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红墙
(一)
我最早记得哥哥的那年,我大约六七岁。十八岁的哥哥被敲锣打鼓送去当兵。那时
的哥哥一身的新军装,胸前系了一朵大红花,十分腼腆地冲着家人笑。在这之前,
哥哥是什么样子我全然不知。也许哥哥有太多的妹妹,大姐一个,二姐一个,我一
个,小妹一个,他顾不上理我吧?
离家之前,哥哥领着我们到姨家看亲戚。在大马路上,哥哥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
个,喊着前面跑的,叫着后面跟不上的。那时路上根本没有几辆车,空荡荡的马路
就由着我们横冲直闯。哥哥好象还唱起了一首歌,很响亮地,让我们大家直叫好: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哥哥不好意思笑笑:就会这么多。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仍然记得那是在一个黄昏的小县城,我们和哥哥一样兴高采
烈,哥哥是因为要到北京,我们则是因为哥哥的新军装。
似乎转眼之间,四年就过去了,这中间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哥哥光荣退伍,
穿着一身旧军装回家来。于是,四年的光阴就在军装上一闪而过。妈妈忙碌于客厅
和厨房之间,高声唤我们:去呀,去叫哥呀,你哥哥回来了!
我怯生生地走到一个留了小胡子的年青人面前,一抬头,却发现我并没有看到他的
脸。我不得不仰起头来,哥哥低头看着我,小胡子中间露出一排白牙。我吓了一跳
,急急地叫了一个哥。再也讲不出话来。哥哥好象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想了想,笑
:去吃北京的面包吧。我于是高兴地走开去,不用尴尬地站在完全陌生了的哥哥面
前。
与妹妹甜蜜地嚼着北京面包,那是我们第一次吃面包。从前我们吃煎饼,吃烧饼,
吃馒头,都是很实在的东西。我们觉得面包很好吃,那么软,那么暄,好玩。我评
论:哥哥为什么高啊,好象比以前高多了。妹妹说:他真是我们的哥哥?
后来才知道哥哥应征入伍的时候,已经有一米七四的个头,当兵四年,竟长到一米
八四!哥哥真是象棍子一样,细长细长的,好象风一吹就摇。
(二)
哥哥和我不太亲近,追究起来,好象还是年龄的关系。哥哥少年时,我还是吃奶的
年龄。哥哥进入趾高气扬的青年期,我还在学校里和同学们跳橡皮筋。
我上大学,一去上千里。是哥哥把我送到学校。那时候,好象连个大点的旅行箱都
没有,被子和毯子就裹在一层塑料布里面,哥哥一路扛着到学校。三天后,哥哥说
: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在这里好好上学,我回家了。
我送哥哥出了宿舍。夜黑人静,只有满天的星星。哥哥说:你回去吧,别送了。我
突然 “哇”地大哭起来,哥哥,你别走!我害怕!
哥哥为此多留了两个小时。哥哥不是话多的人,他翻来覆去就几句话:你都是大学
生了,还哭,不好意思。你要在这里呆五个月,到寒假就可以回家了。
我也许意识到哥哥这一刻的温情,越发止不住,拉着哥哥的臂膀:我一个人,怎么
办呢?
直到哥哥也红了眼圈:妹,你别难过,我再来看你。我才放了手。
大一下半学期,哥哥背着一个大包到学校来看我,给我带了许多瓶装咸菜和罐头,
把一帮天天吃高粱米的同学馋坏了,哥哥说:你不要全给自己吃,要分些给同学,
人家会对你好。
见我点头,哥哥就背着空包要走。我送他下楼,哥哥说:别送了,有空我再来。
这次我说:哥哥,有事再来吧。
来回三千里路,不是有空儿就可以来的。而哥哥是唯一在我读书时从家里坐四小时
汽车,站二十四小时的火车来看我的亲人。
有同学看见了我们,背后问我:那是谁呀,电影明星似的?
我哥呀。我说。同学一副很不相信的样子:是你哥哥?那么帅?
