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卑凝视无尽生死 ———— 评《点燃生命之海》
作者: 吴易澄
一部描述安乐死争议的电影《点燃生命之海》 在台悄悄的上映了,而同時,美国植物人泰莉・ 夏沃Terri Schiavo拔管终止喂食的争议仍甚嚣尘上,台湾媒体皆以「安乐死争议」为题大作文章。泰莉的家人戴著绣有"Life"字样的口罩以示抗议犹令人印象深刻,但随著泰莉的过世,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禄的辞世,他生前拒绝插管与积极疗法,坚持「尊严死」的决定,更开展了我们面对关於生命终程的想像空间。霎時间,关於生死的讨论似乎排山倒海而来。
在医院工作,一位护士朋友曾突然问我,「你愿意成为代祷勇士吗?」原来住在肾脏科病房的一個男孩病况不佳,热心的基督徒护士希望可以向小孩传福音。
可是当我听到「成为代祷勇士」的邀请時,第一個反应竟然无法从容回应,因为不禁想问的是,我们究竟该代祷些什么?什么条件能够使我们成为「勇士」?而真正的问题在於,当我们面对一個具有生命的個体,当他接近生命的终程时,我们应该关心些什么?
《点燃生命之海》是一部由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描述西班牙一位全身瘫痪卧床三十多年的病人,争取安乐死合法化的故事。故事主人翁雷蒙-桑佩德罗(Ramon Sampedro)已在1998年,在医师协助下接受「安乐死」。直到今天,这仍是西班牙国内热烈讨论的社会议题。然而,与其说这部电影是争取安乐死合法化的故事,不如说是记录他与他周遭的人,面对自己或面对心爱的人一心求死, 所擦撞出来的各种声响,那是生命的呐喊与低吟。
在剧中,哈维巴登(Javier Bardew)所饰演的雷蒙,因为在三十多年前跳水伤及颈椎而全身瘫痪。雷蒙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面对著一扇窗户,以口代笔写诗作画。他决定向法院争取安乐死合法化,案子诉讼多年,也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而跟雷蒙住在一起的家人,有他的父亲,哥哥、嫂嫂和侄子。他们都能理解雷蒙求死的心意,然而面对心爱的人的心愿,总有著巨大的不甘与拉扯。
陪在雷蒙身边的还有一群志工,他们是信奉自由主义,为弱势争取人权的社运人士,不但支持雷蒙寻求安乐死的自主意愿,还为他找律师,且与社会舆论辩论。其中,一位名叫吉恩的女生,在争取为勒蒙安乐死的过程中怀孕生子。她面对的是生死无尽的矛盾,在最后,雷蒙一通道别的电话,让初获麟子的她陷入夜空里无语莫名的感伤。
电影中有两个爱上雷蒙的女人,一位是女律师茱莉亚,本身患有不治之症,却为他奔走打官司,出版诗集。她决定在雷蒙的诗集出版当天,与心爱的人一起自杀。只是后来病情加剧,诗集出炉那天,茱莉亚没有出现,只留下一封导演在剧中从来没有交代内容的信给勒蒙;而到最后,她甚至失忆,忘却了这段深沉的爱恋。
另外一位是工厂女工萝莎,是位总是遭遇感情挫折的单亲妈妈;她在电视上看到雷蒙的自述,想办法要让雷蒙改变主意,却也深深爱上雷蒙。她曾因为雷蒙选择了茱莉亚而失望恼怒,最后仍在雷蒙决意搬离那个禁闭三十多年的小房间后,给予了最后的陪伴。
电影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西班牙一位本身也不良于行的有名神父,在电视上公开邀请雷蒙与他对话。他在全国同胞面前说,雷蒙一定是「身边没有爱他的人」,才会选择了求死。后来他果真到了雷蒙的住处,尝试用一切的宗教信仰、哲学、社会学等语汇与他对话,得到的却是雷蒙的愤怒回应。在神父无奈地离开時,雷蒙的嫂嫂终于打破沉默,激动的对神父说:「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但你真的很大嘴巴!」
故事很粗浅的交代到此,无论读者们怎么看待这里面每一个人,我们暂且先搁置对雷蒙选择安乐死的批判。我们都应該相信,导演绝对预料得到,坐在电影院里的每一个人,绝大多数会希望雷蒙回心转意,最后终于有一个「美满的结局」:雷蒙「终于」发现生命的真谛,放弃求死,跟家人与爱人共度余生......
