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巴特的神学思想
田海华
提要:
巴特的神学思想代表着二十世纪西方最富思想力度的神学言说。本文认为卡尔•巴特的神学思想由三种形态所构成:一、危机神学;二、辩证神学;三、教义神学。从历史的角度,紧密结合时代,本文对巴特的神学思想历程作了一次初步的梳理和探?。
田海华,四川大学哲学系讲师,哲学硕士。
主题词:巴特神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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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巴特(KarlBarth,1886-1968年)是瑞士新教神学家。他的个性及文字深刻地影响并改变了基督教神学的方向,同时,对二十世纪的政治和文化生活留下了不可泯灭的印迹。有人称之引发了一场"神学革命",被誉为"二十世纪的教父",虽然巴特本人否认这些,但是,他惊人的创造力、深邃的思想见地以及普遍深入的影响力,致使他的名字同一批出类拔萃的基督教思想家联系在一起,诸如奥古斯丁、阿奎那、路德及加尔文。巴特一生的著述超过400项。其神学思想发展的历程主要经历了三个形态:(1)危机神学,从其任乡村牧师到《论<罗马书>》的出版(1911-1919年);(2)辩证神学,从1922年《论<罗马书>》修订版的出版到其发表《基督教义学论纲》(1927年);(3)教义神学,其标志为《教会教义学》第一卷(1932年)的出版。在这里,本文主要论及巴特三种形态的神学思想,旨在管窥其宏博的神学体系。
一、危机神学
1886年5月,巴特出生于瑞士巴塞尔一个信奉新教传统的世家。其父是伯尔尼大学的教会史与新约教授。巴特自幼喜欢博览群书。早在少年时代,就已谙熟十九世纪最重要的新教神学家施莱尔马赫(Schleiermacher)的思想,此外,康德(Kant)的《实践理性批判》是他最喜爱读的书之一。缘于自身对神学的志趣,巴特18岁便决定将神学研究作为其未来的方向和目标,并称神学为"一种特别美丽的科学。"为了实现这一理想,巴特先后就读于伯尔尼、图宾根及马堡大学研习神学。巴特的大学时代,正值新教自由主义兴盛的时代,巴特受到了许多自由主义神学大师的教诲和指点,其中最著名的即是利奇尔派1的神学家赫曼(Herrmann)及哈那克(Harnack)。新教自由主义主张在现代新兴人文科学的基础上来重建基督神学,即在经验、伦理、历史、科学及心理的基础上建构神学的言说。比如施莱尔马赫认为人之情感经验本身是理解超越神圣的依据。利奇尔派认为对事物的价值判断是获得宗教知识的前提。总之,自由主义神学"过于信任人的本性(情感、理性),过于信任人的历史经验和科学方法,进而把神圣的基础确立在人和历史之上。"2同时,相信历史的进步和人世的美好,认为人类只要归向基督的福音教诲,即可称义,并在人间建立上帝之国。这种具有理想主义和乐观色彩的神学对二十世纪的世界满怀信心和骄傲。
1908年,巴特大学毕业后,先在马堡大学作一杂志的助理编辑,后在日内瓦作一名乡村助理牧师。1911年,巴特满怀热忱地担任了瑞士萨芬韦尔(Safenwil)的乡村牧师。巴特在这里呆了10年,这是他神学思想形成的重要时期。在这里,巴特面对的是劳动者阶层苦难艰辛的现实生活。在一个又一个主日里,巴特站在布道讲坛上,一次又一次地宣讲福音和上帝之国的来临,但是这并没能为前来听道的人提供实在的源泉。在他们迷茫的眼神中,巴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苍白和虚伪,因为他无法将自己工作的名义同现实统一。这同他信任的人的德性和宗教感与上帝近在咫尺的观念相去甚远。1914年8月,"一战"在欧洲爆发。几乎同时,93名德国著名的学者和艺术家在所谓的"知识界声明"上签字,表白对皇帝凯撒•威廉二世的战争策略的绝对忠诚与服从,其中包括巴特最敬重的神学教授赫曼与哈那克。这一声明标志着十九世纪欧洲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自由主义神学的崩溃,因为它面对现实的打击与危机时,屈从于社会政治权威的摆布,无所适从。巴特后来称那一天为"昏暗之日",并称十九世纪的神学对他而言,已毫无前途,使他与自由主义神学分道扬镳。在那个混乱动荡的历史时期,外部的冲击与内心的反省常常交织在一起。带着对个人与世界的困惑,巴特重新回到《圣经》,追寻启示的源泉,开始其独特的神学思考。