我觉得哥哥个子够高,长的嘛,好象确实不难看。我骄傲地把咸菜分了,我哥带给
我的,人家都说他象电影明星。
(三)
据说哥哥很聪明。我在他不太注意时曾仔细研究过他的相貌,实话告诉你,没有看
出来。哥哥的脸细长,跟他的身高成比例。我们笑他差不多“去年一滴相思泪,今
年方流到口边”。人家说大耳朵有福,哥哥的耳朵在头发后面躲着,不大。人家讲
究天庭饱满,哥哥的额头还算光滑,但饱满就谈不上了。瘦得皮包骨头,连额头上
也没有油水。
但哥哥在初中很有名,因为他上课从不集中精力。每次老师生他的气,罚他上黑板
上做题时,哥哥就用袖子抹一抹鼻涕,拖拖拉拉很不情愿地走上去。他站在黑板前
左看题右看题,很长时间也不动笔。老师不耐烦刚要开口时,他刷刷几下子就把题
解出来,当然一般无错。当老师沉浸在爱恨交加的情绪中,哥哥就再抹一把鼻涕又
下去捣蛋去了。
不过,哥哥还是和当时几个好学生一同被定为尖子学生,重点培养对象,打算在高
中时恨抓一下,“一定把他送进大学。”老师家访时如此说。对于祖上八代没有大
学生的家庭,这句话象春雷一样炸响。父母的眼睛里立刻发射出异样的光彩。。。
可惜,文革开始了。父母双双被打倒,被批斗,被下放。哥哥说:你们就躲到乡下
去了,我也去吧--上山下乡,挺光荣的。学是不必再上了。
下乡下了一段时间,也没有记录下来哥哥到底做了多少农活,那颗红心被锻炼了多
少,好像聪明才智没有任何发挥。那段日子好像是一点清水被太阳哗啦蒸发掉了,
再也找不回来。哥哥说没有意思,给父母要求回城。那时,父母被打倒了又被结合
了,回城不是件难事。
做工做了年余,哥哥好像还是没有值得一书再书的表现。于是哥哥再次要求:我要
当兵!那是当兵光荣的年代,父母很高兴地让儿子穿上军装,戴上红花。
哥哥复员回来进入科学技术办公室,那是粉碎四人帮之前。爸爸说,本来该上大学
没有上,去一个与大学沾边的地方吧。哥哥在那里学会打字,放电影,开汽车。我
很为哥哥自豪,想想看:哥哥可以“啪达啪达”把一个一个中文字敲在信纸上,跟
印刷品差不多!哥哥也可以在成百上千人之前,不急不躁,放一些大家看了多遍的
电影。人家的哥哥只能早去占座位,而我哥哥要是把住不放,谁也看不成电影。当
然就更不提开车啦,办公室的吉普车好像是哥哥自己的。那个年代,满街跑的也没
有几辆小轿车,国内的吉普车已经是“中上”档次的车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哥
哥的阳光下面,抬头看他,总有几屡光芒迎面而来。
恢复高考的时候,哥哥真的摩拳擦掌了几天,后来他的儿子提前出生,算是给了他
不再继续奋斗的最佳理由。但这并没有阻止哥哥广泛的爱好,哥哥喜欢读书,他有
两个书架,上边既有棋谱也有菜谱,既有《红楼梦》,《基督山恩仇记》等等,也
有许多英语和日语初级读物。哥哥说:有什么难的?看看就会了。
哥哥就是读棋谱学会了围棋,哥哥又教会了我怎么摆子。出国之前,我再与哥哥对
弈,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哥哥面红耳赤:你下得什么臭棋?不按定式棋谱来!我
那时才明白只读书读死书是不行的。
哥哥的英文和日文都是学前班的水平。当然,在我“撒约娜拉”之前,哥哥已经说
“奥哈腰高砸一码斯”了。
(四)
哥哥给我千里送咸菜之后不久,我便听到消息,说哥哥与父母吵翻了。据说吵得翻
天覆地,从来没有那么激烈过。
我给哥哥写信去,苦口婆心地劝说哥哥以“孝”为重。我甚至说:哥哥,要知足。
你要求父母给你做的,父母都尽力而为了。你想下乡,你想回城,你想当兵,你想
坐办公室。。。你到底想要什么?
