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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好大一场雪
送交者: HPGP 2003年09月20日14:02:28 于 [彩虹之约] 发送悄悄话

好大一场雪!乌云滚滚地压下来,仿佛就要把人裹在当中,堵的透不过气来。鹅毛大的雪花绵绵落着,无情地把树枝压得直不起腰身。树枝倔强着发出声声抗争,努力试着昂起头,却抵不过满身的重负,终于呻吟着大吼一声愤然折落。留下的是枉然的儆天矢志。
路上的积雪已经封住了所有的车辆。这场雪来得太早太突然,镇上的铲雪车还来不及备好。公司今天全员休假,陆侃终于有时间再去见一位婚姻心理咨询医师。等他走到医师家里除了嘴以外全身都被雪盖住了。医师也被他的挚诚感动了,手里拿着陆侃妻子通过律师送来的离婚传票却一筹莫展。陆侃妻子通过社区服务中心找到的这位律师,在传票里列出的每月开销足可以吞掉陆侃大半个月的薪水。
“你尽早找律师吧,要求开庭。兴许只有到那一步才能得到公平的裁决” 心理医师说。
“结果会什么样子?”陆侃问。
“开庭的话首先对你公平些,也许她们就不敢这么闹了。可是如果真离婚你几乎没有可能得到孩子的监护权,房子也不大可能得到。如果她得到房子将来却不在经济上给你补偿,你的官司就没完了。”
陆侃就这样在雪地里步履艰难地走回来。呆呆地坐在桌前,良久。又拿起电话约律师,侥幸有个律师愿意见他。律师要他先签合同交$2000 押金才肯接这个案子。陆侃先前也找律师咨询过,看这个律师云山雾罩的样子,留了点儿心计说要去再咨询其它律师。
“真正的基督徒是要有爱心有忍让的,你真的愿意将来照顾不到她们母子,孩子成长中尽不上一分力吗?看看现在的高中生,不吸大麻的有几个,你将来会放心吗?”何医生劝道。
“我也从没想过这样,真是被逼到这步的呀”陆侃无奈道。
离开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陆侃居然还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律师。忽然一天晚上,教会的肖姐找上门来了。肖姐是教会里有名的热心人,谁家有事都必到。过去妻子也常夸赞肖姐头脑清楚,陆侃同她谈过几次家里的事情,觉得肖姐蛮会理解人的。
肖姐说是受妻子委托来的,愿意作他们的婚姻辅导,并带来了最畅销的基督教婚姻辅导书, “现在,你结婚了”。
躺在床上,昏暗的灯光下,陆侃开始读这本书。本来头脑浑沌得轰轰作响的他,被书里感性优美的语言感动了。他觉得头脑不再乱了,受到了愉悦安祥的感动,是一年多都没有的都在渴望的那种安静。是神的到来吗?他暗问自己。第二天一早他对何医生讲了。
“信神是长期的,一时的感动并不能说明心里真的有神。”何医生感慨道,“不过,现在的势态,你坚持不受洗的话,一家人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何医生老泪纵横,“主啊,请用你那无比的大智慧,宽恕世人的罪名。如果你今天就在我们面前,也会欣赏你忠实儿女们的作为。”
陆侃决定要受洗了。他把这个决定一告诉肖姐,肖姐激动得眼泪都淌出来了,紧紧地拥抱住他,在他额头上深切地吻了一吻。他要受洗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教会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向他祝贺,握手的,拥抱的,应接不暇。妻子在肖姐的劝说下,也撤销了离婚申请书。在陆侃心头压了一年的阴霾,似乎顿时散去一大半。