然而,我们看到的是,雷蒙搬离与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家人。他们含著泪水道别,侄子终于读通了雷蒙写给他的诗后,在雷蒙搭车离开那一刻,在车后依依不舍地穷追。
对一些人来说,看完这样一部片,或许会稍有不悦。可能很快地要举起「生命可贵岂可轻言放弃」的标语,可能会质疑导演如此前卫,如此批判教会。然而如果我们都认同,我们一生都在探索生命的价值,而生命的价值是充满着冲突,或许我们都必须要赞叹《点燃生命之海》 这部电影,是如何诠释生命的奥意。
生命总是充满著矛盾,然而也因为矛盾成为永恒,而生命才得以继续延续。雷蒙虽然一心求死,却也保有一份别人所没有的乐天与幽默,如电影里他这么说:「当你无法逃避又得事事仰赖他人的時候,你只好学会用微笑哭泣。」雷蒙也会哭泣,也会恐惧。但他也试著笑,试著掩藏他对生存的期待。而事实在於,没有人愿意一心求死,任何决定,必当是天人交战的。
当雷蒙的嫂嫂当著神父的面,说「你真的很大嘴巴」時,那是一位全心全意付出爱的人,对假道学者最沉痛的反弹。那是一位愿意舍弃自己的幸福来陪伴他者的人,对着只会高举爱的口号的卫道主义者提出的不信任。
做为基督徒,面对传福音的大使命,我们总是戒慎恐惧战战兢兢。我们多么希望活在世上能够多为上帝做些什么,然而面对深奥的生命难题,我们应该如何积极介入他人的生命,让他的生命除了认识耶稣以外,还能得以带入整全的信仰?我们岂不希望每個人都能认识耶稣,但该用怎样的陪伴姿态,或是安慰、鼓励、祈祷来达成?
话说回面对「你愿意成为代祷勇士」的邀请,我不禁想到晚年放弃教职,到「方舟之家」服事弱智者的卢云(Henri J.M. Neuwen)神父。作为神职人员,卢云神父并没有每天传讲经文,而是全心陪伴。他曾经被马戏团里的空中飞人所震撼,感动地说:「整个成员里的人与人要互相凝视,表演才会成功」。面对着每一個生命,每一個惊奇的生命个体,我们是否有鼓起勇气来凝视每個人心底深处的生命图像?我们是否只是操持着流利熟练的教会语言,却无视于一生生命个体深层的恐惧与期待?我们的生命交通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节奏,站在什么位置,让一切圆满合谐?
於是当我们看到《点燃生命之海》 的那一家人,看到那位悲叹著「人生最大悲哀就是自己的孩子想死」的年迈父亲,看到那对照顾雷蒙久矣却无法改变雷蒙决定的兄嫂,我们当做的,并不是只有等待着雷蒙在某一刻突然「顿悟」,然后成为「不屈不挠的生命斗士」这类的英雄角色。
当雷蒙搭乘小箱型车,决定离开他所居住的房间「度假」去了;所有送别的人心里都知道,雷蒙将一去不复返。他们不舍却没有挽留,伤心却没有指责,只因为三十年的陪伴,那已经成就了最大的圆满。罗马书这样写:「只有彼此相爱是你们该负的债」,耶稣也这样耳提面命:「爱你的邻舍如同爱你自己」。
然而爱是神圣而谦卑的,「爱」不应該被基督徒拿来夸口,而是应該在平凡的生命实践里,体现最诚实的关照。唯有勇于面对生命的矛盾,勇于正视生命里的一切恐惧与期待,才是真正在「人性」里面,展现「神性」的光辉。
雷蒙最后在朋友的协助下,自己服毒告别了人世。泰莉在拔除喂食管后也中止了生命。教宗拒绝「积极治疗」,在全球大半人口哀容的注视下结束了传奇的一生。人死已矣,我们却仍要继续听见对安乐死的挞伐、对拔除泰莉喂食管的抗议,而一生反对堕胎教宗,死后更是被夹在保守与激进势力褒贬之间。而此時此刻,尚有无以数计的生命,处在这些矛盾的伦理难题的泥沼中。
死亡,一直以来。国人始终低落的生命教育学分,使得无论哪一个生死事件,都只能任凭粗暴的媒体评论限制了著我们对生命价值的想像与批判空间。然而,除了期待民众必须加强对安乐死、协助致死,以及安宁疗护的认识深度之外,我们更应自诩的,何尝不是电影《深海常眠》里,勒蒙一家人面对死亡的诚实谦卑,陪伴亲人的耐心决心。如此,我们终将体会圣经所言,「这样,爱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我们就可以在审判的日子坦然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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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 Mar adentro
英文片名:The Sea Inside
中文片名:深海长眠
2004年上映
在线收看:http://v.youku.com/v_show/id_XOTQxMzU3MDg=.html
图片见
http://www.ocbf.ca/2007/cc/05_doctor/wu/16.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