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詩行——青城其人其詩 from:http://www.be-word-art.com/no34/document6.htm
作者：陶若美

一、

永遠難忘千禧年初在新村的路邊與青城短暫會晤的那個夜晚，昏暗的街燈透過冬日喬木瘦損的清蔭影影綽綽灑落一地。他從車內風塵僕僕出來，挺拔的身軀一如既往矯健而偉岸，只在開口說話時，我才隱略感受到他內心有些疲憊和沉重。

話語卻是從容的。他告訴我，在日前的一次常規體驗時，發現體內長一腫塊，經診斷來者不善……我腦子裡"嗡"地一聲，似有冰水劈頭蓋腦澆遍全身，凍得胸腔鑽心地痛。原本木訥的我，此時更是張口結舌，真不知說什麼好了。他當時才45歲，風華正茂啊！難道充沛、豐盈的生命之河也會突遭枯竭的威脅？不，老天不會如此不公，非將嚴酷命運一鼓腦兒降臨到他的頭上。

青城大概覺察到我的悲涼和憂愁，反而笑着安慰我說："別擔心，我沒事的"。

第二天他將再去上海進一步複查，然後安排手術治療等事。而當晚，他考慮最多的竟是怎麼瞞過妻女老母，以便使幾天后的春節全家過得其樂融融，讓即將啟程返回異國讀書的愛女了無掛礙，走得輕鬆。還有，還有他的工作。那次臨別時，他再三要求我對他的病情切莫生張。望着他期待、信任的目光，我強忍眼淚，只能點頭。

大約十天以後，青城便悄悄地躺在上海的醫院裡接受手術。除了嬌妻相伴，只有少數至親摯友知曉。術後在家靜養的兩個多月時間，他經歷了一段沉悶的思想爭鬥。從死亡線上掙扎了一番回來，發現曾經追求、看重的一些東西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而周圍的世界在自己眼裡顯得格外不堪入目。正像後來他用詩歌表述的那樣："天地病了/病得不輕/瀰漫的空氣/深入大街小巷/捲起陣陣感染的風/軟得屋基搖搖晃晃……不少人若無其事/照樣各得其所"……這就是他曾經熱愛並仍將融入其中的社會生活嗎？青城的生命到底應該怎樣度過？

在不得不親近病痛的時候，青城同時選擇了親近詩歌。

於是在那些日子裡，我每每與青城相見，都能讀到他厚厚一迭新作。感嘆之餘，便是說不出的欣喜和感動。我真正領悟到"文學即人學"這一不甚新鮮的古老命題不敗的精闢：同時體會到青城"文學即心學"之論的獨到。我相信，任何致力於追求"語不驚人死不休"、一本正經當詩人的嬌子們，在青城的詩作面前都會感覺相形見絀。青城的成功正在於他從沒想到要做詩人。他只是順應心靈的呼喚，卻付出全部生命之精華。

二、

青城出生於江南水鄉一個地勢低洼的農家小村，童年生活極其貧困，一家七口人幾乎全靠父親在外地鍋廠做工的微薄收入過日子。每日三餐吃的是照得出人影的稀飯和糠餅，偶爾隔壁人家做了麥餅送一個給他吃便覺得香美無比，勝過現今任何山珍海味了。因為家裡房子實在太小，他與祖母、二姐只能長期寄居到別人家裡去。小學沒畢業便逢文革亂世，十四歲的他乾脆輟學務農，幫助父母一起挑那生活的重擔。

度日雖難，卻並不覺得苦。孩提時的記憶中有條很大的河，它由西向東，蜿蜿曲折，潺潺而流，通往錫澄運河，南經白盪圩，然後進入太湖，朝北則直奔滔滔長江。河的四周川渠交錯如織，與之平行的另一條大河，便是千古絕唱的京杭古運河了。青城兒時的每一個日子，都是伴隨着水流的樂聲和節拍度過的。他喜歡趴在河邊看輪船，腦子裡肥帛泡似地做着無數個美麗的夢。這就是大自然賜予他對音樂的最初感知了，直到今日他還受用不淺。老河流進了他的血脈，成為永遠割捨不去的情懷。

如果說貧寒的農家生活造就了青城健康的體魄和質樸、懂事、能吃苦的性格，那麼水鄉的溫潤和秀麗則培育了他豐富的情感、聰穎的靈性和浪漫的氣質。除此之外，促使他最終得以走上文學創作之路的，還有他家破屋雜物中堆着的那幾箱書。他至今都沒想明白，祖輩那麼窮，怎麼家裡會留下這麼多好書，許多還是線裝的。在青城曾經出版、發行的散文、小說作品中，我們不難發現他有着較為濃厚的古文底子。幾年前結集的《青城詩抄》附錄的"舊作一束"便全是他平日無心留下的古典詩詞作品，細細品讀，均有不俗的意趣。所有這些常常讓科班中文學子頗覺汗顏的文字功力和藝術底氣，全都是青城自己啃讀家中舊書打下的基礎。如"天莽地空歲枯榮，綠水青山身其中；莫論世間悲喜事，清風長歌自崢嶸"（秋懷）。"從善難入流，斜陽識寧靜。夜闌秉燭遣心舟，煙水雲山放離歌……"（古韻三則·辛已忻祭）。