1919年,巴特的《论<罗马书>》出版,这是其危机神学的代表作。《罗马书》是《新约圣经》中的一章。巴特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奇妙的新世界,并满怀时代的激情来书写这个"世界"。同当年路德在教堂门口张贴九十五条论纲的情形一样,这本书引起了当时神学界的轰动,被称为是投入神学园地的"一枚炸弹",使德国神学界分裂,并使没有博士学位的巴特登上了大学的讲坛。巴特在这本书中,重申上帝的绝对超验性,提出"上帝在天上,而人在地上",强调上帝是与人"全然相异"者,从人到神,无路可通,而从上帝到世人之道则畅通无阻。在这里,巴特的危机神学的思想内涵已极为清晰。巴特洞察到了人的危机,并强有力地阻止了人论断上帝的随意和狂妄。"当人们对自由派神学关于人类中心、社会进步、上帝内在于人生世界,天国即在人间降临这类乐观说教感到幻灭时,巴特正从其对立面来重新开始现代神学的建构"3。因此,巴特的危机神学是针对二十世纪初欧洲社会的独特困境而立言的。
巴特危机神学的重要命题--"上帝是绝对的他者"--是其危机神学的基调,也是对丹麦十九世纪哲学家克尔凯果尔(Kierkegaard)思想的承袭,因此,有人称《论<罗马书>》是克尔凯果尔的树上结下的苹果。克尔凯果尔针对当时社会的腐败和人的高傲,突出人的困境和罪性意识,认为鼓吹自我称义和推行社会福音的人已患上了致死的疾病。巴特的危机神学处处都与克尔凯果尔的忧伤有着共鸣。巴特从解经学入手,以求得对《圣经》的真知洞见,反对以历史方法为出发点看《圣经》,因为这种方法是从人的立场而不是从神圣的意义上来探讨《圣经》。他认为人们应透过历史去看《圣经》,方能发现永恒之精神。上帝的神性是"令人震颤的神秘"。人不能虚构某种理性学说来解说上帝,要认识上帝的言说,就必须回到实事本身,即《圣经》,因为,人无法逃避的是其有限和渺小,所能正视的是其罪性和堕落,而"上帝即是上帝",是世人无法触及的彼岸之境。而且,"处于局限性和罪恶之中的人,并不拥有解决自身困境的地位。拯救,只能来自那全然相异者,即上帝本身。"4巴特的危机神学可称是一种"矫正"神学,即力图使神学摆脱对危机中的文化的依赖。《论<罗马书>》的出版在当时欧洲的思想界引起强大的反响。后来,巴特在回忆这一反响时写道:我象一个在黑暗的教堂钟楼中,摸索着向上攀爬的人,为了使自己站稳,便伸手去抓扶梯。不料,轰鸣的钟声在头顶震响,并响彻云宵,方才明白自己刚抓到的不是扶梯,而是钟绳。
二、辩证神学
巴特神学的认识论前提和方法是辩证法,故其神学又称"辩证神学"。《论<罗马书>》修订版的问世,表明其辩证神学思想的建立。随即,巴特与其它的辩证神学家一道创办杂志《时代之间》,来表达辩证神学的品质。巴特所谓的"辩证"并非意指黑格尔式的从正题到反题再到合题的轻易转换,其辩证的概念与之品味截然相反,因为黑格尔(Hegel)认为人的精神能够把握世界精神或历史规律。而在巴特这里,"辩证"首先意味着人的思维的破碎性,这同克尔凯果尔的"悖论"概念相关。巴特认为人无法得到永远处于矛盾和紧张冲突中的关于神圣的真理。因为基督教神学的基础是启示,是永恒与时间这两个世界的结合,而时间与永恒之间的关系只能用辩证的方式来传达,因此,人们认识上帝的一切直接性的努力是徒劳的。只有借助于辩证的方法,人们才能对上帝的启示(神言)作出解释。也就是说,人与上帝关系的真实处境是辩证的处境。
