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04-06-05] 国度复兴报
站在上海提蓝桥监狱外,春意的暮色里。
我单单为一个人前来,他的名字叫倪柝声。他已不在人世。一九七二年他的生
命在离上海六个小时车程外的安徽白茅岭划下句点。
二十年的囚徒生涯,提蓝桥和白茅岭,是最关键性的两个服刑重地。因此也成
了我此行一心想见著的处所。
一个传道人能在我心中触发如此强烈的追踪意愿,导源于年轻时初初阅读他的
讲道信息和诗作,生命的纯粹与绝对,深深吸引我。他成为一个灵性指针,在我跌
跌撞撞起伏的信仰之途中,始终没有遗忘他。虽然从未面对面的见过他。或许也正
因为如此,在我获悉有关他生平最后的消息和确定的资料时,再也禁不住前往一探
的冲动。
在特定的政治环境下,因信仰而成囚徒,历史上不乏先例。但在自由意志的选
择下,投入网罗,并且在生前死后,透过文字著作继续延烧生命的热度,倪柝声是
少见的。历史给了他特殊的位置,特殊的时空,让他仍旧发声,正如他的名字。
一九○三年英国人建造了提蓝桥监狱,正巧那一年倪柝声出生于汕头。这是一
番怎样的历史际遇?我思索著。同一个时光的起头,生命舞台的终点场景已在远处
默默预备。命运之神的手铺陈人难解的曲折。
他的幼年及至青少年时代,大部分都在福州度过,优渥的家也加上天资聪颖,
求学时期就出众,甚至有几分桀傲,对人生充满雄心。而文艺青年的人格特质,使
他在语言表达上相当细腻,这在日后的诗歌创作里,都可以见到一定的影响。
而这原先以自我为轴心发展的人生,却在母亲的影响下,产生戏剧性的扭转,
倪母为一件事的误责和道歉,深深触动了年少的倪柝声,使他对基督开使认真的思
考和对待,甚至踏上了绝对奉献之路,这一步迈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新生而谦卑的倪柝声,经过七年的历练后,二十四岁那年来到二○年代的上海,
成立了「上海福音书局」,日后并建立聚会处,他在圣经真理和传扬福音上的深耕
细作,带进中国近代教会至今无可置疑的潜在影响。
这位中国最大教会团体和领袖,虽曾因若干真理和作为的坚持,引发争议和风
波,但在一个烈焰腾起的年代,可以选择远离的机会中,他却毅然放下个人安危与
前途,不顾性命决定回去陪伴深陷险境中的信徒,这一个表明心志的举动,叫许多
杂声止息,海外教会从远处眺望,隐隐看见一个预备殉道的背影。
提蓝桥监狱就是倪柝声待过时间最长的服刑地。文革前的十年间,年过半百的
他,由一生职事的颠峰,骤然无声没入黑牢,至三十余年没有离开捆锁的幽暗。
事隔近半个世纪,我来到几乎已脱胎换骨的上海,中国现代化的桥头堡,又是
改革开放的指针性城市,在这个曾与巴黎,伦敦并驾齐驱的世界浮华都会,我努力
寻找那个曾将一生最精华的岁月与这城市相伴的清新生命,用心贴近他曾存留的位
置。
搭公车巴士四十七路,来到上海红口区黄浦江不远处的保定路,问路得知一转
角长阳路「旧名华德路」上即是目的地。寒风迎面,只觉心头一紧,几许恍惚。晕
黄暗淡的水银街灯,一列枯索的梧桐枝干,不知是视觉效应还是心理因素,眼前飘
荡著一阵阴惨。再右转狭窄的舟山路,突然发现长长一整面高耸灰暗的围墙,其中
间隔著几座监看内外动静的守望塔。内里牢房的高楼「五层」露出两排窗户,一律
加装遮版,只许五分之一的透光处。晚间七点多,有广播器传出女生声响,外界听
不清内容。若不是对街有一排小店,舒缓了接上肃冷的气氛,走在窄路上承受高墙
迎身而至的压迫感,心理很难放松。
再右转,是监狱的后墙,对面是公寓大楼,灯火稀落。最后转回保定路,这才
发觉整座监狱其实深陷在稍远新起的大厦群中,形势有如深坑。这百年大狱,覆盖
著难言的晦暗,为囚禁其中的刑犯存留著幽闭的历史影像。
我在附近餐馆用完晚餐,决定再反方向绕行一周。长阳路上我定睛凝望监狱接
近正方形的大门,全然紧闭。门右侧的直条牌板写著一行斗大的字:「上海市提篮
桥监狱」,左侧小门上方一盏微亮的灯,往里看可见警卫值班。外园的医院高楼和
洋房遮掩了全监内部。街前俨如幽谷,像是随时准备吞噬前来的囚犯。
方圆几十公尺之外,环绕著一个城市的繁华,只一步之遥,倪柝声若公开声明
放弃信仰,就可以重回自由的怀抱,重回门外曾经享有荣耀高峰的天地。狱长向他
承诺:「放弃就释放!」释放?多诱人的字眼!但没有人比一个忠心至死的基督徒
了解释放的真义,相对于监狱内千人集会的批斗、控诉,连番身心施压的折磨,漫
漫年日,倪柝声没有改变初衷。一位服刑期满的狱友,事后追述亲耳所闻──「我
不放弃!」倪柝声斩钉截铁的表态,这一念,使他终生带著囚徒的印记,直到最后
一息。
站在门外街角,我似乎听闻门内传来使徒保罗的夜半歌声,「耶和华使人夜间
歌唱」(约伯记卅五章10节),那不仅是精神上的胜利,更是信仰之魂一次漂亮的
突围。那一道敞开的门,是无人能关的。
倪柝声的诗中曾写道:
你将车辆赐予人乘坐,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
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剥夺,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
那捆锁、无言的年间,我亲爱的弟兄一如鼓紧的弦,向著也曾为他牺牲的主,
奏出甘甜的音乐。