阿晴来了。在电话里告诉陆侃她要来这里谈一个合同,马上就飞过来了。阿晴也算得上陆侃的红颜知己。在做博士研究生的时候,陆侃连续当了四年的助教,而且因为导师和另外一个有名气的教授常常不在系上,陆侃几乎有几个学期完全就是一个人教课。陆侃教课时毫不在乎地给中国学生开小灶,两三个学期下来,两岸三地的学生没有不尊重他的。就在这时候认识的阿晴。阿晴并没有上过陆侃的课,只不过总听其它学生提到他,时常陪几个学生来问问题,也就熟了。阿晴九岁时随父母去了香港,父母仍旧在香港做小生意,在美国工作的姐姐供她读书。那时阿晴已经是本科最后一年了,正在同一个台湾学生谈恋爱。这个台湾学生经常多疑,而且一旦有了疑心便拳脚相加。陆侃很快就成了阿晴诉苦的忠实听众,并且也逐渐反现,阿晴虽然在香港长大,却有着传统中国女人的优点,对钱看得也相当淡薄,更甚至在价值观上也同陆侃出奇得相近。当时若不是阿晴的支持,说不定陆侃也象大部分同学一样放弃专业读机算计硕士去了。陆侃支持下阿晴不再同那个台湾学生来往,两个人毕业分开后也没有终断联系。
陆侃对阿晴讲了要受洗的打算,阿晴美丽的大眼里满是吃惊和沮丧。“为什么?你可能暂时得到一份安宁,可是这份安宁能延续几时呢?你和你妻子的差别是在如何生活上,这是别人无法帮你们改变的!”阿晴动情地哭诉道“看看你鬓角的灰发,你还不到四十岁呀,就打算死了心度过今后的半生吗?”
陆侃的心被震撼。如果换一个境地,如果不是这一年来被婚姻折磨得心力憔悴,也许这次同阿晴相见该谈的就应该是分手后几年来的思念。他知道这次同阿晴相见是多么珍贵,甚至已经买了一条钻石项链就在他手里握着,但他终于没有勇气拿出来戴到阿晴胸前。
阿晴是带着深深的忧怨走的,走进登机口时猛然回头望了陆侃一眼,脸上已满是泪水。陆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破机场人员的阻拦,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项链交到了阿晴手上。
受洗的共五人,有离休探亲来的张伯伯夫妇,还有在当地学校念书的两个学生,再加陆侃。主日崇拜的时候,牧师又在讲:“你如果真的是相信神就受洗;如果是受什么事情压迫,或是为了感谢哪个人,让那个人面子好看,就不要受洗。”
下午的洗礼仪式上,每个受洗的人都要上台作见证。千篇一律地先骂大陆,然后再说没有信仰不行。张伯伯夫妇离休前已是厅局级的干部了,也先痛骂了一气共产党。陆侃恍惚地走到外面透透气,见牧师正在同几个受过洗也没有受过洗的人在讲,“这对老夫妻有求于教会才受洗。他们下个星期要回国了,怕下次办不来签证。” 陆侃怔住了,认真地在犹豫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受洗。这时轮到他上台作见证,牧师拉着他手走到了台上。
这一年一幕幕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出现。他想起了帮妻子作假证时牧师那一副坦然不可争辩的神态,他想起了师母挑唆妻子离婚的话,更想起刚刚送走阿晴的经过。台下妻子在欢悦地笑着,手里拿着一大束枚瑰,信徒们一个个也愉快地笑着渴望听他的见证,更有一个信徒拿着摄像机走过来给他摄影。陆侃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惆怅,讲什么呢,讲什么呢?他的目光骤然停在妻子手中的枚瑰上,一朵朵鲜红的枚瑰似乎变成一片片血光,陆侃突然在讲台上晕厥过去
陆侃被冰冷的水激醒过来,发现四个教徒正抬胳膊抬腿把他放入浸洗池里,只有肩膀和头还没有浸入水中。一个教徒正在对牧师讲要等到陆侃醒过来缓缓再让他全身浸洗,牧师则坚持说很快的,时间紧迫不必再等了。众人见陆侃睁开了眼睛,都舒了一口长气,牧师急急地说:“这下好啦,不要再等了,洗吧!”便匆匆地将手伸过来,把陆侃的头朝水里按。陆侃坚挺着头没有让牧师按入水里,忽地站起来,微微冷笑一下道,“受洗不在形式,心里有神有可以了。”“是啊,是啊。”两个教徒应承着,拿过来衣服让他披上。
