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萍水总相逢
这个故事有早晨,有晚上;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希望。作者按
(一),早晨的故事
“砰!!”一声巨响,睡梦里的琳达被惊得一跃而起。定睛一看,女儿莎莎已破门
进来,还满是稚气的脸上满是泪水,站在屋中间簌簌抖着。琳达冲过去一把搂过女
儿来抚着,心里的疼痛如水漫过全身,一句话也说不出。
莎莎痛哭了一阵,慢慢抬起脸,视线越过琳达看着不明的远处,咬着牙:“妈!赶
他出去!我发誓再也不跟您要爸爸了!永远!我受够了!你也早受够了!”
琳达摸着女儿柔软细长的一头金发,十四岁,能懂什么呢?心里叹了气。抬头看看
窗外,天色已明。
“宝贝,你该准备上学了,妈妈也要早点去旅馆上工。今天来几个新短工,我要去
培训带他们,客人今天也多,怕清扫工要排不过来了。”
琳达挽着女儿下楼,边走边关照着女儿:“以后你爸爸再滥骂,你就走开不要听。
他重病瘫痪在床,活不长了。他自己的亲人朋友早没来往,不知所终了。妈妈也问
过自己无数遍,为什么接他回来。他伤了我们这么深,虐待打了我许多年,最后又
抛弃了我们,妈妈被迫白手起家挑起担子过了这些年,多不容易。他在这儿,又搅
得我们不得安宁,真是何苦?但是现在,他能靠谁呢?只有你,是他的女儿,我,
是他的前妻。我们不管,他会死在街上了。”
莎莎低着头,跟着琳达到厨房,手脚麻利地帮着妈妈拿这拿那,又把咖啡坐上水,
慢慢的,脸上缓和了下来。在琳达身后绕过来,紧紧搂了琳达一下:“妈,你是真
英雄,太了不起了。我真抱歉吵醒你,您赶紧上楼再睡一下,打理打理自己去。我
来准备早饭。爱你。”又贴上脸亲了琳达,推琳达走。
琳达回到楼梯口,不放心,回过头来问女儿:“莎莎,你确定你能把早饭端给你爸
爸吗?”莎莎想了想:“我不能。妈妈,等下你端给他,我只管做。”琳达向女儿
苦笑笑,返身上楼。
琳达进了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眼泪开始一颗一颗掉下来。看镜子里的自己,
毛孔扩张,粗糙不平,皮肤充血,枯干的头发乱云一般,灰发盖过了原先满头的金
发,身材粗壮走板,直是风霜磨砺后的残荷败叶。刚四十四岁,哪还有半点当年柔
弱娇美俏佳人的清丽影子?这心里,开始模糊了起来:“主啊,我怎么办呢?我这
样对吗?为什么总是我和莎莎来承担?还有多久?我们要这样挣扎呢?不管怎样,
您让我赞美,不论何时何事都赞美。我赞美主,不过,主啊,如果这样做是您喜悦
的,让我看到我吃这些年苦的意义,让我能带着喜悦赞美您。我现在,心里真苦。”
琳达慢慢依着墙滑下去,跪在主前,咽声抽泣了起来。心里不断呼求着主赐力,好
把今天的日子过下来。
这样过了一会儿,琳达的心里一点一点被平抚着,眼泪渐渐止了,安谧也一点一点
包围了琳达,心里响起了这么段话:没有主耶稣,我们就比世人更悲惨。
琳达站了起来。甩了甩头,开始整理自己。心里也开始盘算今天的安排。
旅馆这几天住满了来开会的人,每天清洁房间的人手就不够了,所以又招了几个临
时工来帮忙。琳达是从记时清洁工慢慢升上来的后务总管,在这家旅馆里比现主东
都待的年份长。所以主东也很依重她,进出人都是琳达把关。新来的人不知底细,
要看着点,还要手把手带他们,更不能让客人丢东西,而各个楼层的清洁工作的分
配和验收也是归琳达管。今天琳达的助手劳拉忙她母亲去世的事,要到下午才能来,
这样上午就会非常紧张。
“也是个苦孩子。”琳达想着今天见到劳拉,要安慰安慰她。劳拉从小在父亲暴力
阴影下长大,母亲很早就病着,劳拉高中毕业就来琳达这儿工作养活自己,看护起
了妈妈,整日沉静寡言。但和琳达是忘年的莫逆之交。有什么话,都是琳达为她分
解。琳达一路陪着劳拉走过忧郁症阴影,妈妈病重和男朋友的分手的各个低落时段。
这次劳拉母亲去世,劳拉肯定就更孤单了。琳达心里看劳拉,是冥冥中相逢的另一
个年轻时的自己,牵挂自然多。
还有杰克,今天下午要请出几小时假来带他去看病抓药。这个狂暴的前夫,瘫痪得
了绝症,愈加暴唳,整天狂骂,摔所有到手的东西,还砸人,莎莎被气被吓得得浑