巴特是在《罗马书》第一章第二十节5所隐含的悖论中,悟出了这一人与上帝的辩证处境。即上帝永远是隐匿的、未知的另一极,而神人之间的无限距离正反映出上帝在这个世界是唯一可能的"亲在"。人的有限性和罪性,决定了人不能谈论上帝,但上帝向世人启示了自身,使基督道成肉身,受难于十字架上来拯救世人,因此,我们又该谈论上帝。但世人的上帝之谈论只能是谦卑之谈,是充满悖论和矛盾的过程,如同生命是"沉重之轻和轻之无限沉重"。巴特指出,我们要用"否"来说明"是",用"是"来解释"否",并不停地在"是"与"否"之间穿梭,而且,这种来回穿梭的辩证运动是没有止境的,因此,人永远都走在朝向十字架神圣真理的途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巴特指出基督教神学本身亦无终点,永远都是重新开始。实际上,巴特自身神学的变动性正印证了这一点。而且,巴特认为会有伟大的自然科学家、历史学家、哲学家等,但神学家永远是渺小的。因为"人最终不可忘记他在地上,即便他有宗教,有各种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建造,也无能把此岸的力量变成彼岸的力量6。"
巴特辩证神学的努力方向,就是重新找回已丢失的神学主题,即上帝超越的神性。自由主义神学总是在神人之间设置一种直接关联,认为人可以直接认识上帝,通过以寻找上帝之名来寻找自己。这正是巴特所不能容忍的,即人在理解上帝时的任性和随意。他认为人作为一个"罪人",从根本上来讲,人的理性面对"上帝的真理"时就是瞎的、盲目的,不可能认识真正的创造了天地万物,并在基督之中使人释罪称义的上帝。人的自然理性所认识到的上帝只不过是人造的偶像而已,是虚假的。基督教本身并不是真正的宗教,它籍着上帝的恩典才可能变成真正的,因此,巴特对主张人本身有能力认识上帝的自然神学断然说"否"。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虽然,尼采(Nietzsche)宣布"上帝已死",宣告西方虚无主义时代的来临,但巴特并不惧怕。因为,神圣的东西并不依赖于历史和文化来证明。"巴特反对试图言说上帝的任何非神学基础的努力。巴特强烈地意识到上帝之道不依赖于任何前提,同样不依赖于关于上帝的有充分论据的科学理论。"7
在巴特的辩证神学中,不仅人与上帝之间存在辩证关联,此世与彼世也是一种辩证关系。此世的是世俗的,诸如世界与历史中的各种文化现象在此世是肯定的,在彼世却是被否定的,因为此世不是建立在上帝之上的肯定,同样,彼岸的是神圣的,神圣的东西不由世界及历史中的文化证明,它在此世是否定的,在彼世是肯定的。因此,对此世世界和历史的文化价值予以神学的否定,本身意味着对非此世的价值肯定。人的历史、文化、道德及心理体验,在一定程度上,确能描述说明宗教现象,但不能说明其信仰本质,比如神圣的信仰、希望和爱8,都不是由其肯定的。巴特虽然承认,许多有价值的关于人类的知识可以由人文和自然科学获得,但他仍执着地认为,人类的真正本性只有在与上帝的辩证关系中张显出来。正是上帝的神圣存在,人们才能够否定此世中的一切邪恶与不自由。人们只有坚持对现实否定的立场,才能在世界中认出基督并通过基督进入世界的上帝。
同时,巴特认为耶稣基督存在本身即是辩证的。一方面,耶稣基督经历了人的生命的诞生、成长与死亡,承担着人的苦弱,其"耶稣"之名即表明他是人,而不是神,但是,他道成肉身,以生、死、复活为本源,成为上帝启示于世人的言语,其"基督"之名又表明他是神。在基督中,上帝启示了自身,成为上帝恩典的奇迹。另一方面,耶稣基督的形象是卑微的形象,他出生在马槽中,长大后,不仅遭人抵毁和怀疑,还被门徒所出卖,被人定罪受刑。他不是天才,也不是英雄人物,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十字架上临受刑时,耶稣大声喊着:"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9但是,耶稣基督的成就正是他的反面,他完成了上帝的应许,成就了上帝的荣耀和权柄。他不仅表达上帝的隐秘,也传达上帝启示的信息。因此,在耶稣基督之中,上帝是掩盖与揭示的辩证统一。在《新约圣经》中,辩证的陈述俯拾皆是。巴特主张回到《圣经》,回到上帝的话语中,去辩证地体悟上帝。
巴特的辩证神学是其危机神学的深化。他高举神圣存在的启示大旗,运用"否定"的基调和谦卑的品性,表达其神学言说。面对世纪初的神学困境,巴特力挽濒临被人文学科浸吞的神学,重建神学的阵地。但是,巴特辩证神学的局限也正在这一试图性的努力中。比如巴特认为人谈论上帝时的"不能"与"应该",使神学陷入不可为而为之的窘境;在此世与彼世的关系上,又使基督教神学过于脱离人类的世俗经验和判断标准。因此,他招致了众多的批评,致使以其为代表的辩证神学的解体。
三、教义神学