陆侃穿上衣服走出来,大家一片掌声。同工会主席罗大哥夫妇上前把他们从台湾带来的一个书法条幅送上,在台上打开来,“耶和华是爱!” 众人又一次鼓掌。
罗大哥马上就要求陆侃参加同工会,主管老年人周末活动,替代何医生以前的角色。陆侃喜欢这个角色,一方面他觉得这里的华人需要有一个互相帮助的团体,另一方面他也想找机会让何医生再同罗大哥他们和好。但是他吃惊的是这个同工会的成员当得也太容易了,刚刚受洗不说,居然也没有经过大家讨论通过。
肖姐也按时每个星期天主日崇拜后给他和妻子做心理咨询。肖姐似乎是蛮认真的,每次都要用录音机把整个谈话录下来让他们回去再放给自己听,再讨论。陆侃似乎看到些希望,也总想找肖姐私下里把妻子过去的事情谈谈,以及自己究竟想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大概目标。肖姐却总是一脸正气的说,“过去的事情我不听,一定要两个人同时按期做心理咨询。”
陆侃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一年多婚姻的周折使他几乎把工作全拖下了。他周一到周五几天拼命加班想把以前丢下的工作补上,晚上还要一个教徒一个教徒地电话联系,看谁有时间能在周六上午开车去拉老年人出去。周六一早便开始买点心,然后带老年人去周围的景点,名圣区游览。周日更是全天献给了教会,上午主日崇拜后同妻子一道接受肖姐的心理咨询;下午参加同工会,每次回到家都是五点钟以后。家里的家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没有时间清理;春天以来草地长很高了也没有时间去割;他有时真觉得累得心都要快跳出来了。他终于发了在和妻子再次同居后的第一次脾气。
导火线是他上个周日没有去教会,家里拖下来要清理的东西太多了,同牧师,肖姐和罗大哥他们打了招呼,便花了一整天来收拾庭院,清洗车库。这个星期天再去教会就一下子发现好见个人对他脸色变了。首先是师母,“陆侃,家里的房子很大呀,打扫起来还要一天的时间。男人干家务就是比女人强,你妻子上个星期还和我们夸你呢!” 再有就是那几位同工会的教友,陆侃平时打电话商量让他们出车带老年人出去从来都是一口拒绝。这天看到陆侃,也一个个鄙夷地转过脸去不理他。
陆侃在心理咨询时开始对肖姐诉苦了。肖姐俏皮地反问他,“那么你希望老婆该用什么样的口气同你说话呢,你能不能先说一遍?”妻子也在旁开心地笑着不理会陆侃的苦衷。陆侃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发了脾气。见妻子都五点多了还同肖姐等聊天,毫无回家的意思,便找岔对大儿子嚷,还在孩子屁股上打了几巴掌。妻子马上嚷开了,“大家看到了吧,他这个人脾气就是成问题,还有暴力倾向。没人怨枉他吧!”陆侃真的是又伤心又气愤。孩子九岁了他还从来没有打过一巴掌,哪怕是这一年多压力再大的时候;气愤的是妻子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局然毫无被感化的迹象,还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他大喘着气脸憋得惨白,靠墙角蹲着发不出一声,何医生过来拉他出去了。
肖姐的心理咨询时间长了也露出端倪。她也象牧师一样,绝不触动他和妻子间真正的问题,而且时间越长,陆侃越是隐约感觉到妻子的离婚申请其实就是就是在肖姐的授意下弄出来的。而且肖姐同牧师也不和,总是觉得自己的灵感更高些。陆侃本来是抱着做一些社区服务活动的心态来参预教会的,无意得罪任何一方,夹在中间却也不容易。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搞的老年活动也越来越有更多的人参加。一些年轻人本来是把来探亲的老人送到这里就回去,时间长了也开始为教会捐款了。除掉何医生的每月一千元,教会每周收上来的捐款也从以前最多时的三百元增加到最少也有六百多元了,而且陆侃亲眼看到这六百多元是在象罗大哥这样的教会骨干每周只捐十元的情况下收上来的。