那一夜,我为如今仍失去自由的基督徒祷告,只因苦难尚未歇,歌声必将继续。
而那安静已离去的背影,在信心榜样的行列中,我知道他没有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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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底,年近七十,体能渐衰的倪柝声被移送到皖东的僻野──安徽广
德县白茅岭监狱,它是一处拥有广大谷地的劳改农场。其中「牛尾巴村」和「山下
铺」是倪柝声曾驻留的两处分场。也是我一心想寻觅的最终场景。
第一次在上海长途汽车站时间表上见到「白茅岭」三个字,内心惊动不已。怀
著兴奋和期待,搭上清晨六点的班车,一路向三百公里外的神秘乡野进发,而一场
意料之外的突发历险,成为我此行最特殊的体验和记忆。
穿越江南水乡风情,车入广德中心市区,路况愈来愈差,一路颠踬摇摆,雨后
地面一片泥□,来到乡间的碎石道路,千疮百孔,好在春天灰蒙蒙天空下路旁的油
菜花田和茶园,以及偶见的桃花树,加上雨后清新的空气,平抚了行车中的动荡情
绪。犹如法国北方田乡山丘,一波波的升降起伏,伴随著轻雾笼罩的远山景观,正
午时分,我终于到达倪柝声在家书里形容是「山明水秀,孩子也长得好」的白茅岭
农场。
投宿终点站小店,据当地人说,我是多年来第一个深入此地的台胞,问我:
「来探监吗?」我笑说:「有位长辈在这服刑,已去世了,我来走走看看他生前住
的地方。」
而随走随问,四处拍照,一个人只身行动,事后才知这一个属于敏感地区的敏
感举止,正在启人疑窦,我已不知不觉身陷险境了。
一路探询,确定倪柝声火化的老火化场,一座在小丘坡上的独立屋舍,在后方
耸立约有七、八米高的黑色烟囱,形成整个开阔谷地上明晰的垂直线,那真像一座
纪念碑,一九七二年春末,倪柝声的遗体在火窑中粉身碎骨,化为一缕缕轻烟,飘
向天际。我走向更高处的坡地,望著天,念著他生前藏在枕下最后的留言:「基督
是神的儿子,为人赎罪而死,三日复活,这是宇宙最大的事实,我信基督而死。」
顺著天际线望去,知道那坚守晚节、至死无悔的殉道者,已被接在荣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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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有幸得以入窑房内探看,柴房、炭料室,紧挨著两具窑炉,狭小的空间,
陈列著死亡的容量,我一一拍照才从容离去。
约莫十分钟车程,赶到白云山农场,寻找倪柝声生前最后五天的住地「山下铺」,
一打听来回要两个小时。午后四点半由大路转进山区,攀爬途中一双鞋沾满红泥,
寒风微雨里,我翻过一座不算高的山冈,俯看环山的谷底有一小村落,原来是莹石
矿场,深入转折再三,就在碧竹环绕的水塘彼岸,找著倪柝声分发的「残老队」原
址,一排排连间屋社区,错落在树林间,清幽处让人直觉山穷水尽、柳暗花明。自
己像是误闯桃花源的武陵人,只是我欲寻访的遗民,不及珍赏幽情,竟拖著衰残的
病体,至死还承受了最后无情的批斗,病危不起,场员以拖拉机连夜在极差的路况
里强行运送至总场医院,曾踩在那碎石路上的我,可以想象那是垂死的长者最后不
堪的磨难。
白茅岭的年日,倪柝声心脏宿疾缠身,神没有除去他最后的一根刺,但他在末
了的书信中却写著:「我病中心仍喜乐。」丧妻的伤痛和残疾的缠累,没有打倒这一
个在基督里的灵魂。他以喜乐向死亡夸胜。流泪谷变为欢喜泉,这是一个撼动阴府
权势的生命。
我在夜幕下出山,满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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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查访了白茅岭医院,一个可能是抢救病危倪柝声的处所。
出了院区来到大路,完全出乎意外的招到两名公安拦截,一路带回刑事单位。
接下来,就是整整十二个小时的侦讯拘留,原来是线民密报,我在他们看来特异的
行动,已招到诸般疑虑,讯问过程,在此姑且不表。总之,诚实以对的结果。终于
使我在晚间九点平安获释。而每一轮侦查笔录,恰恰成了我向他们讲解福音的机会。
我因倪柝声而来,只是怎么也想不到竟以如此方式体验受审坐监的心情,补上了旅
行考查之外珍贵的一课,唯一的遗憾是相片全遭销毁。
隔天,我循著原路返回上海,车中回首这遍植绿茶园和灿黄油菜花田的谷地,
似乎嗅到春天苏醒的气息。我想起倪拓声的蒙召、被捕和离世,都在美丽的春天。
那隐藏在冬寒卑微深处的,已被高举在拯救的盘石上。
听他的诗歌:「回头来看起点…环山笑容正在招我安歇…」听他的祷告:「求
你为他们开一条正直的路,保守他们在你面前忠心不改变,叫他们常常看见光,不
留在黑暗里…求你叫他们学习把自己交在你的手中,求你祝福他们。」
倪柝声的神,今日仍活著。
来源:国度复兴报 [日期:2004-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