巴特的危机神学和辩证神学使西方神学界倍受震撼,但是,真正奠定巴特神学历史地位的是其卷帙浩繁的《教会教义学》(1932-1967年)。十三卷的《教会教义学》共有五大部分,论及基督教诸如上帝论、基督论、创造论、和解论及圣灵论等基本信经和义理。巴特倾其半生的精力来著述这一宏伟的作品。巴特生前写到第十二卷第四部,就有600万字,7000余页,成为那个迷乱浩荡的时代对神学的辉煌见证。被誉为是具有历史丰碑意义的三大教义学论著之一10。
十九世纪以来,阐述基督教教会义理之学的教义学发生了某种变化,这种变化是以教义思想阐述的个体化和学科化为特征的,以致于基督教教义学削弱甚至抛弃了信经义理阐述的教会性。对这种变化,巴特毅然决然予以反击,坚守教义学的传统,反对传统的教义学屈就于现代人文学科,重申教义论述的合理性来自于上帝的启示,即重申教义学具有的启示神学的性质,力图通过使教会作为神启的结果回到它真正的基础,从而帮助教会复兴其生命与思想。在神学研究的方法上,此时的巴特走向并选择经院系统神学家安瑟伦(Ansolm)为研究对象。安瑟伦将辩证法用作解决神学问题的理性工具,提出"信仰寻求理性"。巴特运用这种精神,根据《圣经》中所见证的福音,考察教会的神示,并对其真实性进行批判性的探究。巴特的这种探究是采用对话的方式提出他自身对基督教学说的解释。他认信上帝的真理决不是以命题的形式把握的真理。巴特不是一个非理性主义者。他认为上帝的启示本身超越了与理性的对立,启示既不蒙昧理性,也不取消理性,而是使之谦卑,同时又激励它、促成它。虽然巴特一再强调人的罪性,即不信,是人对自己的信仰,这种信仰在于人将自己的能动性的奥秘当成是自己的奥秘,而否认是来自上帝的奥秘,但巴特并不否定人的理性的存在,只是认为启示与任何逻辑的理性无失,而与纯正的理性有关。因此,"作为神学原则的教义学,就其关于上帝的独特言语的内容来说,是基督教教会科学的自我检验。教会在这一特殊的意义上,通过对自己的自我检验,产生神学。神学追循教会的言说,在此程度上,对于其正确性来说,神学不凭借外来的标准来衡量自己,而是依据自身的来源和对象来衡量之。"111933年,德国纳粹执政,要求德国的福音派基督教将纳粹民族社会主义当成是神启,并制造一套自称神圣性的意识形态语言试图净化基督教传统,使布道服务于希特勒所理解的国家意识形态。希特勒多次召集宗教界名流,引诱并迫使他们认同"第三帝国"的神圣性。当大部分人俯首称臣服从于这一命令时,巴特坚决抵制任何伪造神圣的意识形态,认为只有上帝才是神圣的。"对巴特来讲,政治理应是神学的必然结果,而神学永远不会是政治的必然结果。"12为了抗拒希特勒控制德国教会的企图,巴特创建了"德国忏悔教会",来反击已成为纳粹党利用工具的"日尔曼民族福音教会"。1934年5月,巴特同其它反纳粹的教会领袖召集了巴门会议。在会上通过了大部分由巴特执笔的《巴门宣言》。指出"正如圣经为我们所证实的,耶稣基督是我们无论生死都必须聆听、必须信赖、必须服从的唯一的上帝之道。……我们要摒弃这样一种虚妄的理论,说什么我们的生活似乎有这样一些领域,在其中我们竟会不属于耶稣基督,而属于别的君主。"13总之,"巴特拒绝纳粹党对教会的领导,拒绝纳粹意识形态对神学研究的指导。巴特在政治上反纳粹极权专政,在神学上则坚持学术的自律性。"14
1934年12月,巴特因拒绝向希特勒宣誓效忠,被解除了在波恩大学的教职。次年6月,巴特被勒令隐退,而且,其所有的出版物禁止在德国印行。随即,巴特重返巴塞尔,任教于巴塞尔大学,直到1962年,以"终身教授"退休。巴特在反纳粹的过程中,始终坚持基督教神学的基本立场。即存在分为神圣的存在和世俗的存在两种形态,二者既是独立的,又是自足的,神圣的不可世俗化,同样,世俗的也不可神圣化,否则,只能给人世带来灾难。巴特的神学思考具有普遍意义,适用于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人。在东西方的历史,尤其是二十世纪,将世俗的政治权威和此世神圣化而导致的血腥,是无法抹掉的。"以整个世界而言,二十世纪是一个屠杀、破坏、摧毁旧制度的时代。人类因为拥有科学和技术而变得狂妄自大,想把社会消灭,重新塑造文明。纳粹迫害犹太人、柬埔寨屠杀,以及中国'文化大革命',都不是无缘无故杀人,而是假借信念、进步、革命之名进行的,这就是人类的狂妄"15。巴特敏捷而又批判性的头脑时刻都在警醒教会保持冷静。