三、

成年的青城當過五年兵，學得一手精湛的開車技術。膠東半島凜冽的寒風、艱苦的生活進一步磨礪了他的意志，拓寬了他的視野，開發了他的悟性和自信，使其忠厚、婉約的性格原色中更多了氣度和魄力。部隊復員沒幾年，父親便得病離開人世。青城將可以頂替父親去蘇州工作的機會讓給了比他小九歲的弟弟，自己回鄉完全挑起家庭重擔，當起頂梁柱。他從車隊長到公司副經理、鋼雨季籌建處副總指揮，從鎮黨委辦公室主任到副書記、鎮長、書記、區人事局長，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堅實、耀眼，所到之處讚美聲一片。然而，"人最傷心莫過於終於明白自己一直是在被敬重和崇拜的人所愚弄着"，滿眼是膨脹的私慾、堂皇的謊言、有理的欺騙，是非顛倒，黑白難辨，原本簡單的原則經過手腕和關係，都變的深奧而複雜。他再也無法輕鬆了。獨善其身不易，擁有自我更難。他在詩中這樣詮釋自己："圈了一塊地/園內有稼禾/免為衣食愁/有人為地畫了方園/方園便成了典律/我被指派/把守方園大門/典律成為我的職業原則/所有的人/都必須遵守典律/出園的人太少/起進園的人太多/可門很窄小/於是/畫方園的人/精確地發了令箭/眼熱的人便破門入/於是/方園被扯成長短/典律變為特殊的慣例/而守門的我/成為一種違心的擺設/和/以此類推的普遍規律"（守門）。

繁忙的工作和內心沉重的壓抑使青城患上失眠的頑症，他常常整夜難以入睡。時間久了，他便坦然面對。睡不着覺，乾脆拿起筆與自己促膝長談。他的文學創作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因為都是有感而發，且不存功利的欲望，所以起點就高，直接進入了心靈的創造，順應自然，捧出誠摯，而較少顧及語言的雕鑿，不必在文字的迷宮裡跌跌撞撞做遊戲，由此倒少走了許多彎路。一部部專集嬰兒般掙斷帶血的臍帶呱呱落地，凝望着他的心血，照亮了他的征途。只有在自己的天地里，他的靈魂才是自由的。他在詩中呼喊："真想掙脫/周身的桎梏/讓心目徜徉/看曉風弄月/聽飛瀑驚濤/滋潤一管狼毫……"（夢）。

世道莫測，人心不古，經歷太多失望之後，青城仍處子般堅守自己的清名和良心。"與其苟安而得，不如正直而失"。"能容小事，成大事；能容小人，是大人；能容寂寞，是高遠"（均見青城《閒思雜集》）。回顧以往，他對自己的人生問心無愧，充滿自信："風雨里/我獨自穿行/霜雪中/我昂首聳立/雷電間/我傲視群類/黑暗裡/我提煉沉雄的目光/人生的長河裡/我如縴夫/拉着滿載的苦難/孤舟逆行/歷史的長卷啊/可以沒有我的瞬間/卻 不會沒有/我燦爛的永恆"（獨行）。這不是詩人憑空的狂妄，凡熟知青城的朋友們，都能在記憶中為他找到現實的註腳。

四、

然而，俗世中的榮辱是非對於青城來說，都顯得微不足道了。一場大病使他脫胎換骨，有了前所未有的根本改變。"因為病/我渴望被人遺忘/祈盼遺棄/紛繁蕪雜的喧鬧/走出悸動誘惑//因為病/我的心目有了透視/感知霓裳烏雲涵義/體味溫暖陰冷的變異//因為病/我才脫離黑暗的昏沉/蹉跎的往事/不再有悲傷……"（走出誘惑）。死亡的威脅，不但沒能壓垮青城的意志，反而淨化了他的靈魂，讓他跳出桎梏，看到新的希望。

只有觸摸過死亡的人，才能真正理解生命的深刻內涵。青城近幾年的詩都是他大病之後的心境體現，它們記錄了他經歷生死考驗過程中思想的脈絡和精神的收穫。"生死一扇門/死亡是增加而非減少/死亡是充滿而非倒空/死亡是更豐盛絢麗的境界/於是/軟弱除去/陰霾散盡/苦難浸潤的我/收穫重生的喜悅/體味永恆的救恩"（門裡門外）。在這裡，我們看不到任何淒淒切切的哀嘆，或者怨天尤人的自憐，而只有歸途中的歡快、徹悟後的淡然。