哥哥没有回信。暑假回去,见哥哥在家里呆着,我挺高兴:和解了?哥哥眼皮抬了
一下,说:你不懂。
这句话,噎我个半死不活。十八九岁的大学生,正以为自己拥有天拥有地拥有天地
之间的那片空间,“你不懂”哥哥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我是打算一巴掌打在什么
地方的,但我看了看比我高一头的哥哥(就算瘦也有骨头吧?),扭头走开了。
回来才知道,哥哥因为辞职的事与父母大动肝火。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拿着铁饭碗
的人居然想把饭碗丢掉,对于革命了一辈子,吃革命一辈子的父母自然难以接受。
哥哥只说“说了理由你们也不懂”,父母怎能咽下这口气?都说儿大不由娘,连爹
爹的话也不听了。不听也罢,还说我们不懂!毕竟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吧?共产了这么多年,谁说听说过个体经济?运动一来是谁吃不了兜着走?你这小
子犯混不是!
哥哥私下说:以前在办公室里混混就罢了。现在那混得下去?新的大学生已经毕业
了,来上班了。人家学打字一个下午就学会了,练习一个星期就比我打得快了。现
在不象从前,科技是冷门,无人问津。如今科技热,到处是研讨会信息发布会,我
一个初中生在里面干什么?上没地方上去,下也没地方下来。我自己不要求辞,还
等着别人开除我不成?!就算别人看在老爸的面上给我这个饭碗,我这么年青就守
着一口饭混下去了?!别人不难受我难受,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这辞职的心是下
定了。
明白了两边的心思,我倒真不懂起来。才明白我是嫩黄瓜一根,于是,我以上学为
由,拔脚就溜。
终于经过接近一年的战争之后,哥哥辞去公职,成了名符其实的个体户。
哥哥做生意我从没有看见过,只听说走南闯北地折腾。有一年,我回家。在路上给
人聊起来,人家说:他是你哥呀,你哥可是能人。
我一愣,想起以前人家说哥哥聪明的故事。我赶紧追问:他能什么呀?
那人看我真傻呼呼的,好象于心不忍似的告诉我:你哥是城里大富。
我还是不懂,又问:怎么个富法?
那人大概觉得我是朽木不可雕也,拍拍屁股走掉了。
我回去再仔细看哥哥,哥哥正和家人一起打牌,还是从前的那副德行,输了就急,
有时免不了玩点小赖。哥哥见我回来,问:还是烧鸡吧?我一直喜欢我们巷口边刘
大爷的烧鸡,后来刘大爷死了,他老伴顶上去,叫刘姥姥烧鸡。哥哥从口袋里摸出
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元的票子,问:谁去?
这就是大富了?我还是没有懂。后来听亲戚们说:哥哥外去进货,手里一个皮箱,
睡觉就把皮箱当枕头。后来打开,全是一百一百的大钞,满满一箱子!
我问哥哥是否属实,哥哥微微一笑:那是进货周转用的,那不能算钱。
(五)
有段时间,我回家,发现哥哥总在家里,打牌,下棋,聊天。我奇怪:不做生意啦
?哥哥说:没有大生意,过段时间再说。
那时候,我已经大学毕业,已经工作了几年。已经知道世界上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不懂得太多,但我保留了一个毛病(公平来说,有时是优
点)。
我说:哥,我不做生意,但我觉得总这么闲着恐怕不好吧?人总应该坚持不懈地做
事情。生意有起有伏,但人要把握住,该努力时且努力。否则,运气有可能是门外
的过客,一不留心,就走过去了。
那时候,哥哥大概是攒些了钱,钱多气也粗:“你不懂。”哥哥很不客气地说。
想想看,也许我懂得不够多。哥哥辞职的时候,我不还站在父母一边劝过哥哥吗。
如今人家成了“高瞻远瞩”,在战略上取得了重大成功,好像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
羡慕者,我能在一边说什么。就算我的话有道理,也不过是书本背下来,跟哥哥学
棋差不多。我把我满腹的知心话咽了下去。
哥哥外面有房子,但他不太喜欢住,一家三口常住母亲家中。他的日子好像特别轻
松,跟提前离休差不多,平均每天打牌五六个小时,下棋三四个小时,打牌下棋中
间聊聊天,日子就哗哗啦啦地过去了。中间出去做了一两件小生意,挣了一两万小
钱。那是八十年代末期,在比较偏远的小城市里,哥哥的生活水平确实不差。不管
怎么说,我出国的机票是哥哥借我钱买的,他说:几千元钱,小意思。
母亲来美国探亲,说哥哥错过了机会。当哥哥因小富而在家里吃喝玩乐时,国内市
场蓬勃发展,等哥哥再想回去时,他发现家中三两日,世上已千年。哥哥拚命挣扎
,却再也恢复不了过去的生意规模了。而哥哥在家中象个公子哥一般,什么样的日
子也经不起坐吃山空,母亲说:哥哥的脾气很倔,很难听进去别人的话。大家都眼
看着哥哥一天天滑落下去,一副爬不起的样子。
我按一比一比价把哥哥给我的路费寄回去,并写信,再次发挥了我的毛病,劝说哥
哥:人只到中年,不可停滞不前。峰回路转,只要坚持,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刻吧。
前方仍然长路迢迢,现在不做事,你的老年怎么办?难道等你六七十岁时再回光反
照再去创一番事业?
