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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离世两年了。
思念情切之时,我曾打开网上搜索引擎古狗的地球卫星图,想从高空俯瞰母亲安葬的坟地。可惜分辨率不足,我只能看到洞庭湖西边的家乡地貌,蜿蜒的澧水,井字的田园,和乡间的公路。更清晰的画面,我只有从记忆的深处去提取了。
母亲走的那个周末,我本来要去加州开会的。但周间心里突发感动,于是给弟弟挂电话询问母亲的病情。弟弟干脆拍了几张照片,电邮给我。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肿瘤而烂穿的腹壁,让我揪心难忍。父亲去世时,我还在县城读高中,来不及与他诀别,抱憾连连。我当即决定改变行程,赶紧回国看母亲。后来知道,那是上天赏赐的最后一次见面机会。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的转机换车旅行,我赶在周五后半夜回到家乡。母亲因为知道我要回来看她,据说连续两晚都不愿合眼,在盼望中等待。与年初时相比,母亲健康大大恶化了。跟弟弟商量好,天亮后我们送母亲再一次住进医院。
周六晚上,母亲躺在病床上,毫无睡意。那夜,我为母亲守睡,与她交谈,宽慰她。
夜半,我拖著不无疲倦的身子,走出病房,来到院子,换气提神。没有星星的天幕显得格外的黑沉沉,给人难以名状的压抑感。儿时的第一间茅草房,就在医院前方河堤边的农田上,如今早已荡然无存,代之以改革开放后兴起的栋栋乡镇新居。医院门外五岩桥下,孩提时代的我与弟弟常在黄昏时分结伴前往,捡拾当日被桥头小贩挥刀砍下的甘蔗头。兄弟俩羞于被人笑话,把那些丢弃的甘蔗头顶在夹肢窝里,贴身藏好,匍伏穿过红花草籽田,回家一起分享劳动的收获。
医院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婴儿啼哭声,一个新生命就在这个黑夜里诞生了。我的思绪又重回儿时。从母亲早年的回忆里,我明白她与我出生时的那声啼哭都来之不易。她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另有两个妹妹生下来就被溺了。母亲差一点逃过同样的厄运。乡下那时有溺女婴的邪恶习俗,虽然人人知道,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母亲。外祖母看见生下来的第一个女孩,如同稀世珍宝,决定瞒天过海,对外祖父谎称生下来的又是一个男孩。终究纸包不住火,半个月之后外祖父发现真情,好几周生气不与外祖母说话。母亲就这样侥幸活下来了。后来,她的两个妹妹刚生下来就在外祖父的严格监督下被淹死在提前准备好的水桶里。
母亲二十几岁,丈夫就病故了。她与三个幼女相依为命。六十年代初自然灾害时期,穷得揭不开锅的日子,母亲不得不讨米逃荒。我父亲命运同样多舛,五十年代初因渎职罪被抓去坐牢,妻离子散。九年劳改回来,经好心人撮合,重组家庭,生下我和弟弟。我心里非常清楚,是父母遭受的诸般苦难,赋予我生命的契机。
我停下脚步,盘算著母亲与我来人间一遭,都属小概率事件。无数的偶然,组合成某种必然。如今,母亲行将离世,我伴她走最后的旅程,心里不胜唏嘘,感慨万端。
记得母亲告诉我,虽然医院离家不到百步路,但我出生是在家里,由北边山峪里来的接生婆助产。按照乡下规矩,接生后需要给首位到访的客人吃一大碗煮鸡蛋,免得客人因招待不周而故意回家大吃大喝,把好吃懒做的恶业传染给孩子。据说那些鸡蛋煮熟去壳后,需要在新生婴孩洗干净的屁股上来回搓滚过。这种老掉牙的古怪习俗多为后人所诟,罕有沿袭的了。
父母亲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来哺育我和弟弟。除了田里的香稻,自留地里的小麦玉米,记得前院菜园里还种了几样果树,包括柚子,李子,桃子,梨子,栗子,覆盆子,后院满地都是甜脆的香瓜与菜瓜。某个大热天,我回家神兮兮地告诉母亲,说有一个人恐怕快要渴死了,因为他坐在医院前面的公路旁,竟然双手捧著一个北瓜在啃(我们当地称南瓜为北瓜)。母亲听了禁不住大笑,说娃仔我还没见过大世面,那人吃的名叫西瓜。母亲一席话,说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我暗自发奋读书,长大后到外面闯世界。如今年盖不惑,算是养儿方知父母恩。今年母亲节的谢亲晚会上,儿子在与朋友们一起预先录制的录像里,歪著脑袋,以调皮的口吻,感谢爸妈给他提供衣食之需。我后悔自己小时候没有这样感谢过自己的父母。
我们还小的时候,家父脾气暴躁,时常打骂母亲。有次大吵后,母亲差一点寻了短见。母亲后来告诉我,她夜里哭著往当地一个堰塘里走,水越来越深,到她脖子时,她停下来,想了许久,终于不忍心撇下两个小孩不管,就一身湿渌渌地走回来了。
医院的大门嘎吱开了,一位老人被背了进来。我尾随而去。他被安置在我母亲的斜对门。老人身体很不舒服,但原因不明。 我为他按手祷告。
在那个暗夜里,充满的是母亲临终前的呻吟,婴儿出生后的啼哭,老人不住的哎哼。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无数人都阅尽生老病死这几幅人生图画,但不知有多少人得到了超越苦难的真诀。我面对苦难,唯一可做的,就是向天幕之上的上帝祈祷。
周日上午,我入睡大约两小时后便被叫醒。大姐告诉我,母亲快不行了。我急速赶到医院。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我第一次长时间紧紧握著母亲的右手,抚著她的额头,一直眼睁睁地看著她,不时挥泪为她祈祷,用嘶哑颤抖的喉咙唱圣诗。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靠著氧气在呼吸,用眼睛与我们亲人默默地交谈。母亲心里明白我们对她的依依不舍,眼角静静淌出了热泪。临走前不久,母亲的眼睛明显失神了,开始模糊。我永远忘不了,周日午后两点十七分,她老人家最后的一次呼吸,好象时钟突然停摆,江河突然断流,日月突然失色。是的,母亲走完了地上八十二年的艰辛旅程,息劳归天了。 我跳起来,有一种大悲中的大喜,绝处逢生的释放。世纪之交时,母亲曾第二次来美看望我,并受洗归入基督。
我一手怀抱母亲的遗像,一手举著木头十字架,与弟弟一起,缓缓地走在抬棺的八位汉子前面。吊唁送葬的队伍,再一次走过那熟悉的路。过得水渠,来到安葬母亲的地方,就是水库后面山脚下的第二个老屋场。那条水渠,曾记录母亲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某夜发高烧,父亲不在家,母亲背起我去医院看急诊。为要越过当时没有小桥的水渠,母亲不得不把我放下,然后挽起裤脚,让一双从小被裹的小脚,战战兢兢地踩到流水里,再把我抱过去。
如今,母亲已经越过了死河,被接到永恒的天家去了。安息吧,妈妈!我们再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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