又一个同工会。牧师拿出总会寄来的信,要大家商量给他买医疗保险退休计划等一揽子问题。其实牧师的工资订得不低,一个二十来个固定成员的小教会,他的工资合年薪四万两千元,又不缴税,已经很不错了。此外罗大哥又给加上每月汽油费一百元,书本费六十元。陆侃起初以为这些杂费是暂时报销的费用,时间长了才知道这其实是额外补贴的工资,不算涨工资也就无所谓是否应该征询大家的意见。但是就算教会总能保持象现在这样每月两千元多元的捐款,牧师的工资到年底也会是一大笔赤字呀。陆侃心里本来对罗大哥从不过问他自己为老年活动花出去的钱不满,想想教会的难处也就平静了。罗大哥提出来要给牧师买房子,因为牧师的工资是免税的,再买退休计划并无太大意义。肖姐不满意却不能直接反对,便说让陆侃四处看看能否找到合适的房子,指望陆侃说出几句倔话来。陆侃看看无其它人表示反对,也压住没说什么。
魏平得肝癌去世了,撇下妻子和一六岁个女儿。魏平本来是来在里做微生物的博士后,软件热的时候一年内就拿个计算机硕士然后在附近的一家公司里找了份工作。他们以前也来过教会一段时间,后来忙于生计就中断下来。魏平本来在国内时就肝功能不好,累过头了,等去看医生就发现是肝癌晚期了。魏平太太又找上教会,魏平也终于在临终前受了洗。悼念仪式时陆侃哭得泣不成声,谁知哪一天自己也会撒手而去?其实自己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为了两个孩子。教会也收到一些给魏平一家的捐款,大都是以前的朋友们,有两千元的样子。相比之下学校的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有一百个人左右捐款,居然还捐出有三千多元。陆侃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家里妹妹的病也需要钱,现在蛮难的,教会并无人问起。一个同胞死去了,不论他公司的抚恤金是多少,为他捐款的竟没几个是平日里把爱挂在嘴边的基督徒!
陆侃心里惆怅着给阿晴写信。这段时间里他没少同阿晴通信,但是自从他告诉阿晴受洗的经历后阿晴只回过一封信,提醒他教会同一般的社区团体是有本质不同的,但是在他的婚姻上没再有任何观点。阿晴又终于回信了。
“陆侃,你好!
我很欣赏你希望华人有自己的互助团体,看到你全身心地投入去做也很感动。我希望你能够有所受获。
你一直没有提同妻子将来究竟打算怎样生活。我的看法是你其实心里在回避。你不敢想这个问题,你还是在期望自己是个好父亲,在社区有好的名声。但是这些同你早日解决婚姻中多年来拖下的问题矛盾吗?
我对你的为人,责任心和善良始终都无法忘记;过去困难时你给我的帮助更是一直记在心上。不知从何时爱上了你,你在我上飞机前冲上来给了我项链的一霎我真的好感动。我是带着这份感动回去的,我在飞机上流着泪,暗暗地感谢上天。我的爱没有被辜负,我终于可以向家人向朋友们证明我看到的,爱上的人心里也爱着我,很深很深地。我好感谢这缘,也发誓让你今后活得开心,让你的灰发重新再有活力,让你的事业在意气风发中取得成就。我给姐姐打电话哽咽着说你好棒,姐姐也感动得哭了。
有一件事情不能再瞒你。父亲从大陆进的一批货遇到了麻烦,在四处托人的时候找到了一位老同学,现在的主管副部长。这位副部长没费力气就把他的事情摆平了,他们又成了好朋友。副部长在美国有个儿子,已经是跨国投资银行的资深经理了,却苦于找不合适的女友。父亲当然提到了我。那个副部长的儿子也来看过我,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可是我不能就这样随他去了。我已经爱你几年了,你能否痛快地告诉我,我们还有希望吗?
