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还是七年之久,不是记得很清楚,午夜,在二十五楼住处的阳台上,徘徊着
,看看距离将近两百呎的地面,心中想的只有一点:如果纵身一跃,这样的高度跳下去
,一定粉身碎骨,不会有什麽奇迹出现。肉身消灭,心中的痛苦是不是也可以随之消灭
呢?
很多朋友,看见我平常嘻哈绝倒,都以为我是一个快乐的人,可是实际上,「甘苦
自己知」的情形,也真只有自己知道。苦的是什麽呢?甚至不知道!知道苦的是什麽,
那还不算真正的苦,唯有连苦的是什麽都不知道,这才是真苦,那绝不是无病呻吟,而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空虚的感觉,空虚到了日子乏味得如同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连
分类广告都看过了的旧报纸一样。这样的日子怎麽过得去呢?应该从二十五楼跳下去算
了,可是,模糊的一些宗教意识却又告诉自己,肉身消灭之後,灵魂的痛苦沉沦,只有
更甚!何况,也真正提不起样的勇气来,结果,是在一小时之後,重重的短叹,回到书
房中。
女儿那年十六丶七岁,她原来一直隔着玻璃门在看着,我一进来,她就语带哭音:
「爸爸,我知道刚才要跳下去!」我一向和女儿无所不谈,就说:「是!」女儿立时热
泪盈眶 ( 爸爸想跳楼,女儿怎能不哭?):「为什麽,爸爸?」回答是:「做人没有一
点乐趣,不如死了。」女儿更是泪如泉下:「为什麽,爸爸,你小说写得那麽成功,生
活又不成问题,为什麽?」我只好长叹一声,因为实在不知道为什麽?只知道不快乐,
人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每一个明天都是今天的翻版,後天又是明天的翻版,今後
的日子,像是一些散片玻璃叠在一起一样,一眼可以看到底了,作为一个人,生活和昆
虫一样,那有什麽趣味?
十六丶七岁的小女孩当然不明白这种想法,於是,父女抱头痛哭一番,算是发泄,
那当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那种空虚的感觉,越来越甚。为求生活上的「突破」,
就由生活上的放浪开始,开始骇人听闻地追求刺激和放浪,徵酒逐色,看起来,完全是
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因为在思想概念上完全没有明天,所以每天也像是末日一样。在
样的日子中,自然而然,酒成了最好的麻醉剂,成了最佳的掩蔽物。本来酒量就相当大
了,这四丶五年,更是一到天黑,若不喝酒,整个人如同被抽筋一样,渐渐上了酒瘾,
且思想上十分安於这一点。
喝酒适量,本来无所谓,可是一旦从肉体到心灵完全被酒控制,就出了十分可怕的
情形。每夜喝到一定程度之後,所言丶所行全然溢出了个人意志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外,
打架丶闯祸丶嗥叫如兽丶行径如魔,变成了可怕之极。其时知道不妙,但已无法可施,
医生拒绝「医治」,认为有没良药。再加上感情上遇到了难以解开的死结,原来的空虚
痛苦,又加上十倍,那就堕入一个恶性循环之中,更需要酒来麻醉,表面上看来,好像
看不出什麽,但午夜酒後,发出痛哭的号叫声之际,真是惨不忍闻。
这种情形,如果继续下去,会怎麽样呢?实在不问可知 ---- 醉倒在马路上,几次
有人送回去,第十次呢?第二十次呢?找人寻衅打架,几次不过受,第十次呢?第二十
次呢?但是,却无法自拔,而且精神相当「坚强」,这种痛苦,一直隐藏着,从不向人
透露,我一个人躲在无比的黑暗之中研哭切齿,等屠末日来临。
就在这时候,奇妙的事发生了,远在台北,只见过两次面的梁上元女士,忽然写了
长信,邮寄了许多有关基督教的资料来。我一向最讨厌这种东西,只看了第一封长信的
一半,就弃置不理。而梁上元因为受了圣灵的嘱咐,却不断写信丶寄资料来,迅即有了
一大叠。一天晚上,一面流泪 ---- 人不伤心不会哭 ---- 一面再看了第一封长信,回
了一封信,诉说自己的处境是:魔鬼也不要,上帝也不要的,若是魔鬼能令我快乐,我
就投向魔鬼,谁还理会什来生不来生?梁上元再度以大量的信和资料来灌输,我自然而
然看起来,开始觉得,有些道理。很多心中的结,可以藉着信心来解开,心中已有几分
感动。
而真正奇妙的是,一月份,我还在夏威夷,梁上元的信寄到香港,嘱我应当藉着圣
灵力量丶上帝大能来戒酒,信根本没有见到,但就在同时,我自己忽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 人不能的,神能!当晚,一个聚会中, 在虔盏慕虝L老陈本生医生家中进行,
有一位黄牧师,我向他请教教义问题,忽然起意,邀黄牧师共同陡妫砬笊裰竽埽?br /> 助我戒酒,当时我还十分「调皮」,陡嬲f:「全不喝酒,未免无趣,最好能喝而不醉
。 」奇事就此产生, 当晚到现在, 见美酒而不动心, 家中尚有美酒相当,见而发愁
---- 不知如何打发; 友侪聚会,每次都能适可而止,绝对适量,诸亲好友,皆大欢喜
,真正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神迹,没有人相信,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但事实既然如
此,除了上帝大能之外,自然也别无解释了。自此心服口服,再不归主,更待何时!
其实,醉不醉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心境自此不同,黑暗消逝,光明继来,其滋
味之微妙,真有不足为外人道者,但是,自然还是要说的,且待日後,再一一道来。
一九八六年三月三十日 写於台北.水礼之後丶重 信仰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