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成就与科普水平是两回事：
答吴德余的《宇宙里有没有“科学文化人”的位置》
刘华杰（北京大学哲学系，100871）
2001-10-22

署名吴德余的人为了批评我，竟然提出这样的命题“宇宙里有没有‘科学文化人’的位置”，实际上直接批评或者骂我就是了，完全没必要殃及池鱼，非理性地将“科学文化人”全盘否定了。还好，我在采访中没有说自己是科学文化人，对“科学文化人”的叫法我也没有认真考虑过，更没有自命是一份子，我的说法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科学文化人”。（见《光明日报》）

问题的焦点似乎在于对霍金本人及其科学成就、科普工作的看法上。我所谈的只涉及“科普工作”一部分，对霍本人我曾声明是相当佩服的，他是了不起的大科学家。在我所主持的“复杂性研究文摘”的中国镜像上，还专门保留了霍金的一句话并且只有他一人的话。我也愿意告诉这位吴德余，我读过霍金的《时间简史》，而且读过不止一个版本。较早的是张星岩和刘建华先生译的《时间史之谜》，上海人民版1991年。后来有湖南人民版，译文与《皇帝的新脑》（把mind译成“脑”足见水平差，北大有一教授建议译成《皇帝的新意》，倒是不错的，而且考虑了与“皇帝的新衣”故事的压韵）一样差。此外也读过他与彭罗斯合写的《时空本性》。我想重复一遍，我一直认为《时间简史》并不像媒体鼓吹的那样好，阿西莫夫和萨根的书比他写的好得多。同时我还认为，媒体宣称的霍金在写此书时接受了出版商的劝告：多一个公式就少了一半的读者。这绝对是假话，出版商怎么会不在意多一倍的收入呢，如果是那样，出版商一定会让霍金去掉质能公式（pp.186）。吴文说“据说已销售了550万册，又一说1000万册，史蒂芬自己估计，全世界每900人有一本。”对此我同样是怀疑的。550万怎么一下就可能是1000万了，又如何是900人中有一本了，知不知道全世界（也许不包括中国）有多少人？我在美国许多家中小型书店也同样没有发现《时间简史》出售，也许早畅销过了。

《时间简史》在语义上当然是不明确的，历史本身就有时间在内，“时间的历史”是含糊的。我读过霍金的书，自然知道他实际上指的是宇宙的演化史。但“宇宙的历史”并不能等同于“时间的历史”，在相对论中时间也只是时空（英文说的是空时）连续统中一个维度罢了。在中国文化中“宇宙”两字一个指时间一个指历史，时间怎么能等同于宇宙呢。我真的不懂字面上什么是“时间的历史”（History of Time），科学语言应当力求做到LC（字面上正确），而不仅仅是MC或者PC。
1991年时我甚至就有一种感觉，霍金对时间箭头的论述并不比赖欣巴哈《科学哲学的兴起》(英1954，中1966，1983)和普里高津《从混沌到有序》（英1984，中1987）讲得更好，他对星光弯曲的说明不如卡尔纳普讲得清楚。

对一位有成就的科学家敬佩与评定此人擅长搞科普，是两回事。爱因斯坦是一流的大科学家，也写过《物理学进化》，但他承认自己搞科普并不轻松，也有人评论《物理学进化》更像思想史学术著作。不管怎么说，科学家做科普是好事，能做好科普更是好事，霍金勇于写科普，当然值得赞赏。他也的确写得还可以，而且是在那样一种条件下写的，所以更值得赞扬。但这并不能妨碍人们对其科普进行不同意见的评论，我只不过说了几句稍有不同的意见罢了，而且是有根据的，并非心血来潮信口评论。以前我与许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就算科学研究，局外人也可以批评，不存在老虎屁股摸不得的事。钱学森是中国一流的大科学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我们仍然可以批评他在“人体科学”上的失误。还有大名鼎鼎的约瑟夫孙，他这些年搞的就是超科学（伪科学）。

吴文说：“首先，要认识《时间简史》的价值，必须肯定史蒂芬.霍金（W.S.Hawking )‘值得钦佩’（刘华杰语，见《漫谈》）‘很高的科学成就’（江晓原语，见《漫谈》）。”很遗憾，这个命题并不成立。两者关系不大。阿西莫夫没有惊天动地的科学上的成就，但科普是一流的，萨根也一样。反过来，大科学家也未必天生会做科普。我对用霍金作科普宣传有不同的评论，只是一家之言，算少数派，对少数派的尊重是人文精神的一部分。顺便指出，霍金也并非完人，也有人评论他的生活问题。当然这已经不属于讨论的科普话题了。我只是想说，科学成就与科普水平不等同。
蔑视科学文化是不理解科普的表现之一，当然也是中国科普缺少理论和文化的原因之一。吴文中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我们反伪科学的工作，并对科学和他所尊重科学家表示了很大的激情，这些我也都看到了。对科学家和科学成就是应当尊重，只是我的谈话中并没有表示相反的意见，这与吴并没有矛盾，我谈的只是如何更好地做科普。最近我还因为“过份”尊重了科学家的意见而受到长篇批评（见《中华读书报》2001－10－17第24版）。我还想站在1.2阶立场上呢！（见《一点二阶立场：扫描科学》）看来有可能两头不讨好。

另：从文章看吴先生是较熟悉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并且对霍金是相当熟悉的而且关注文化问题，这样的人据我的感觉，在中文世界中是有数的几个人。我不知道“吴德有”是真名还是笔名，如果真想公开讨论问题，希望用真名，我不愿与“隐藏的人”论战，那样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