哥哥的回信已经是几年之后。
(六)
在我的心灵深处是期待着哥哥做出点成绩来,就算是光宗耀族吧。而我在心底深处
也相信谦虚说是不苯骄傲一点说是聪明的哥哥确实有着很多人没有的远见卓识。
然而,人生路上,远见卓识就象没有轮子的车,跑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没有平衡
好车子就可能翻了。
事情的发生总是有原因的,可谓时也运也命也。当时,我家的小城正以翻天覆地的
变化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上奔跑。市领导为了把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大一点,打算在
市里建立一个省级纺织批发市场。哥哥正好是做布匹批发生意的,这可是千载难逢
的好时机。哥哥从他那种麻木的状态中蹦出来,开始四处游走。哥哥的算盘打得也
不复杂:占据批发市场四个角的一个,今后的日子就掀开了崭新的一个篇章吧?
哥哥去找他合作了多年的生意伙伴马批。马批这人我是见过的,但没有交往。我是
家中的过客,许多人对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而已而已。两个人怎么商量怎么计
划怎么决定的,那是头等商业机密,家里人只知道哥哥几乎象一台全速运转中的发
动机,轰轰地响着--做事情啦做事情啦。
当然要筹钱。老话说得好:有钱不能事事行,没钱则事事都不行。至于怎样筹地钱
,筹了多少,哥哥也没有给家人汇报过。在哥哥的眼里,家里父母是被红旗染了色
的老共产,弟妹们则是红旗下的蛋。对于个体经济,一家都是色盲。
哥哥和马批南下进货,那是一次成败攸关的旅行,哥哥的后半生几乎全部压在上面
,这使得哥哥特别激动,一激动,哥哥倒失掉了他应该有的正确判断力。
大约一个月后,哥哥从南方回来,目光阴郁,胡子拉喳,那一张长脸更长,如同大
病一场。家人急问:怎么回事?
马批把所有的钱拐跑了!(怎么拐的?可以guess一下细节)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会吧?你们一起十多年了,而且他人就在这里,跑了和尚跑
不了庙啊。
国内的生意究竟是怎么做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只知道哥哥和马批之间什么条文
都没有,而哥哥和马批对银行的签约是一半对一半,哥哥和马批还从不同的人和渠
道借了不少的钱。那时候,国内的生意好像就是这么乱哄哄地做的。马批把银行的
钱还上了,马批把自己该还的钱都还上了,可谓无债一身轻。
哥哥去找马批,马批当着别人面,说:冤死了,你说我拿你的钱,有证据吗?现在
可讲究法制,有本事上法庭告我。没有人在面前,马批对哥哥说:认命吧,我也就
骗一回。你这人实心眼儿,我不骗,别人也会骗的。
站在马批面前的哥哥大概快把牙咬碎了。我想那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七)
哥哥几乎没有时间反省人生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很快,除了银行坐收利息外,所有
的债主也纷纷找上门来。母亲和妹妹都给我讲述过那一段的经历,有些人宽容些,
把话撂下就走了。有些人刻薄些,来了不走,嘴里不停。有些人几分钟打一个电话
,有些人把住了电话就不放下。
最后连我极为宽容的母亲也忍受不了,她让哥哥离开一段时间,出去躲躲,也让家
人消停消停。
哥哥是否在外出躲债那段时间仔仔细细回顾自己的半生,对自己有个什么样的功过
是非的评价,我们不太知道。哥哥是否觉得人生的险恶,一位交往了十几年的朋友
都可以这么做,世间还有谁会真心谁不欺骗?人的心怎么才能看得懂看得透?走过
了半生,如今几乎全部赔进,是不是当初就应该有钱就花,人生有酒须尽欢?