他认为教会应给世人以实际的帮助和指导,因为教会在世界上是与人相关涉的。"耶稣基督教会之第一个基本内涵便是为世界而在此,它受遣来到世界:由于教会可以认识上帝和人,以及上帝和人之间达成的盟约,教会便被赋予认识世界原貌的使命。"16但是,基督教会如果不能依靠上帝的圣灵或启示的力量,向世人展现自身,传言福音,见证上帝的话,救助世人,而是成就伪神或偶像,那么,教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逼入困境,遭受迫害,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如同历史上以色列教会的遭遇,沦入错误和迷津,背弃它的主,使教会蜕化变质。因此,基督教会除了自身时刻进行检验和反省之外,还会"遭到来自世俗方面的激烈批判,而这些批判却从来不是完全错误和不公正的。教会需要将来也永远需要自我思考和自我校正。……教会的行为和成就,它的信仰和律例、它的神学以及为其所代表和为其成员所遵循的伦理,不论过去和现在都真正称得上没有哪一部分是没有谬误的,而且,最大的谬误肯定又发生在:人们一厢情愿地赋于它以无谬误性的地方。"17
重返巴塞尔后,巴特的教义神学倾向于"基督中心论"。关于上帝的创世、选民与救赎计划等,都以基督中心论来加以界说。巴特认为耶稣基督承载着上帝的名和道路。上帝虽高高在上,但他在创造人和世界时,便将自己与人和世界维系在一起了。上帝之为上帝的地方,既是他待我们如救世主之处,也是不如此之处。"启示的作用在于上帝作为真正的存在没有把他自己与人隔离开来,而是慷慨地给予人们以克服欲望的力量和战胜黑暗的光明--在他自己的儿子中通过圣灵显出的作为父亲的上帝自己。"18基督是上帝创世的唯一基础和目标。通过基督,上帝自上而下临近于人,向世人显示他自身。基督是上帝唯一的自我陈述,是世人与上帝之间的中介和连接点。耶稣基督永远被认信为道路,真理和生命19。因此,人只有回到《圣经》,认识基督,才能认识上帝。换言之,"如果我们没有基督,我们就没有一切,而只有全然缺乏上帝完满性的外表。如果我们没有基督,如果我们将自己与他分隔开来,我们就甚至没有走上通向富足的道路,而是滑到贫瘠之中,在那里无所不在的上帝未被认识。"20因此,忽略了耶稣基督的存在,基督教将变得"迟钝和虚弱",便失落了自身存在的依据,只好枯死。"基督宗教是属于耶稣基督这一名字的主题的。没有他,基督宗教不能有其独特性,就什么也不是,这一事实不可能掩盖得长久。基督宗教过去是、现在是并且将来也是基督宗教,仅仅凭着由这一名字所指出的创造行动。"21总之,巴特的《教会教义学》成功地建构了关于基督本体论和认识论的系统理论,并在此基础上,论及紧密结合时代的方方面面。
巴特晚年神学的方向有一定的修正和改变,即由强调上帝之神性,转向强调上帝之人性。在这里,上帝之人性同样通过耶稣基督得以张显。上帝将自己转向人与世界,不等于放弃了自身超然的神性,而正是其神性的证明。巴特早期的危机神学和辩证神学强调"神人之间无限的质的区别",是对当时自由主义神学的必要矫正,而不是上帝福音的全部真理。巴特的上帝之人性是指在耶稣基督的身上根本不存在脱离人的上帝或脱离上帝的人,相反,我们看到上帝与人在其中相遇并共在的历史和对话,发现作为人的忠实伙伴的真正的神和作为神的忠实伙伴的真正的人。也就是说,上帝的神性本身即包含了人性。"上帝是具有人性的,他自由地肯定了人,自由地参与了人,自由地坚持人,这就是上帝的人性。凡是我们首先认识到他的神性的地方,我们就准确地认识了他的人性。圣经已经证实,在耶稣基督身上包含了纯真的神性和纯真的人性,难道不是这样的吗?"22巴特认为上帝的神性只有在他与人对话的背景之下,才有意义和力量。