..........”
陆侃心里好一阵感动,一股暖流从他心上缓缓流过。人到中年,自己的寡断已经害阿晴不轻了,可是她还是依依深情。自己又能给她什么能呢?一个一无所有,满身创伤的中年男人,还有他的割舍不断的两个儿子?
吃完晚饭妻子照例在命令他洗过碗筷带孩子写作业,然后就又随肖姐去祷告会了。孩子们是不肯听他话乖乖就范的,嚷着一定要先看过“蝙蝠侠”再写。陆侃把邻居的女儿找来塞给二十元便冲了出去。
他又来到密西西比河畔的那家酒店,在偏僻处坐下把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冲着流水大声地吼叫“啊!啊!......"

“阿晴,你好!
我真的很感谢你在这种情况下还处处为我考虑。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不值得你任何关心了。走到这个地步,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正是我有这样的经历,才特别希望别人好。我只能用这些许剩余的力气,拼命想为大家做些事,至于我自己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心如止水,难以再激起一波涟漪。
我常想自己就象是一颗惨烛,尽管会珍惜每一寸光阴,但还能点亮多久呢;况且有两个每时每刻都撇撒不下的孩子,我能够全身心地给你应给的爱吗?可是却你应该得到远比这更好的。目前的情况对你不公平,不公平啊!忘掉那个项链吧,那不过是我一时的激动,不值得你留恋。如何上天给你一次值得考虑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就权且当这个大千世界里,我从未出现过。或者就当我是你的一个哥哥,永远的哥哥........"
陆侃左思右想终于写了这封回信。他知道以阿晴的聪颖和专情,其它一切办法都不如如实地告诉阿晴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处境。信寄出去的时候天已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在春寒里摇曳着落到人的肩头,陡然增添一份冷意。陆侃就站立在雨里,任凭让雨水浸透他的头发,再慢慢地顺着他的脖颈流淌到胸前,后背。他哭了,无声地哭了。
教会里的老年活动还按部就班地进行。陆侃把周围能去的地方梳理一遍,觉得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四下打听有没有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知道附近的一间华人教会也搞老年活动,便打电话过去诚恳求教,却被人家委婉地拒绝了。老年活动几乎无处可去了,牧师和罗大哥几个人还拼命让他想出办法来。这其间陆侃居然也借接送老人们的机会劝他们受洗。
不知又发生了什么,陆侃这个星期天一早到了教会又一次遇到了难堪的冷淡。牧师见到他嘿嘿地笑一声就躲开了,师母脸色就象是要杀猪般地凶恶。平时从未帮过他的几个同工会的人再开始新一波的鄙视,傲慢。陆侃如同陷入云里雾里,他不晓得怎么又得罪了这伙人。肖姐的丈夫平时也常喊台独一类的话出来,这时听起来就更显得刺耳了。但是陆侃这次毕竟没有发作。一方面同工会的这三五个人常常拿出这样的脸色对待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另一方面他觉得这几个月里已经为教会付出许多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可是这位书呆子式的殉道人就从没有想过他除了何医生夫妇外几乎没有同任何人建立起私人的友谊。