哥哥唯一非常清楚的是他不能倒下。跌了一大跤,他还是没有理由躺在那里不起来
。因为所有的债务在拉他拽他。让拆了东墙补西墙之后,哥哥还是决定继续做生意
,就算别人的钱可以赖掉,银行的钱也要还的。
再做生意需要本钱。那时候,哥哥肯定不能从银行里再拿到钱。而外面他的债主们
四处传播哥哥失败的故事,大家已经不能象从前那样信任这个曾经有名过的个体户
。哥哥开始游说亲友,他首先说动了母亲。当然了,他的理由很充分:妈,你不会
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蹶不振吧?
母亲把所有的积蓄,父亲留下的,我们兄弟姐妹们孝敬的,一分不剩,全部给了儿
子。我想哥哥还是被感动了一把,因为他知道母亲是怎样俭朴地过着日子。哥哥说
:我会还你的,妈。等我翻身了,我就还你,加倍还你。
哥哥开始向亲友借钱,能借到的一个也不放过。
那时候,大家都期望着哥哥能东山再起。吃一堑长一智,哥哥不过四十岁出头,还
有精力和体力可拚。
可是大家发现哥哥不同从前了。哥哥开始讲究吃喝玩乐起来。从前小富时候,哥哥
不过与家人打牌下棋聊天取乐。如今一身债务,哥哥倒下起馆子,喝酒成瘾,打麻
将赌博(虽然不大)。说是做生意,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象生意不是他的。
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样做事哪里能成?
哥哥满不在乎:债是我身上的,我不急,你们急什么?
这话一出口,母亲和姐妹都有点愣。这是我家老大吗?咱家老大从小脾气就倔,做
事不太听人劝。但为人不错,心善,对家对弟弟妹妹们都还是很体贴的。可这话说
的,声音不高,怎么觉得刺耳刺心呢?
(八)
哥哥先是开了一家商店,找了人守着,自己就出去游逛去了。商店只赔不赚,大家
都不懂,开什么店。不是不赚的生意不能做的吗。其实,不是商店不能赚,是哥哥
心不在。当初做生意,三天两头不睡觉也挺过来,如今别说不睡觉,就算偶尔不睡
,也不是为了生意。再好的赚钱方式也经不起这么漫不经心吧。
到底,商店以倒闭告终。这时候,虽然知道整个经营状况,家人还是很遗憾这样的
结局。然而哥哥似乎一点也没有伤心难过,他好象已经对结局习以为常,笑嘻嘻地
:有事做,我当然会有事做。
很难的。人到中年,摔个跟头,全身的骨节都有点松动。如果爬起来又没有看清前
面的路,跌跌撞撞走下去,很难走进光明。
哥哥在我们的城市里周转不开了。大家看他不再有过去的传奇,只看到一个有点落
魄的中年人,似乎不太在乎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哥哥不得不到外省去发展,他不知在哪里弄了一笔钱,到外省承保了一座山,说是
长期发展,从木材到果园,从草药到特殊山石,哥哥计划得头头是道。他带了几位
所谓的“铁杆儿”,大都是家乡的年青人,一心一意想出去干一番大事业。到地方
后,又雇了二三十当地民工,好象是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哥哥在那里呆了近两年。每次家人问起来都说很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然而,与
他同去的年青人慢慢地找了理由回来。开始说:只是想家,不习惯外省生活。后来
从背后慢慢转播出来,说哥哥在那边一副大老板的派头,别人不太知道的,都是一
口一个老板。哥哥花钱就跟流水似的,而且吃喝嫖赌。。。根本不是做事情的样子
。他手里的钱全是借来的,这样花掉了,以后怎么还?跟在这种老板后面心不会踏
实,所以看明白的大家都找了理由离开。
母亲半天才背过气来,不会吧,我家老大?这么多年都是正正经经的做事做人。。
。
家人派“兵”去驻扎。后来,“兵”跑回来:哥哥不听劝。哥哥喝了酒,红着眼睛
质问:你说,这世界上,谁不是这么做生意的?!