众所周知,天主教会的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1962-1965年)是一次革新的会议。其神学革新的主题即是"基督中心论",借此调合"上帝之城"与"世俗之城",为其入世提供理论基础。同样,天主教教会为了同世界对话,开展普世合一运动,推出上帝之人性的主张。无论是对"基督中心论"的强调,还是对上帝之人性的高扬,巴特与天主教会是有契合点的。因此,巴特的教义神学受到天主教会的重视。比如巴特的神学思想在梵二会议上受到讨论,并在1966年,受梵蒂冈的邀请,巴特在罗马宣读其教义学论文。当代著名的天主教神学家孔汉思(KngHanz)称巴特的神学"既是对新教最有力的发展,又是对天主教最贴切的深入。"在《教会教义学》中,处处洋溢着普世教会的气息,这是符合当今基督教会世界性发展趋势的。巴特宽厚谦卑的人格特征和才思敏捷的批判性智慧,使其超越了新教与天主教会的历史恩怨,与天主教会进行沟通与对话。这难怪教皇庇护十二世(PiusXⅡ)称之为"自托马斯•阿奎那以来最伟大的神学家,也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神学家。"23
巴特一生深爱莫扎特(Mozart)的音乐。晚年的巴特,每天早晨先听莫扎特的音乐,再读《圣经》,一天就这样开始。如果有人将巴特的神学特征看成是悲观的、偏狭的、抑郁的,是不公平的。任何读过《教会教义学》的人,即刻便会感受到他的乐观、仁慈和豁达,因此,他又被称为是福音神学家。1968年12月10日,在其弥留之际,巴特在莫扎特的音乐声中将其生命与思想合一--他重述其神学的主旨:上帝为世界和人类而存在,天国为地球而存在。
(责任编辑:痴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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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利奇尔派:由德国神学家利奇尔(Ritschl)所创建而形成的神学流派,代表新教自由主义神学的方向。排斥形而上学,排斥思辨的有神论,主张实践的宗教观,强调上帝的历史性启示和上帝之国的现实性等,提出"返回历史根源"的口号。在德国其影响从1875年持续到一战。主要代表人物为赫曼、哈那克和饶申布什等。
2.6.刘小枫《走向十字架的真》,上海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46页,第66页。
3.卓新平《当代西方新教神学》,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44页。
4.利文斯顿《现代基督教思想》,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631页。
5.《圣经•罗马书》1:20写道: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
7.12.Barth-atheologicallegacy,TheWestministerPress,Philadelphia,1986,P38,P104。
8.《圣经•哥林多前书》13:13
9.《圣经•马太福音》27:46写道: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10.另两部为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和加尔文的《基督教要义》。
11.16.17.18.20.21.巴特《教会教义学》(精选本),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71页,第252页,第228页,第15页,第79页,第80页。
13.刘小枫编《基督教文化评论》第四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页。
14.刘小枫《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84页。
15.余英时《恢复人类文明的元气》,《思想者文摘》2000年第2期,第5页。
19.《圣经•约翰福音》4:16
22.巴特《上帝的神性和人性》见刘小枫编《20世纪西方宗教哲学文选》上卷,上海三联1991年版,第665页。
23.MirceaEliade,TheEncyclopediaofReligion,Vol.1,MacmillanPress,1987,P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