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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Bach 2003年10月20日06:16:51 于 [彩虹之约] 发送悄悄话

美国道德教育与中国传统道德教育之比较

前　　言

人类近入二十一世纪后，展开了新一波的“全球化”的活动。虽然这波活动是以经济面向为主体的，但随着信息及传播科技的高度发展，确无可避免地快速增加文化与文化之间的接触，而这类的接触，某种程度上在考验着个别文化的强度、和比较着个别文化的高度。

入世(WTO)后的中国,工商业势必高度发展，在WTO架构下发达工商业的挑战可预见的将是：1)对外必须与国际社会接轨，2)对内必须面对社会的多元化。因为?有与国际社会接轨，才能扮演国际社会主流的角色；?有内部社会的多元化，经济活动才能有效的展开。

经济活动大规模展开及社会多元化，个人的意识会随之抬头。现代工商业社会基本上是以刺激个人的经济动机为基础的，是站在以个人对“利”的追求为出发点的。随着社会的多元化，个人意识的抬头，他律为主的约束力会逐渐减弱其影响；个人自律的修养，和面对善恶时区辨与选择的能力，将成为未来社会稳定发展的重要力量。整体社会的稳定，国家的发展，除了集体意识以外，更仰赖个人的表现。社会的价值观念随着社会多元化会愈加分歧，求稳定的难度将不下于求发展。当一个人，面对复杂而多元的工商业社会，如何懂得在政治，法律、社会制约不到的地方，在个人的利害与他人的利害之间做权衡，在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分寸上做拿捏，在对与错之间做判断，在“义”与“利”之间做选择，端赖人的道德素质的良窳高低。道德教育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人类自有文明以来，就从不间断的在世世代代之间，传递着个别文化中累积的信仰、价值观念、和风俗习惯，从事着对下一代的教育工作。学习如何做人的人格教育、和学习如何与他人相处的道德教育自人类文明的起源时即逐步展开，中国作为一个文化的大国，中国人对道德教育当然也是绝不陌生的。这篇短论，概要性地描述美国??一个西方文明的缩影??所面临的道德教育的相关问题，同时，从孔子入手，轮廓性地回顾一下传统中华文化中的道德哲学思想，尝试着自美国道德教育的历史演变探索可为中国道德教育的借镜之处。

美国道德教育的历史演变

随着社会结构的高速发展与变化，美国社会的基础、也就是人的品质、出现了一些显著的问题。包括：平均教育素质的降低，青少年犯罪的增加，校园毒品的泛滥，暴力犯罪的增加，离婚率及单亲家庭的增加，传统家庭结构及家庭价值的崩解等等。这些问题导致的社会不稳定的现象，时人评之以“道德危机”(moral crisis)。于是，廿世纪七○年代起，美国公学(public schools)中即产生了一系列加强道德教育的作为，目前仍然是一个主要的重点课题。但是，部份美国的社会学家和教育学家对推动道德教育的成效仍然感到忧虑。

为什么呢?

因为经过客观的分析，今天美国所谓的道德危机，并不是因为大家不认同道德的重要性所产生的，也不是因为大家不注重道德教育所产生的，而是因为社会、尤其是年轻人、对道德的本质与内涵产生了观念上的混淆所造成的现象。

美国社会对下面的一些问题，没有共同的认识，甚至产生了根本的怀疑：

■什么是道德?

■谁的道德?

■谁有资格定订道德的标准？

■我为什么要遵守别人订下来的道德规范？

■如果我选择了你所谓的“错”，就代表我不对吗?

■如果我选择了不道德(反道德或无道德)的行为，只要不犯法，谁有资格评判我呢?

许多美国持保守态度的社会学家及教育学家，对于目前教育界所进行的道德教育工作，认为并没有能够提供足以回答上述问题的解释，所以药不对症，致使道德教育成效不能满足社会需要。一位美国的学者，杭特(2000， James Hunter)，用一句话描述了美国道德教育的症结问题。他说：“人格之死，在于一个无善无恶的道德教育”。(The Death of Character-- Moral Education in an Age Without Good or Evil.)，并以之作为书名出书，在美国引起了回响。

其实，我们可以从西方文明的发展过程，大致的可以看到产生这类问题的根由。

广义来说，西方的现代文明肇始于十八世纪的启蒙时代(The Age of Enlightenment)。当时道德教育和基督教的教义密不可分。公学尚未形成，家庭和教会仍然是道德教育的主要执行机构。强调的内容是圣经，强调的德目基本上是：顺从父母(piety)、忠心(loyalty)、创造与劳动(industry)、守份(temperance)。十八世纪末，工业革命开始，工业化的结果，传统农村解构，贫富差距拉大，双亲工作家庭增加，家庭教育出现真空。于是，教会兴办“主日学校”(Sunday School)，第一个主日学校出现在英格兰。1785年美国第一个主日学校，出现在弗吉尼亚州。