身发抖不止一次了。如果当时街头偶遇在乞讨的杰克是今天的嘴脸,琳达是无论如
何不会接他回来的。今天一清早他又在发作。
“怕是快死到临头的症候,还没得救,主啊,帮他。”琳达心里念着,下楼,看到
女儿坐在高台边,等着妈妈吃早饭,甜甜的脸蛋埋在头发里在玩游戏机。“还是个
娃娃。”琳达走过去亲她,她迎着妈妈璨然一笑。桌上已排好了火腿鸡蛋新烤的面
包片。咖啡杯递给妈妈,自己倒好了果汁。琳达坐下来,开始和女儿谢饭。谢完,
拿起叉子,只听“咣当当”一阵响,随后一阵含混不清的粗哑骂声从房子的另一头
传来,不成句,却尽是脏字恶咒夹杂其间。
“别又来了!你闭嘴!”莎莎一下子跳起来要冲过去。琳达一把拉住她。
“别去,你先吃饭上学去,我会处理。”
“怎么吃?听这么骂,我怎么吃得下去?”刚刚还笑着的脸又是要哭的样子。“妈
妈,你不应该接他回来。这两个月下来我都要疯了。”
“不是你一定要接他回来的嘛?”琳达一时语结。
“我是孩子,不懂这么多,以为他会象你爱我一样来爱我。你以前从来没告述我他
有这一面。我五岁他就失踪了。但是你是知道他的呀!”莎莎急得直跺脚。
琳达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为让孩子不去恨她爸爸,琳达这些年从来不在莎莎面前
说杰克不好。几个月前,在热闹街头和莎莎偶遇失踪了十来年的杰克,琳达没认出
醉生街头,伸手乞讨的杰克,只是一开口,觉得声音极熟,杰克却立刻认出了琳达,
拉着莎莎和她不放手,眼泪在肮脏的脸上象开河一样淌个不停,嘴里嘀嘀咕咕说着
后悔对不起的话,极其落魄卑微。莎莎惊得直朝妈妈身后躲,又忍不住探身看他。
那天母女俩晕晕乎乎不知怎么回的家。回家后,莎莎对这震惊的相遇消化不了。连
着几夜都是噩梦连连,而且茶饭不思,琳达只能放下自己心里的翻腾,赶紧求助于心理
医生和学校督导。然后就是莎莎老想去看她爸爸,为她爸爸哭,然后就是杰克进了
医院,查出绝症,然后就是莎莎哭着要妈妈接他回来,以弥补她童年的缺失。事情
的变化接踵而至,根本容不得琳达有余地好好思考。问教友牧师,也是众口不一。
最后反正是混乱中,杰克被接回来,住下了。
谁知,杰克稍有安定,则本性全露,两个月来,愈演愈烈。令琳达不寒而栗地再见
从前对她拳脚相加的那一个噩梦般的杰克,只是眼前的他失去了武力伤害自己的机
能。而对莎莎,是这些年来的梦想的粉碎。从一个柔和充满爱的环境一下子跳进冷
酷的叫骂中,莎莎完全没有过主动和被动的能力,去面对这样相反的人和事。莎莎
的痛苦更加的,痛在了琳达心上。
“主啊,这样的事发生了,定有你的美意,让我看到它,PLEASE。”琳达心里呼喊
着。
“莎莎,你祷告,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看神的带领,我们该往哪里走。我们,会
有希望的。”琳达说着,试图安慰女儿,声音在杰克嘈杂的骂声里,是这么的微不
足道。
(二)晚上的故事
这一天总算过到现在了,旅馆玻璃落地墙外,已是华灯初上了,琳达想着自己这一
天的奔波,还要填补请假的那一两小时才能告一段落,不如陪劳拉一会儿。正走着呢
迎头碰上苏姗。
“咦,苏姗,你今天不是干完了吗?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
苏姗是年纪最大的短工,头发几乎白了,家里丈夫醉生梦死,吃喝嫖睹,五毒俱全,
呼喝下人般对待苏姗,苏姗忍了许多年,只等孩子长大。等到最小孩子出门独立了,
苏姗年纪一把了自己搬出来单住,也不离婚,但一切自己想办法开始。多年脱离职
场,只能从旅馆清洁工干起,是琳达萍水生涯里,遇到的又一片无根苦萍。每天看
着苏姗的白头挤在一帮年轻力壮的清洁工里,试图也能抢到先洗好的毛巾,不用等
下一拨,琳达都于心不忍,总暗暗替她先收一部分起来,放在办公室。看她上气不
接下气想赶上高速度的清洁时间表,琳达就趁着检查房间,不露声色的替她垫进清洁车上
的毛巾格里,可让她少上下楼一趟两趟,可能给小费的高档房也尽量想到不要漏了
给她,好让她有些意外之喜,能把高强度的一天撑下来。今天所有当班的清洁工,
已收工回去了,苏姗怎么还在呢?
