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为人的发明（来自基督教内部的看法）
按﹕除了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有名的「宗教是人类自我的投射」，马可斯（Karl Marx）「宗教是社会与经济疏离的产物」、「宗教是那些找不到自我或失去自我的人，对自我的认知与自我评价」外，来自基督教内部也有类似的声音。

请看巴特（Karl Barth）与潘霍华（Dietrich Bonhoeffer）的看法。（摘自基督教神学手册 A. E. McGrath 着）

宗教为人的发明﹕
巴特的「辩证神学」的观点为：「宗教」纯粹是人的构想，常常是一种违抗神的举动。这里视宗教为人在向上寻找神，与神的自我启示完全对立；它显明，宗教乃是人捏造出来的。

我们还记得，巴特是在德国自由派的基督教内受教育。当时的「文化基督教」对于人的宗教性非常强调。1963年，巴特在一次题目为「神的义」的演讲中，声称人类的宗教性只不过是一种巴别塔── 纯粹由人所架构，因违抗神才建立的。神的自我启示能令人产生信心，而人对神的寻求却产生宗教，两者极端相反。因此，巴特可以赞同费尔巴哈和马克斯对宗教的批判，正因为他相信这类批判乃是针对人所发明的宗教而言。巴特认为，宗教乃是一种必须消除的障碍，然后人才能够认识神在基督里。而宗教最糟的问题，就是拜偶像，让人敬拜由人手所造之物。

许多作家尝试将巴特对宗教的看法，用「宗教的废止」（the abolition of religion）一语来浓缩。当然，英文对于《教会教义学》第一卷第二部分的十七章的标准翻译是：「神的启示为宗教的废止」 （The Revelation of God as the Abolition of Religion）。不过，这句英语很容易导致误解，需要仔细的说明。我们要记得，巴特是用德文写作，不是英文。德文译为「废止」的字是Aufhebung，这个词在德国哲学传统内，尤其是黑格尔派当中，有很长而且独特的历史。它是个不明确的字，有两个字根意义：「移动」和「高举」。

巴特早期的作品中，的确对宗教采取非常负面的态度，认为是一种人的发明。但是巴特在此强调的，是自然人有一种倾向，要塑造神的概念，并寻找与这些概念合宜的关系。他不是在批评其它的诸宗教，而是整个「宗教」。巴特认为「宗教」也在基督教内运作，像在其它地方一样；文化价值渗入了福音，和它融合在一起。巴特对这种发展非常忧心，尤其是德国教会在1930年代的挣扎时期，那时他认为日耳曼的理想被纳入了基督教信仰。

不过，巴特的态度到晚期比较软化。他愈来愈看见，人世间对宗教的需要。「宗教」的意思更多是指「人的组织」，或「崇拜的方式」，而不是「人尝试要判定神究竟为何」。巴特所谓的「废止」宗教，并不名符其实，因为他坚持，「宗教」会存留到时间的末了，成为信仰的必要支撑或扶持。其实，巴特想强调的是，靠神的恩典，这种「宗教」会被神超越而变化。它是中性的，而非负面的。

但在此要特别强调，这并不是潘霍华的想法。潘霍华对现代神学最重要的贡献，一般认为是他对文化情境的分析，即如何在现代世界中宣扬基督。1943年四月五日，潘霍华被盖世太保（Gestapo）拘捕，罪名为涉入谋杀希特勒的阴谋。十八个月的狱中生活，他写了著名的《狱中书简》（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其中思考在「成熟的世界」、「没有宗教」的日子临到时，耶稣基督的身分会是如何。他热烈地主张要有「非宗教的基督教」（religionless Christianity）。

这个有力的词组有时遭人误解。潘霍华所批判的，是根据人类自然其宗教性的假设，而制定的基督教形式；潘霍华认为，在新的无神情境中，这种假设不可能成立。「非宗教的基督教」是一种信仰，不依据那缺乏理由、不可信赖的「自然人之宗教性」，而依靠神在基督里的自我启示。因此，要避免援用文化、形而上的事、或宗教；这些在新的世俗世界中，木身就不受赏识，也必定会使人对神产生误解（在这点上，巴特与潘霍华十分接近）。钉十架的基督为我们所提供神的模式，很适合现代世界，这位神「让自己被推出世界，推上十字架」。这些观念与新的世俗主义相关，也符合要将神学置于宗教或形而上之事以外的需要，在战后的德国基督论中大放异彩，在1960年代，对美国许多作者也有深刻的影响。

不过，这也明显造成混乱。潘霍华的「非宗教的基督教」和巴特的「废止宗教」，当时被许多更极端的作者用来指所有集体式的基督教生活都要结束，或要放弃传统的基督教观念。这些误会在1960年代的重要著作中还可见到，诸如罗宾逊的《对神诚实》（Honest to God），与「神死运动」。

另附﹕
潘霍华（或译朋霍费尔）：我们说的“上帝”所指为何？
（摘自何怀宏《道德、上帝与人》第五章 上帝的问题）

“首先，不是对其全能等等的抽象信仰。那不是对上帝的真正体验，而是对世界的局部延伸。与耶稣的相遇，意味着在对其唯一关心是为他人的耶稣的体验中，彻底调整人的存在。耶稣对他人的这种关切，即对超越的体验。这种摆脱自我而获得的自由，一直维持到死亡之时的自由，是他的全能、全知和全在的唯一基础。信仰，就是参与耶稣的这种存在（道成肉身、十字架与复活）。我们同上帝的关系，不是同一个在力量与仁慈方面都是绝对的最高存在物（那是关于超越的虚假概念）的宗教关系，而是一种通过参与上帝之存在，为着他人而活的新生活。超越性并不在超乎我们力所能及的任务之中，而是在我们手边最接近的事情之中。上帝在人的形式中，而不像在其它宗教里那样是在动物的形式中（怪异、浑沌、遥远、可怕），不是在抽象的形式中（绝对的、形而上的、无限的等等），也不是在古希腊的自主的人之半神半人形式中，他是为别人而生存的人，因此就是那在十字架上受刑的人。一个以超越者为基础的生命。”

“人作为人走向上帝，并不是走向某种真理，而是真理本身；不是走向某种善，而是善本身，不是寻求一般的回答，而是和人的问题直接成为一体的回答，因为人本身就是问题，所以回答就是问题本身，而人在上帝那里所寻求的就不是解答，而是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