十九世纪初，工业化快速发展，欧美各政府推动公学(common school)，是为现代国民学校的雏型，教授非宗教课程，但是仍然主张“教育与宗教不可分割”。美国麻州政府更将这个主张列入州宪法中(1794)。此时，教会仍然是一般教育的主导力量。十九世纪三○年代，兴起“公学运动”(Common School Movement)，加大了政府在公学中的角色，降低了教会在公学中的绝对影响力，但是道德教育仍然非常仰赖宗教课程。1859年英国人达尔文 (Charles Darwin)发表进化论(Origin of Species)，松动了圣经中上帝与救赎的理论基础。十九世纪末，美国社会为了包容不同的基督教教派，道德教育从不同教派纯宗教的教导，逐渐偏向理性的哲学思考。

廿世纪初，美国进入“进步的年代”(Progressive Period)，否定在公学中强调宗教道德的行为，认为美国文化必须向前进步，而宗教纯信式的道德教育是进步的阻碍。其中代表人物为杜威(John Dewey)。他认为教育的目的不仅在雕塑，更在人类的进步，而进步应建立在科学与理性之上。进步主义论(progressivism)成为当时显学。中国五四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的胡适，曾受业于杜威，并将其学说引进中国，希望能为中国社会振衰起蔽。五四运动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反道德”(尤其是反传统旧道德)的影子。

廿世纪三○年代，心理学(psychology)兴起。用科学的方法，研究人性的动机(human motives)和行为(behaviors)。强调的对象是“个人”(individual)，与个人的“选择”(choice)。其代表人物为欧洲人弗洛依德(Sigmund Freud)。发展心理学(Developmental Psychology)、教育心理学(Educational Psychology)随之兴起。所用的语言和理论皆本于科学，其特色为中性、客观、且包容，广为大众接受，至今在全世界仍擅胜场。以其由科学的客观角度去研究人性的问题，这个方向与趋势，从根本上松动了西方以宗教教义为主的道德教育理论基础，并取而代之，与法律同为现代判别是非善恶之“祭酒”。道德行为渐渐地从一个“绝对”的价值观念，变成一个“相对”的价值观念。也就是说，道德从一个绝对的人性基本价值(virtues)，支解成为一个个人对事情的“看法”(views)，和对事情“价值”(values)的取舍。

廿世纪六○年代，美国种族问题日益严重，社会主流意识由民族与文化的“融合”(melting pot，大熔炉)转而为“多元与包容”(pluralistic & inclusive)。1962美国最高法院做出决定，在公设学校中不得强迫学生进行宗教活动，强制读经的课程和祷告的仪式将被视为违宪。自此，美国正式将宗教活动从公学中分离。距离今日不过三十余年。

随着社会价值观念的分崩离析，六○年代的美国，进入混乱的年代。年轻人出现反社会、反文化浪潮。以“个人”为主的思想成为主流。政府和教育单位的权威性和公信力丧失，社会秩序严重混乱，美国总统(1963, John, F. Kennedy)及黑人民权运动领袖(1968, Martin Luther King, Jr.)先后被刺。妇女解放运动、黑人民权运动兴起。1964年美国通过“公民权法案”(Civil Right Act)，禁止一切歧视(种族、性别、年龄、宗教、残障等等)。有学者称这段时间为“反文化的革命”(Counter Culture Revolution)。

二十世纪七○年代中，“价值澄清法”(value clarification， Simon, Howe,& Kirschenbaum)及“道德认知理论”(cognitive moral reasoning, Kohlberg)在美国学术界相继发表并受到教育界的重视和欢迎，顿时成为美国道德教育的显学，这个现象一直持续到八○年代。价值澄清法是一个德育教育的策略和手段，虽失之于无具体道德内涵(value- free)，但它的贡献是，起码让道德(价值观)这个话题在公学的课堂中成为一个可以被讨论的项目，因此广为一般教师乐意接受。道德认知理论是从心理学和哲学的角度提出人类共通的道德认知(how a person develops the sense of right, wrong, and justice)的发展过程，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一种努力与尝试，想替美国在六○年代崩坏的道德文化中重新寻找一个科学性的理论基础。

自此之后，美国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念的特色为：一、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强调个人的权利(rights)；二、多元主义 (pluralism)：强调社会的兼容并蓄(inclusiveness)。这两种主流的价值观念，形成了所谓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的意识形态(ideology)，对美国的道德教育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其影响所及，反应在美国当代道德教育的现象是：

■由于强调个人主义，所以社会的焦点放在“个人”而不是“群体”。强调的是个人的权利与个人的选择。是非善恶失去了标准，?不过是个人的选项之一而已。社会舆论的压力消失，道德标准降格为法律标准。

■由于强调多元主义，要兼容并蓄，公设学校与其教师不能也不敢“灌输”(indoctrinate)学生他个别所相信的传统价值观念(基本上是源自于宗教及白人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念)。?能(敢)谈“是什么”(what)，不能(敢)谈“为什么”(why)。道德条目、行为规范失去理论基础，沦为泛泛的空谈。从文化多元论(cultural diversity)形成“道德相对论”(moral relativism)。所谓人的道德，只不过是来自不同文化的人所做的不同的重点选择。

■传统道德教育的理论基础??宗教，丧失了权威；新生的判别善恶的权威??心理学，又以科学为基础，注重的是“过程”(process，如价值澄清法)和“发展”(development，如道德认知理论)，并没有办法提供一个可以依循的“结论”(result)。道德失去了权威，同时也失去了标准。