青城之所以可以輕鬆穿越生死之門，在不幸中"收穫重生的喜悅"，主要緣自他內心信仰的回歸。"一種信仰/經歷了漫長飄泊/終於在峭崖堅立/鈸歌鼓號/歡慶漸醒的覺悟……"（歸途）。他的個體生命找到了永恆的歸宿，從此不再感到困惑和彷徨："在宇宙的目光面前/我低垂下/不向世人低垂的頭顱/操持萬有的智慧/將福音傳給我/偉大之於渺小/高貴出自謙卑……"（夢醒時分）。這是多麼神聖的一刻！又是多麼奇妙的想象！人生的意念與詩歌的藝術形象渾然一體，難分彼此。在另一首詩中，他將自己比作一枚"離枝乍飄的楓葉"，"在蹁蹁獨舞的牧歌里/消解有形的局限/憧憬無形的爛漫/將放棄與追求的深刻/失去與獲得的深邃/從容鑲嵌在/自己即將抵達的終點/後來者的起點--/深入泥土的樹根"（獨舞的楓葉）。只有將個體生命完全融入宇宙生命整體的人，才能擁有如此忘我、無畏的聖潔胸懷。他的嚮往是由衷的："舊我已不在/新芽正吐綻/霞光在枝頭飛濺/甘泉使我決志跟隨/救恩讓我放聲禮讚/儘管前面的道路坎坷艱難……"（新芽吐綻）。

五、

"重生"後的青城不再是原來的他了，但他對生活的熱愛，對工作的熱誠，對人類社會、歷史的責任意識絲毫沒有減退。在大病之後的那些日子裡，除了梳理自己的內心世界，回望人生珍藏之外，他的詩仍有相當數量是對人類命運、社會歷史和現實問題的關注和思考。如對人類面臨的生存危機，他寫道："上帝創造了萬物/設定了人與動物/同一共存的關係/和合理的生物鏈條/聰明的人類/給自己巧妙地戴上/萬物之靈的桂冠/攫取了/凌駕於動物之上的統治權/冷酷而任意屠戮動物/腥風血雨中/一個個物種提前滅絕了/瘋狂的虐殺在繼續/自詡文明的人類/成為空前野蠻兇殘的動物……"（自毀）。"聰明的人類/用靈巧的手/挖東填西/掘南堆北/在懸於虛空的大地上/搭起層層積木/架起幢幢高樓/……而唯一沒有重建的/是我們的信仰"（誤）。透過言簡意賅的詩句，我們不難體會到青城痛心疾首、憂心如焚的內心感受。

青城長期從事政務工作，對現實社會的種種弊端深惡痛絕，因為識之較深，他的鞭撻往往一針見血，擊中要害。請看《遊戲》："數字的時代/崇尚數字/數字末位任意加零的藝術/領導一種光輝的潮流/演繹天文的奇詭/滿天繁星墜落掉/無數新星誕生了/浪起浪落/草枯木榮……"。只有熟知官場奧秘的人才知道數字的奇妙作用，青城通過高度的藝術提煉和概括，將那些通過弄虛作假躋身官位的"領導"們的底細，挖得入木三分。又如《過場》："門口牆上貼着/公開招聘的啟事/大門敞開着/一群群應聘者走到門口/守門人坦然地說/我們自己的人/已經滿了"。這首詩似乎講的都是大白話，細細品味卻意味深長。啟事是公開貼在門口的，門也是敞開着的，應聘者一群群走過，卻無緣入得了門，因為"自己的人已經滿了"。這是存心欺騙還是惡習的泛濫？詩中最妙的是守門人的"坦然"，可見已是見多不怪，不以為然了。騙人者達到不以為騙的地步，那是多麼可怕、可悲的事情。類似的小詩還有許多，有的詼諧，有的辛辣，猶如一個個特寫鏡頭突兀在我們面前，內涵深厚廣闊，令人過目難忘。

青城的詩歌創作在不經意間走向藝術的成熟。人生境界的超越必然帶來詩境的開闊和拓展，而在詩歌形象的表達方面，他也熟能生巧，逐步找到了釋放內心激流的最佳契合方式。他的詩大氣而空靈，給人留有充分的想象空間；他的詩凝鍊而意蘊深厚，並有着清麗、雋永的視覺效果；他的詩舒緩而流暢，又不乏張力，往往給人強烈的藝術衝擊力和穿透力。

讀青城的詩，我的心始終無法平靜。他以滿腔的誠摯，寫下了許多絢麗多彩而不同凡響的詩歌，而他跌宕多姿的生命本身，又何嘗不是一首最美最棒且活力四濺的詩呢！

（陶若美 學者 無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