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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出来,外面已黑了,天正下著雪。匆匆钻进车里打著火,老木才长长舒了口
气。
转眼又到年底了,工作出奇地忙。弄了一整天的文件图纸,脑子有点发懵。现在办
公室里已是张灯节彩,每人桌旁挂著松枝、大袜子等,圣诞气氛很浓。这个时候虽
说很忙,可大家已无斗志,仍像往常一样,趴在图纸上是无边无际地海聊。一件平
凡的小事,譬如简简单单的冬天铲雪,竟能聊出十八般不平凡的铲雪方法,象什么
横推竖铲,鸡挠狗刨,等等等等,真乃神坎!。。。看著周围的同事们个个聊得红
光满面,然后兴冲冲地下班回家,老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拐上86号公路,下班的车很多,路也很滑,长长的车流像是在爬。
这么快就到年底了?好象今年办的钓鱼证还没正儿八经用过么,老木纳闷著。外面
雪下得正大,看著雪花夹著风忽左忽右打在车窗上,老木感到了丝丝的凉意。来这
里已三年了,转眼小儿也八岁了。若说三十岁之前日子是走著过,那三十岁往后,
这日子简直就是在飞。上中学时,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天天盼著望著去跨这
个新世纪,感觉出奇地好,哪曾想如今一脚跨了过来,才发觉人生至半,仿佛到了
荒郊野外,无奈回头看看,竟错过了那么多的村和店。。。想想二十年的光景就这
样没了,老木心里有点儿委屈,‘谁说青春无悔??无悔还要拼了命似的绕半个地
球跑到这里来????? !’望著前面慢吞吞的车流,老木咕哝了一句。
外面已全黑了,雪越下越大。雨刷无聊地来回刮著,后面的车灯照在反光镜里,亮
得刺眼。
老木下意识看了看表,已六点了。小儿还在Babysitter家里,这个时候不知他正在
干什么,多半又是在跟房东的猫咪们捉迷藏。这房东老太太是个洋人,热衷养猫,
正好小儿也酷爱整猫咪,每天接他回来都是一身毛,弄得老木每次都难免冒股火,
不过现在也习惯了,再说老木也不愿扫孩子的兴。年初自己刚开始带孩子时,每天
除了上班、早晚接送小儿,回到家里还要洗衣做饭,一天下来折腾得是手忙脚乱,
碰到外出出差办事,还得将小儿东家托西家送,日子过得如行军打仗一般,累得老
木直恨自己没生出三头六臂。。。就这样,这一年竟不知不觉地熬了过来,日子过
得虽紧张,但逐渐有了章法,自己心情也好了许多。想到这儿,老木不觉又兴奋起
来。
前面就是回家的岔路口,老木一踩油门,车眨著眼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拐出了86号
路。
到了路口红灯,老木稳稳地停了下来。是啊,现在境况确实好了不少,最令新移民
头痛的找工作对老木来说,似乎没费多大的劲,而且又干上了老本行,虽然起初自
己的英文听起来就像狗啃过一般,但没几天便把那几句洋文背得烂熟,工作起来也
是越来越得心应手,紧接著又完成了从两轮到旧四轮再到新四轮的跳跃式过度。。。
这也许是得益于在国内吃的几年苦头吧。老木美滋滋地想著,情不自禁地攥了攥方
向盘,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思绪又插上了翅膀。。。
十几年前,老木(应该叫小木)刚刚Master毕业,便一头扎进了东北的深山老林。那
时年轻,踌躇满志,一心想在野猪林子里闯出条净路,没想到几年下来,撞尽了南
墙,无奈小木南下去了一家名叫东洋的日本公司,在广州建一个八辈子也难见到效
益的化工厂。
初到羊城,小木下了飞机,便直奔公司报到。进了办公室,日方经理一看,还以为
小木是搬运行李的,一个劲儿地道谢,直到小木掏出名片,他才知道盼来的工程监
理竟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家伙,吓得那帮‘家盼你死’们是跳了又跳。中方经
理看著小木嘴巴上毛也没长几根,那更是百般狐疑,就连下榻宾馆的柜台服务员也
仿佛遇到了贼一般,不见小木拿出证件就不咽下喉中那口水,弄得小木著实难过了
好一阵子。后来,小木凭著三分运气七分胆量,解决了大把人见人怕、明显带有我
国特色的技术难题,周围的眼光也没那么白了,尤其是那些平时左右著八小时之外
的女翻译小姐们,一见面就‘木总木总’的,恨得小木直咬牙:‘娘---希皮!我真
有那么总吗?!’。。。
第二年广州项目结束后,小木又北上去了东洋在上海的Project现场。那是一个动迁
项目:是把日本的一家化工厂搬到上海滩来,生产的是既污染土壤又污染空气、但
却能把我们的头发洗干净的东西。小木在那里一呆就是两年。
在上海的那段日子,小木走遍了黄浦江两岸,但直到现在想起来,老木也没觉出大