母亲知道她已经没有能力管住儿子。但儿子情绪激昂地打算辞去公职的那一刻起,
儿子就开始走自己的路,好或者坏,都在他自己脚下。
哥哥回来过春节,母亲还是打算以亲情一拚。母亲还没有开口,哥哥便说:妈,别
说了。这么着,生意成了,我还你两倍。生意不成,你就当养了个不孝的儿子,你
的钱就让他打水漂儿了。
母亲泪下:不是钱啊,儿。。。
(九)
我理解母亲,不是钱。母亲不是爱财的人。母亲说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有什么可争
可夺的。母亲不是心痛哥哥花去了她的积蓄,毕竟母亲属于国家,可以由国家养着
。
母亲心痛哥哥这个人,天资聪颖,前半生也算平坦,没有什么大碍,怎么走着走着
就变成了完全另外一个人?不通情不达理,心好象是石头一样,对人对事都满不在
乎了?
去年我回国,一位亲戚便走到我跟前,说哥哥两年前借他的钱还没有还。她说,我
也是从我的亲戚那里借来的,当时你哥哥说一年就还,连本带利。现在问他要,他
总说过几天,过几个星期。我那亲戚是小地方的,有点钱不容易,你能给你哥哥说
说?
那一时刻,我以为时光倒流。当时哥哥被追债,就有人家说着这样的话。如今七八
年过去,哥哥已经习惯于这种被追债的生活,而且这些债务已经不是被迫,完全是
自愿的。哥哥完全可以借了钱没有一点压力地去挥霍掉,他说:放心,早晚我会还
的,早晚。。。
哥哥给我来信,当然与钱有关。他的荒山计划早已落空,为此又欠了一屁股债。因
为还不上钱,哥哥被抓起监狱,关了十五天。出来后,哥哥心好像又硬了一层。说
:大不了就是进监狱吧。
哥哥来信说他有一个好机会,万事具备只需金钱。哥哥说:妹,哥对你不错吧?你
出国多少年我也没有向你伸过手,这次拉哥一把,哥绝对可以东山再起。
虽然身在国外,我已经和家人一起经历过哥哥的变化。我并不太相信哥哥会象 “
传说”的那么不堪。在我的记忆中,哥哥仍然是高高的个子,有点气质,对家里对
我都相当不错的亲人。我总觉得我们家庭的那种背景,决定了我们家人的直率简单
和心善。也许我们从某一个角度上误解了哥哥吧。
我打电话给哥哥:什么生意?需要多少钱?
哥哥说:你有多少就拿多少,怎么也不少十几万美金吧?
我哭笑不得:哥,你以为我是百万富翁哪?
哥哥正色到:妹,不要给我哭穷了。你们每年多少工资妈妈早就告诉我了。你们那
边吃饭很便宜,你们房子也买了,车子有两辆。。。剩下钱都干什么?
原来我们工资不用交税,房子不用付款,车子不用保养,孩子不用学费。我们的工
资跟国内一样,出了“吃”之外,可以全部省下。我面对哥哥,干笑,无话。我知
道来美国三次的母亲一定也给哥哥讲过我们实际情况,只是对于哥哥,他选择某些
有用的信息,别的便忽略不计了。
哥哥说:要是有二三十万美金就最好了。
(十)
对哥哥进行一次美国经济的教育显然不太现实,哥哥总是打断我的话,问:妹,别
唠唠叨叨的,到底有没有那么多钱?
我想了又想。我挂了电话。又通了电话。又挂了电话,又通了电话。
在第三次的电话中,我告诉哥哥两点:第一,这算是一项投资,而我对这个项目几
乎一无所知,我认为做生意不能这么做。第二,我确实没有哥哥想象的那么多钱。
我说:哥,你想做的生意我不太懂,所以不想参与。如果你需要一点起动资金,也
许一万两万,我可能试一试。
我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吗?哥哥在电话那端突然暴跳如雷,他的意思是我忘恩负义
。当初对你的疼对你的爱如今都打了水漂儿啦,二三十万美金都不舍得拿出来?