苏姗笑了:“我听劳拉说你会晚回家,就留下来怕你有事。刚才看警车来了好几辆。
是出事了吗?”
“是啊,是客人生急病报了警,不过已完事了,劳拉就是忙这个事还没回家呢。我
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俩人来到前台,看见劳拉正在和一个面色异常苍白,秀丽优雅的年轻东方女子在说
话。琳达很喜欢她那身飘逸的深色长裙穿着,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她回琳达微微
一笑,稍纵即逝,继续着又轻又软的语音和劳拉说着什么。她脸上那种决绝和哀愁与浑身上下
自然流露的柔和美丽很不协调,一下子引起了琳达阅人无数的职业敏
感。
等她离开前台,劳拉忙过几个进出客人,琳达便问劳拉刚才那个东方女子是不是新
来的客人。劳拉说不是,是来找XXX客房接孩子的。“奇怪的是,她想请我陪她一起
去。我实在走不开。”琳达马上感到心里不安,叫苏姗先不要离开,等在前台,问
清门号,自己先去看看。
劳拉前台忙着,电话进进出出。骤然间,电话紧急灯亮,有人打911,再一看,正是
XXX号,拎起一听,是轻细的嗓子,颤抖着叫救命,叫打人了。劳拉扔下电话,直叫
马克保安,然后拉着苏姗直奔上楼,在楼道上追上了琳达。一说,琳达直说:“我
就知道我就知道”。几个人急急冲到,里面一片孩子的尖锐哭声。“该死的,有孩
子在里面!”几个人打开门,里边一片狼籍。孩子躲在刚才那女子怀里大哭,那女
子坐着也是满脸泪,惨白的脸上,清晰可见愣起的一条条红色手指印,倒是端庄没走样儿,
身上衣服显然被扯过,头发全乱。而堵门站着的,是个皮色白净的男子,一见琳达她们和保安,马上神色闪烁,满脸堆上笑来:“已经没事了,结束了,这不是我老婆,把她赶出去。”
手直直的直指到那女子的鼻子上。马克和琳达火了,同时出声:“住手!”琳达接
着说:“有事没事,不是你说了算,要问她!”
琳达越过那男人,一直走到那女子身边,那女子也不看她,直盯着那小白脸,眼里
冒出火来,在泪后灼灼闪亮,那白脸男子就是不敢看她,说着话,目光却一直飘移
不定。琳达一看,心下明白,这样的场景多年前,在自己身上上演过多少次啊。
“她打我,”这怎么这么熟悉,琳达看着小白脸,却是从前的杰克,恶人先告状,
要警察逮琳达,“看看看”这白脸男人把个脸左翻右翻的让人看,语调流里流气。
琳达顿时怒火中烧:”你不用表演给我们看,等一下警察来了有你说话的机会,也
有我们说话的机会,也有她说话的机会。”琳达想扶起那女子,但她双手死死抱着
孩子,浑身在抖,根本站不起来。马克看见,走过来,轻轻对她说:“你跟我们下
去,带着孩子,不要让孩子夹在里面看见这些。”然后伸手用力,把她带孩子搀起
来。孩子听见了警察二字,更大声不断哭着:“不要不要。不要爸爸进监狱。”鼓
鼓的小脸上,张惶失措,气都哽得透不过来。琳达劳拉苏姗都围上去安慰他,想把
他领过来,岂料那女子的手抱得非常紧,不停地亲孩子。孩子又对她哭:“妈米,
不要爸爸去监狱,让他走,我们也回家,我们也回家。”
孩子妈妈什么话也不说,眼泪吧答答往下掉。
几个人围着母子俩,琳达心里酸,又呼喊主,为什么又是这样?当年的自己,不也
是这样吗?稚龄的莎莎不让警察逮走爸爸,琳达错失了多少次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机
会,一次次受虐待。“当妈妈的,少不得又要委屈自己成全孩子了。主啊,让我帮
她,今天我们三个都有家庭创伤的人留这么晚,一定是有理由的。主啊,求你帮助。”
琳达心里呼叫着。
一群人带着母子到了楼下办公室,问清了姓名,叫丽。开始劝说安慰。丽开始说话
了,一开始非常轻:“我一定要叫警察吗?孩子不愿意。”
琳达心里叫道:果不其然。
琳达还没有说话,苏姗说话了:“我马上要回家了,不过我告述你,你不叫,将
来是一定要后悔的。”苏姗开始讲她的故事,一节节,老泪涟涟。琳达非常吃惊,
不知道她搬出来住的背后还有这么一层故事。
苏姗本来不会单独搬出来住,这么多年忍了,也就可以忍下去。但是最小的儿子离
家前说了这么一番话:“妈,从我懂事起,没见爸对你有过一天好。都是欺你,你