闸蟹和白斩鸡的味道究竟有什区别,记忆犹新的倒是上海滩的翻译官们超人的风采:
管你是从南京来的、北京来的、还是西京来的,只要不是从东京来的,统统到后边
排队地干活!要说广州的翻译小姐们时常让小木发发脾气的话,那上海这边清一色
的男翻译官们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不到一年时间,就硬是把小木这个大活人
搞得没了一丁点儿脾气。工程收尾时,小木不声不响地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背上包
到辛苦过的工地看了一眼,头也没回地走了。。。那年,小木没了工作,也就是那
年,小木又没了家,那时正值香港回归喜庆的日子。
后来。。。那后来呢?。。。后来除了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之外,在老木的记忆里似
乎什么也没剩下。事过境迁已这么久了,老木实在无心再去嚼它,便匆匆拽回了思
绪。
信号灯变绿了,前面的车堵著还是不动。老木烦躁起来,打开车窗做了下深呼吸,
几片雪花斜进来,打在脸上,‘倏’地一股凉气直透脚底,老木赶紧关上车窗。外
面天很冷。这时,老木看见路旁雪中站著一位中国小伙子,推了辆自行车,缩著脖
子,望著路上堵满了车,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老木心里激懔了一下:咦?有点儿
面熟,自己刚来这儿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
。。。老木到加拿大的第一站就是这个地方,Waterloo,译音是‘我特驴’。来这
儿之前就听回国的人说‘这个地区有很多华人,英才怪杰辈出,一个赛一个地驴’,
老木还以为是开玩笑。到这儿的第二天,老木亲自去‘我特驴大学’兜了一圈,才
知道此地卧虎藏龙确实不假。但究其原因,老木仍是百思不解,心里直打鼓,后来
恍然大悟:难怪!瞧瞧这里的地名,真邪乎!‘我特驴’、‘乖儿富’、‘砍不?
虞姬’,噢,还有一个‘可以亲呢!’。于是当天晚上,老木就中西强行捏合,给
自己起了个很牛的英文名字。
那会儿是二月份,也是冰天雪地,老木初来乍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瞅著周围密密
麻麻的House到处都是白皑皑的,老木两眼直晕:乖乖!这要是把自己弄丢了,到哪
里去找?所以老木每天出门之前,都得先默背一遍自己的门牌号(有时把邮编也背下
来),然后才敢上路。那时候,老木身上穿著吹鼓了气似的防寒服,脚蹬一双崭新的
旅游鞋,满脸的拧不开。。。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土八路。走在街旁,冷风刺
骨,老木缩著脖子,茫然地望著擦身而过的车辆,老木怔怔地想‘什么时候自己也
能坐进车里,那一定很舒服。。。可。。如今。。。这。。。这如今。。。唉!’,
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
现在,老木真的坐在了自己暖和的新车里,虽然已体会不到当初的感觉,可那段刻
骨铭心的日子老木又怎能忘记?
这时,前面的车动了,老木机械地抬起脚点点油门,车哼哼著向前滑去。老木回头
瞥了一眼,小伙子已没了踪影,‘那小子八成已坐在热炕头上了。。。’老木的思
绪又不老实了。
车左拐右拐过了两条街,停在了Babysitter的门口。老木来到门前,熟练地按了按
门铃。不大一会儿,小儿拎著书包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又是一身毛!老木蹲著,
在儿子身上拍了几下,借著灯光,老木忽地发觉儿子的衣服从里到外都皱皱巴巴脏
兮兮的,像是很久没洗了。看著瘦弱的儿子依偎在自己身上,仍是一脸的兴冲冲,
老木心里一股憋不住地酸。。。
回家的路上,老木仍旧说不出话来,扭头看了看,小儿还在全神贯注地摆弄手中的
玩具,嘴里还哼著什么。此时,老木明白了什么叫相依为命。。。年轻的时候,不
以为然,等到以之为然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三秋了。
到了大院,下了车,象往常一样,老木拿起包,大步朝家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低
头寻思著今天的晚饭改怎么做,小儿也象往常一样,一蹦一跳地在后面跟着。。。。。。
(全文完)
此篇是一DX信主前的亲身经历,本不宜贴在这里,请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