师母接下来到一两个月里每次见到他仍然保持着脸上那幅杀猪似的凶恨,老年活动时也不再有人来帮他开车了。他一早晨买来的点心众人一哄而上吃过后,只有一两个送父母来的年纪人能有时间陪他一同拉老人们出去。几次过后,老人们来得也少了。牧师很不高兴地让他找出原因来,师母仍旧是那幅杀猪脸。
陆侃病了,活生生累倒了。他白天工作时就觉得心跳得不行,找个理由离开公司开车到附近的一个咖啡店里要了一杯矿泉水和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坐到中午才回来,下午很早就回家了。
“你也有回家早的时候,快做饭我晚上还要去祷告会!”妻子命令他。然后就一个姐妹一个姐妹地打电话,商量晚上给一个患了脑瘤的弟兄祷告。陆侃接回孩子,做了饭再也支撑不住,躺在沙发上大声喘息着。妻子看都不看一眼地继续打电话,电话里和肖姐说笑着谈晚上祷告的计划,扔下一堆用过的碗筷,说声让他带孩子们写作业便扬长而去。陆侃硬撑着把大儿子的作业从书包里找出来,嘱咐他写过后自己漱洗睡觉,先行带小儿子去睡了。
小儿子闹着让他讲幽默故事,陆侃便拣个“傻姑爷爱放屁”的老故事应敷。小儿子嚷叫着听太多次数了,不听,便渐渐地不发声息了。陆侃又想起家里病情不见好转的妹妹,已经又有一个月过去了,该是给妹妹寄钱的时候了。又想起阿晴,两个来月里她几乎一星期来一封信陆侃硬恨着心一封都不回。人一生能有这样个知己也该满足了,阿晴究竟能不能同他父亲朋友的这个儿子和得来呢?陆侃脑子里乱乱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给儿子贴的荧光星星,也觉得那些荧光星星在一个个移动。他觉得口渴的不行,象是大漠里疲惫的拔涉人,渴望有一井甘泉,一座怿站。他张大了嘴巴,似乎是在呼唤着妹妹,也呼唤着阿晴,眼角湿润了。儿子突然反转过身,大声问:“爸爸,谁是阿晴?”陆侃心猛然一震,忙道,“她是你很好的一个姑姑,快睡!”
陆侃忍不住了,他打开机算计给教会的教友们写信。很小心地只挑那些平时里按时来教会比较稳定的教徒,把信发给了他们。
陆侃信里讲了几个月来自己全声身心所做的一切,更对师母对待他的做法提出了批评。接下来指出教会里应该有一个象样的章程制度,任何人都不能把自己放这样的制度之上,他甚至婉转地对比如给牧师加薪这类事情不经过教友们讨论通过也提出了批评。
他的信发出后在教会里也引起些许震荡。首先是师母和牧师马上对他态度好了些,罗大哥夫妇也急于找个时间同他沟通。但是一般的教徒们却看到他便远远地躲了。
罗大哥夫妇终于在一个晚上上门来了。先是客气地问他身体是否复元了,然后归如正题便谈起教会的事情来。概括起来共三点:一是他陆侃对教会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不必怕风言风雨;二是他本来不属于同工会的成员,所以象给牧师加薪一类事情是无权过问的;三是一定要尊重牧师,因为是牧师在牧养教会。
陆侃客气地送走罗大哥,自己怔住了。难到罗大哥让他做了这么久的同工,居然自己根本就不是同工会的?他又想到了何医生,不是也象他一样提了意见后被告知不是同工会成员吗。他犹豫了,这样的教会有必要再参预吗。
何医生率先退出了教会,周末开五十迈的路程,去附近的另一家教会。陆侃终于也退出了教会,这时怅怅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妻子晚上又在同肖姐通电话,“太傻了,说退就退出去了。十几年捐出去的钱都够买两栋房子了,这人真是神经病!”
陆侃同妻子早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如果说何医生捐了怨枉钱十几年,那么他们自己一家人两年来的周折在法庭和律师费用上花得也有三万多了,再加上妻子不计后果地给家人办移民浪费的五六万元的怨枉钱,他们不是也白白丢掉大半栋房子吗。陆侃更惋惜的是何医生夫妇这时精神上的遗憾,十几年了都在这家教会,突然离开他们能找到心理平衡吗?