却怯弱,从没叫过警察,让我们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看你被折磨。我们劝过你多次
没用,所以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早点离开这个不能透气的家。你搬出来离开他,否则,
我们没有一个愿意回到那座房子里去看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我爸那样对你。”
果然,两年,小儿子从没踏进家门一步,几个其它孩子也从没有进过门。打电话也
越来越少。苏姗思前想后,才很不容易下了决心,好歹,过几天不受折磨的日子,
还有个希望享受天伦之乐。至今,只恨自己搬得晚了,也恨自己没有早些叫警察,
可以早点脱离虐待重新开始,真正为孩子为自己创造一个不那么恶劣的生长环境。
苏姗不胜唏嘘的去了。丽怀里的孩子却还在坚持:“不,不,不。”丽也跟着不不
不。琳达看着不对,骗着孩子说去隔壁房里看儿童节目,走前,向劳拉使眼色。劳
拉点点头。
他们一进隔壁,劳拉慢慢地说起来:“我劝你一句,孩子是孩子,理解不了这个事
情的严重性。决定是你应该下的,不能让这么小孩子的感受左右你。他能虐待你,
将来就能虐待孩子,不要给他机会。”
丽想了想,说:“将来孩子会怪我,是我把他爸爸送进监狱。”
劳拉叹气:“你不是孩子,孩子的想法会变。我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最后劳拉眼睛红了:“你看,我妈妈早早死了,留下我一个。我结婚也没有她为我
高兴,我生病,也没有她为我担心,我宁愿她没听我小时候的话,我宁愿她能把我
爸控制在法律之下,她就不会早死了。我真想她。也恨我自己小时候不懂事。。。。”
劳拉说不下去了。
丽不响了。劳拉到隔壁去,替琳达管孩子。琳达回来了。看见丽呆呆地坐着,“又
是苦人一个”
琳达走过去,替她拿些纸巾。倒杯水给她,缓缓的,琳达拍着丽的肩:“看到你,
我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愿意听听吗?”没等丽说呢,琳达开始从头道来。时间不
知不觉过去,看外面夜色也渐渐浓重了。琳达的前半辈子,就在两个女人的彼此相
惜下流淌着,从琳达的二十岁,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早上。
丽听完了,心里的震撼没有出路。她抬起头:“叫警察!”
琳达长抒了一口气。警察五分钟内到达,丽又犹豫了:“我可不可以只拿限制令而
不要把他投到监里去?”
警察长得很高,弯下腰来:“女士,没有人有权利在旅馆里打人,而且还是您这样
的女士。另外,你要想要限制令,只能让他去警察局呆一晚上。不会让他吃不消的,
只是给他上一课。签字吧!”丽的手哆嗦着,心一横,签下了名。扔掉笔,埋头大
哭起来。孩子在里间听见,冲出来。丽一把抱着他,求着琳达:“快,快,请你把
他带到看不见外面的地方去。”
“你们两个都赶紧上我的车子去,我绕出去,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再回来。里面
我不知道他们会哪条路下来,来不及了。”丽带着孩子匆匆跟琳达上车,要绕到旅
馆后面。丽在后座连哄带骗,压下孩子的头,过去时不让他看见警车,丽自己却正
正看见那曾是为之可生可死的男人僵着头,依然目空一切对着警察手舞来舞去,被
上了铐子在押进车。
一切平定了,丽进去谢劳拉马克,正说着,警察又来了,一脸不屑:“看,那家伙
说今晚住警局,这里就可以提前结一天帐了,可以省钱。让我来说说看行不行。”
劳拉想也没想轻轻说:“过十二点了,告他不行!”警察马克丽全笑了。
琳达送丽母子离开,短短一晚,竟依依难舍,紧紧拥别了他们,琳达一步一步走进
星空下的夜色,扶着车,望向苍穹,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响起:“看,你经历的痛苦,
在今天,意义重大。感恩吧。”“是,”琳达对自己说着:“是意义重大,对我更
是。”琳达跳上车,眼前,晃着的是将来莎莎和自己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