不共戴天。 当然,这种自体中毒有时候掩盖着某种极端自私自利的动机,只是由于把否定放大到他人身上,通过抒情的作用想象成为真实,掩盖了自己的真实心理——但心理学上的研究比这种想象力深刻的多:我们知道:攻击和抱怨,这本身已经是内疚。自己被自己感动的心理真相往往是,良心急需文学的援助。 2、否定性 首先,诗性语言在逻辑上——也由于资源争夺的你死我活的性质——迷信善恶二元论,走极端,不宽容。它设定两个价值极端,由于人自我中心这种天性,他人总是处于恶的那一端,并罪不可赦,没有任何好处,自己则处于善的这一端,好的天花乱坠,白璧无瑕。没有任何中间状态,不是君子就是小人,不是魔鬼就是天使。基督教文明因上帝这一纵向公设使所有的人都在灵魂上是平等的,既不可能是天使(没有人是神),也不可能是魔鬼(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但在汉语世界,这种理性认识是不可能发生的。 其次,在上述道德上的“阶级成份”划分完毕之后,“善”就要对“恶”进行否定,而且必须是彻底的否定。就这样,人神共惧的中国大批判诞生了。这种大批判之不讲道理,就是通过抒情武装自己、然后通过“本质主义”的独断进行论断来实现的。否定性语言同时在心理上受权威人格的影响,因为批评别人客观上有暗示自己比被批评的人要高明这种功能,所以,中国人都特别深爱此道。正如鲁迅说的,他们在说“世风日下”的时候实际上是想说“他们世风日下”。有时候,对他人的全盘否定是通过对另外的一个人的全盘赞扬来进行的,有时候这种否定则指向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一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句个例子:如果两个人在争论,批评家唯一的反映是不问是非,而是两个人都否定,以暗示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伙。”即使流氓强奸妇女,他也宁愿评论说,那两个人太不成体统了! 否定语言还具有“事件饥渴症”,渴望别人出问题,希望出突发性事件,希望窥探阴私,然后见猎心喜、落井下石,居高临下进行批判,进行机会主义的自我凸现。“批棍”对他人的不幸缺乏同情,他人的遭遇成为他起哄的材料和化装的颜料。嫉妒在这里也可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稍有名气的人,或者女明星,更容易引起“批棍”的热情。经常的话语是这样的:“连他都这样,真令人失望”、“其实难符啊”,等等。《圣经》上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但在这里,使人纷争的人自以为有福了。 正因为如此,有人把中国称为一个骂人的国度。“骂”是否定性语言的极端形式,否定性话语还要配以激烈的音调,而这音调反过来有鼓励语言的粗暴。中国民间骂人花样之丰富、内容之无耻,确实蔚为大观。笔者曾经有幸在某时公安局实习,清楚地记得有这么一段对话(立此存照仅仅为了研究,愿上帝宽恕我): 警察:????妈,谁让你站起来了! 这段“对话”给我强烈的刺激,我能感觉到这种语言包含着我们这个民族文化的密码。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把它全部破译出来。遗憾的是,这种“对话”实在太普遍了,而基本上是行为暴力的伴奏。这种语言在一定意义上就是诗性语言:它是比喻(“暗喻”),是极端的想象,并把想象当成事实。如“你是狗”,“????妈”,等等,实际上“你”不是“狗”,而那种“性行为”也没有发生。这种想象和“疑是银河落九天”这种诗句所蕴涵的文学逻辑是完全一样的。 当然,也有只骂不动手的,这在各个地区有不同的表现。至于知识分子,在这方面也好不逊色,不过大体上属于只骂不动手之类,不过他可能是在为国家暴力伴奏。孟子说:“无父无母,是禽兽也!”这种姿态让人不寒而栗。想想吧,如果给他权力,他对“禽兽”实施最残酷的暴政肯定会以为是天经地义的。知识分子的另外一种骂术就是反讽,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了。反讽没有爱和宽恕,只有愤怒和蔑视,因此从反讽的语言暴力发展到政治暴力也是轻而易举的。 3、实践性 文学语言也有强烈的强烈的实践意欲。由于情绪的泛滥和自我感动,它会“说着说着就要动手”。 这种实践性首先表现在语言主要用语社会生活而不是精神创造,因此中国文化没有科学和哲学精神,只有实用的道德伦理和权术兵法,只有诗歌和散文。其次,在社会生活中,经济生活缺乏数目字管理(黄仁宇),缺乏契约精神和效率观念。最后,它表现在文人领导革命这种政治传统中,而文人对革命的领导往往进入浪漫主义的极端运动,由于道德取代了法律,由于善恶二元论取代了个人平等观念,往往导致对生活的伤害。 这就是中国文学教育给我们提供的语言教育。学生从校门出来,成为各种形式的语言暴力者、学会假抒情,说自我感动的谎言为自己的错误辩护,不会讨论、不忏悔、不宽容——他们打算否定一切站在他们前面的人,而且以高大的形象。 我到不是主张取消汉语,而是提倡一种新汉语,新语文。人类精神文化包含着求生、求善、求美、求真四方面的内容。诗性语言有它的审美价值,但它应该主要把自己留在这个审美领域,而不是垄断整个精神生活。我们已经看到,文学的僣越必然导致社会生活的非理性化,整个社会没有人格健全的人,每个人都打算对别人行凶并觉得正义凛然,但受到伤害以后又被自己苦大仇深所感动。 这一切应该改变,是时候了。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