陆侃越发关心的是大陆来的移民应该有自己的互助团体。他在中国学生会的网上发出封信,响应的却只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坐到一起来才发现,大家都是想找点事情做赚些钱,有没有个中国人自己的社团似乎并不重要。十几个人坐到一起,各各都是硕士博士竟然开不成一个象样的会,无法达成一个会章,也有个别人言辞激烈地反对向联邦税务局申报非赢利社会团体。
陆侃这时觉得心是彻底地垮了。难道大陆来的移民就不需要互助?就算没人遇到象自己这样麻烦的婚姻,难道就只满足于每天匆匆碌碌的平淡?他好一阵茫然。
妻子继续去她的教会,祷告会。孩子扔给陆侃便扬长而去。这晚回来时口气变软了些,要陆侃明天一早帮她拉一位教友公司搬家遗弃的两个桌子。“一定要早晨上班就拉吗?” 陆侃问。“人家要一早拉吗,晚了就给别人了。”妻子催问到,“你到底行不行吗?” 陆侃答道:“不敢保证,一早有没有事上了班才知道。把他公司的电话要来吧,明一早不行我打电话让他稍等等。”
妻子慌忙给那人打电话,可那人回复说公司电话已经拆了,也没有手机;必须一早八点钟到。妻子再催陆侃,陆侃无奈地摇摇头,“我实在是不能答应你呀,我也不知道明一早有没有事。” 妻子大怒冲过来,不顾陆侃正在电脑上写课题报告,刷地把电源线给拔掉,把陆侃正看的参考文献也扔个遍地。“陆侃你不要故意难为我。你的鬼主意谁还不知道,没有你我照样生活!” 妻子气得脸色紫红,声撕力竭地喊著,“不行你早说呀,这会儿让我找谁去?明天不拉你也别想好好工作,我给你们公司打电话!”
两个儿子被吵醒了,大儿子打开睡房门看了一眼,“砰”地再把门关上了。小儿子跑到陆侃脚下,吓得灰流流地钻到桌子下面,小手紧紧地抓住陆侃的裤角颤抖着。陆侃抱起小儿子,知道这一晚上又没有安宁了,走到洗漱间拿出两片安眠药吃了,便陪小儿子去房间睡了。
两片安眠药只让陆侃昏沉沉地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看看小儿子头枕在他胸脯上睡得正酣,便抱起来把他放好。陆侃傻傻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莹光星星,想想自己的婚姻,哪里能找到个解呢,真的是无解呀!他又想起了妹妹,想起阿晴。离婚吗?经济好的几年已经过去了,现在卖房子就是眼睁睁地把前几年的积蓄砸进去;两个儿子的监护权拿不到,反过来付了儿子的抚养费后,所剩无几的工资再和谁结合都是害谁。妻子这些年是把他吃净了,有工作时没给家里花过一分钱;被解雇后做房地产贷款没少赚,也还是不给家里花一分钱。他一次看了妻子银行寄来的帐单就被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硬说他侵犯了她的隐私权。现在连妻子到底把钱放到几个银行都不知道。。。。。。
陆侃早早地爬起来,昏头昏脑冲个澡,刮脸时突然觉得手上没有一分力气,手一滑就把下巴划了一条子。可是他不明白就是无论如何,手上就是没有力气,没办法一脸麻花花的样子,匆匆吃点早餐上班去了。在公司也还是全身乏力的很,陆侃不晓得为什么一下子会这个样子。这次同以前的心慌完全感觉不一样,那次知道是太累了,歇歇就过去了。可是这次却是说不出来的全身乏力,同平时吃安眠药后的感觉也完全不同。陆侃暗想是太累的缘故,下午事情不多就早早的回家睡觉了。
不知道是谁帮妻子拉回来桌子,一个星期后等有人来买桌子的时候陆侃才知道,妻子不仅把桌子拉回来,而且已经卖出去了。一个很旧三屉斗桌子卖了75 元,陆侃暗自想这个买主也太大方了。他在沃儿码看到过一样的桌子,全新也只有115元。妻子在旁大喊着,“这桌子价钱够便宜了,我的一个朋友买个新的花去两百几十多哪。”帮那人搬桌子的时候陆侃又一次感到乏力,胳膊上就是没有力气使出来,出门时大家一缓手,重量全落到陆侃一边,一下子把他压倒在桌子下面。妻子解嘲地笑道,“你们千万别笑化我老公。他这人就该找点事干,再这样下去真惯得他什么都干不来啦!”