我的脑袋“嗡”地大起来,眼泪哗哗地落下。挂了电话。我心情沉重,真的,我是
不是有点过份?也许我应该再想一想?在很长时间里,哥哥都是一个不错的哥哥,
千里迢迢送我上学的是哥哥,千里迢迢到学校去看我的还是哥哥。哥哥总给我买我
喜欢吃的刘姥姥烧鸡,也给我买过无数的西瓜。连我出国的机票也是哥哥给我买的
。哥哥特别喜欢与我们一起打牌,打起牌来总耍点小赖,哥哥小富时这样,落魄时
也这样,没有什么变化。而我帮助过哥哥什么?不过把哥哥给我的路费还给他,借
钱还钱,人之常理。哥哥做生意顺利时,我没有顺手推舟送他一程。哥哥做生意不
顺时,我也没有雪里送炭,拉哥哥一把。哥哥从来没有有求于我,张了一次口,还
让我婉言拒绝了。没有钱是一回事,砸锅卖铁去筹钱是另外一回事。。。
不可以的,我自己就否定了。我认定生意不能这么做。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哥哥变了。电话那端的哥哥非常地陌生,好象是另外的一个
人,我从来不认识的一个人。
母亲当时在我家。母亲后来走进卧室,说想跟我谈谈。母亲跟我聊天特别随便,很
少这么严肃。母亲告诉我哥哥给她通了电话,让母亲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母亲说她
被夹在我们兄妹的三明治中间,左是手心,右是手背。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
来: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哥他的难处。。。母亲说这话也是有所指的,因为
母亲为了哥哥已经尽其所能,多年过去,哥哥回报给母亲怕是伤心耽心操心远远多
于爱心放心宽心。母亲本来确实不想介入,但哥哥一再坚持。
这使得我十分激动起来。我二话没说,背着母亲给哥哥打了一个电话。我很情绪,
我说哥,这不合适。你这事情做的不合适。母亲一辈子很不容易,年轻时忙着生养
孩子,中年时忙着伺候久病的丈夫。我们都希望母亲老年时能轻松几天--不为任何
人操心。母亲自己也说:该做的都做了,做不到的也做不到了,你们自己的命自己
的运了。你有什么动机有什么目的让母亲夹在中间为我们做仲裁,难道人到中年的
我们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还不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
哥哥当时摔了电话。
平静下来,我给嫂子打电话去,请求提供他们儿子的学费。算是一种和解的姿态。
内心深处,我认为那是一件育人的事情,人永远是第一优先的。正好那年,侄子去
北京上大学学经济管理。谁知听了我的话,嫂子很冷淡地回答:我们孩子的学费就
不用你做姑姑的操心了。孩子上学的钱,我们供得起。
我讪讪地,原来人家把自己的日子已经安排好了,做生意是另外的钱,包括从亲朋
好友处借来的钱。
(十一)
去年回国,碰到我儿时的玩伴,我嫂子的妹妹。那真是悲剧性的半生。嫂子的妹妹
与我同龄,大学读的是英文专业。后来在电视台工作。年轻时的她,高高的个子,
皮肤细嫩,颇得高回头率。她和一位大学同学相恋结婚,当时我们戏称郎才女貌加
上女才郎貌,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婚后生活也算和睦也算幸福。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在她二十八岁那一年,一场车祸,同车四人,死掉三个,她被摔出
车外,昏迷多日。待清醒过来,全身无处不是伤痛。之后的岁月几乎完全是在手术
中度过。
我见到她时,她口齿不清,腿脚不便,人完全残疾。只有头脑仍然清晰。
她的先生在病床前尽心尽力地服侍了三四年,终于心力疲惫,无意支撑。她给我说
的时候,对她先生依然深情款款。不错了,他是很仁义的,侍候我那么长时间。那
是我最难的时候,我一直瘫在病床上,做了近十次大手术。而且他走时给我留下一
栋房子和十几万现金,再加上我的工资,应该能过下去的。
经过了生死交接的地界,她似乎接受了生命给予她的一切。面对她,我的心情很苦
涩。我们一同走过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就在她口齿不清的描述中重现。
她接着说:你知道吧,我姐姐姐夫把我的钱都借去了。。。两年多前借的,说好一
年内一定还的。。。
我大惊失色:不会吧?!