陆侃知道这次他真是病了,而且是根本不熟悉的病因。他急忙去看医生。陆侃倒是在医疗保险上添了个医生,这一两年来也去那个医生那里体检过,没生过什么病,对这个医生的好坏也就从未细想过。这次去了,医生照例给他验血,数数脉搏,例行平时的体检的程序,便做结论说他是太紧张,太累了,休息几日就会康复的。陆侃眼看着不见好,而且觉得胳膊上的肌肉在一天天地变小,皮肤都明显松驰下来,忙再联系保险公司换另外的医生。连续换了三个医生,才最后遇上一位建议他做一次全面的CT扫描和磁协振头颅扫描。诊断结果终于出来了,他得的是神经性肌肉萎缩!这是一种发病率只有六百万分之一的疾病。长期生活在紧张忧郁当中,免疫力不足也有可能得上。初期是全身肌肉萎缩,严重后内脏肌肉也会萎缩,肺功能会随肌肉萎缩而丧失,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目前无药可医。最糟糕的是发病后整个过程大脑始终是清醒的,也就是说患者将要亲眼目睹自己整个漫长的死亡过程。
陆侃面对这个确诊呆住了。他生活到这一步对生死早已看淡了,可决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早。自己两个儿子尚未成人,妹妹的疾病也需要有人帮助,真得垮下来可怎么办?可是他必须相信现实,胳膊,腿上的肌肉萎缩速度是很快的,已经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了。该及早安排将来了。他给阿晴发信,要她尽快过来。又给何医生打电话,请他安排律师来立下遗嘱。陆侃知道,自己去世后公司给两年年薪的抚恤金基本上可以付清剩余的房屋贷款,儿子的将来就靠妻子的好赖了。他特别嘱咐律师后事交由何医生办理,绝不可以搞到教会里去。
阿晴来到时陆侃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了。两人一个颤抖着用笔写,一个流着眼泪悲切地断断续续地答,完成了陆侃最后的嘱托。
“那个父亲朋友的儿子还好吗?你全看到我现在了,该替自己考虑了。”
“那人还好,满大方的。我提过你,他很同情。”
“替我照顾妹妹吧。她瘫在床上需要医生,每月可以给她寄去50元吗?”
“放心。她以后就是我的妹妹,我只会给她更多的。”
牧师带着同工会的几个人来祷告了,是妻子请他们来的。牧师先咕咕噜噜着在满屋子撒圣水,陆侃嗅出那是种麝香和樟脑油等各种香料混到一起的东西。几个人围着跪坐在陆侃周围开始虔诚地流泪祷告,然后那两个平时在教会里对陆侃颇有颜色的同工便煞有介事地嘱咐陆侃,只要常祷告就可以驱散病魔痊愈的,用不着去看医生。陆侃愤怒地写给他们四个字,“滚出这里!”
陆侃去世了,走的忧忧郁郁,无声无息。那个当年带着天之骄子光环,在不到百分之一比例里公派出国大学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尽管何医生不让把丧礼弄到教会去,在妻子的坚持下还是在教会主持了丧礼。牧师为陆侃祈祷,“亲爱的天父,您的儿子就要去你的座前,请你豁免他的罪过,让他在天家得到永生。您的真理是永远的,世人们将永久追求,在您的圣灵里求得永生。。。。。”
何医生也走上台为陆侃见证,“每年在这里,我们要送走几个人去见主,为他们做同样的祷告,庆祝他们走前信了主,找到了真理,得到永生。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我感慨万千。人是有原罪的,可是陆侃的原罪与一些整天在嘴上恭奉主人们的比简直是微不足到。真理是应该有血有肉的,而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假如我们都诚心诚意地帮过陆侃,是不是就可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就算他也同样会去见主,我们也会在心理有些许安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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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愛到「除你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