那是她后半生的活命钱!现在的她可谓无家无业,靠的不就是那栋房子和那笔钱?
我不由得冲口而出:那么重要,你怎么会借出去?
亲姐姐亲姐夫嘛又不是外人。姐姐姐夫说:别人信不过,我们你还信不过?
我再问:两年了,你告诉他们你需要钱吗?
说了,怎么不说?以前还来往。就因为我老问--我不放心,你知道的,我以后就指
几望这钱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有半年多,不见姐姐姐夫了。他们现在躲着我。。
。
我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了。
我问家人哥嫂是否真的用了嫂子妹妹的钱,真的吗,我拚命问,希望他们能给我一
个更好的解释,不会吧?那是亲妹妹的命根子啊。
家人叹气,只是叹气,无话。
(十二)
意识到母亲身体不恙已经太晚了。美国医生说:不能手术不能化疗不能放疗。送母
亲回国之前,我通知了家中的兄弟姐妹。
哥哥在母亲回家后的第三天来到母亲床边。他拉着脸,很阴郁。他没有问母亲的身
体,他说:我也病了。我是糖尿病,前一段时间,差点儿不行了。
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哥哥见到母亲的第二句话。他走进母亲的房间,点点头:妈,
回来了?然后便说:我前一段时间差点儿不行了。
母亲果真着急上火,母亲立刻支撑起身子,关切地望着哥哥:看你脸色是不好,你
要多注意身体,年轻时不注意,年纪大了就出问题。
在母亲面前孩子永远是孩子吧?可是!可是!母亲是母亲啊,母亲病重,生命如同
一根不断燃烧的蜡烛到了最后的关头,奄奄一息。这种时候,孩子还用自己的不适
,哪怕是病痛,来撒娇,让母亲再一次付出关怀和担心,是不是有点过份?
见到哥哥,真是我出国十年后第一次见到哥哥。外表的变化绝对不是我着重的地方
。哥哥一开口。。。我便明白,我所熟悉所仰慕所亲切的哥哥已经不复存在,他怎
么去了,去了哪里,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我走进去,我说:哥,妈刚刚远道回来,很累。
哥哥站起来:妹,我跟妈说话,没你打岔的份。
我怔怔地望着哥哥,哥哥比十年前老了些,皮肤黑了些,头发有点灰了些。除此之
外不还是那个当年戴红花穿军装的哥哥吗,不还是那个象电影明星的哥哥吗?父母
是一般干部,我们兄弟姐妹六个,虽说没有吃过大苦,但也没有享什么福。总觉得
父母给予我们最好的照顾就是给了我们想飞的自由--男女特别平等。哥哥这话不是
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
哥哥说:我对得起全家!说过了,好象气不顺,接着说:除了妈之外,我对得起所
有人!
那么说,是我们全家人对不起哥哥。我明白了,还是借钱的祸。做生意如果把亲情
都出卖了,也许还是不做的好。
哥哥第二次探望母亲几乎是被抓来的。哥哥在母亲出国期间把母亲的房子用假证明
抵押出去,人家现在来收房,全家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哥哥满不在乎地说:我是长子,这房子不是我的是谁的?
母亲竟然无泪。母亲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说:你,给,我出,
去。
从此没有再见到哥哥的影子。母亲去世前两天,对着寸步不离昼夜服侍她的姐妹,
突然老泪纵横:你哥哥这败家子就不提了。我一手带大的孙子竟然不来看我一眼。
。。
我们都不明白,哥哥对于母亲有怎么的仇恨,竟然不能到跟前,而且连儿子也不让
到跟前,只是为了报复一个濒近死亡的老人吗?到底有怎样的心态才能做出这等的
事来?
大姐打电话来,告诉我母亲的葬礼共有二百八十多位生前亲朋好友参加,几乎所有
的亲戚朋友全部到齐。大姐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就是没有长子,长媳和长孙啊。只
有我们三姐妹给母亲送行,我捧着妈的骨灰盒,站不起来。妹呀,你说妈妈怎么会
瞑目。。。
通过越洋的电话线,姐姐的泪撒落我胸前,那块有心的地方,刹那间,冰凉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