上述这些现象、是美国部份社会学家及教育学家认为现阶段美国道德教育无法有效地展开的基本原因。以其是一个“失根”的道德教育，是一个没有道德文化(moral context)内涵的道德教育，是一个没有道德哲学(moral philosophy)理论基础的道德教育。如果缺少了道德文化内涵和道德哲学的理论基础，推动道德教育工作就很难有效地展开；即便展开，也是表面的工作。今天美国的道德教育面临的就是这种文化内涵及理论基础“空洞化”的问题。再具体一点说明，那就是美国的道德教育最根本处是源自于基督教教义的规约的。一旦以宗教为基础的道德权威被打破了，社会便产生了“无道德”的危机，最后，致使科学(心理学 psychology)成为寻求解决问题的对象。虽然说科学是客观的，但是用目前的科学技术去量化人性，有失之片面而敷浅的危险，而且前提就有争议。那就是：人不会因为科学研究的结果，决定是否要做一个好人。有部分学者尝试着在“公意”中(communitarian)寻求出路，希望透过公意，寻求大部份人的“价值取向”，并以之建立所谓共同的做人基本德目和规范。但是因为这些条列式的“做人公约”，取自于一个内涵空洞的道德文化，而且没有深刻的哲学理论做基础。?提的出来“是什么”(what)，却没有一个坚实的“为什么”(why)作为理论基础。最后还是人言言殊，成为“仅供参考”的泛泛空谈。

以上，简单地将美国德育教育的历史演变做了一个简单的描述。希望这些经验与教训能为他山之石，让我们能够有一个更宽的视野，来审视我们自己所面对的道德教育的问题。

传统的中国道德哲学思想?孔子

谈传统中国的道德哲学思想，不容易离开孔子。孔子是中华文化里影响力极大的一个人，他的学说与中华文化往往密不可分,可说无孔不入；而一般人若要了解中华道德文化的精髓，往往也是无“孔”而不入的。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厚实坚韧，是世界上唯一历经五千年延续不断的文化。今日的中国人仍可使用二千余年前的语言和文字与古人直接沟通，世所罕见。这个文化上的奇迹，除了得力于方块字外，可能也得力于孔子的学说让这些方块字充满了智能与生命。

是什么让孔子的学说有这么大的魅力?为什么它的学说能成功地在中华文化中传承?为什么他的学说能扎实的在社会上运行且深植人心二千余年而不坠，这其中或有值得我们探究的地方。

以下，仅从个人的角度，尝试着简单地描述一下孔子有关道德思想部份的轮廓。

谈道德，不得不谈人性，人性决定人存不存在道德行为的可能性。他谈人性，仅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他的弟子子贡尝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孔子对于人类理性的限制与界限的认识已有相当的高度。他认为：“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中庸)。个人的解释是，达者，或为共有的意思；德者，或为人性中美好的特质；因之可谓：智、仁、勇是人性中共有的美好的特质。用现代的语言对智、仁、勇做一个延伸性地描述可以是这样的：智，是理性区辨的能力；仁，是关心他人的能力；勇，是能面对错误、追求真理、与行动的能力。他认为“知耻”是人向上的动力，比诸基督教用“罪”与“罚”让人服膺教义，就“以人为本”而言，较具高度。他用一句话，指出人和人相处的基本原则，“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比圣经中称的“己所欲、施于人”符合人性，更重要的是具可行性。他强调理性的能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凡事不必执着主观的见解。能行“中、庸”，能为“忠、恕”，言简意赅，能扣其两端，宏观而理性。他认为“礼”很重要，一是为建立文明和谐的社会，一是为了传递复杂而抽象的价值观念，撇开孔子时空客观的局限性不论，就观念而言，其仍被现代社会重视。他对人类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充满信心，认为“人能弘道，道不能弘人”，这个信心西方主流文化一直要到将近二两千年后的十八世纪启蒙时代才慢慢出现。批评孔子学说的人，一般?能从他理论外围延伸的部份下手。不是批评后世“礼教吃人”的儒(礼)教(流传于民间百姓)，就是批评后世士大夫的意识形态??儒家思想(流传于知识分子)。对孔子学说的核心本体，鲜能动摇。

传统中华文化主流的道德哲学基础，广义地讲，可说是以孔子的思想为本体的，并因之而建立了一个坚实而顽强的道德文化内涵。虽然以上对传统中国的道德哲学思想的描述十分粗糙，当为有识者笑。但是，这种单从孔子下手的粗线条描述，或许也能有突出我们今日探索议题的优点。如果美国的例子可为借镜，推动道德教育必须要有道德文化内涵、及道德哲学思想为基础这样的一个立论是正确的；如果孔子学说正面而积极的影响在我们的社会中是仍然存在的，那么中国在推动道德教育的基础应该较诸美国深厚。果如其然，我们何其有幸，能(还)有孔子。

附　　记

个人感到十分荣幸能获邀参加本次庆祝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德育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之廿一世纪中国德育改革与创新学术研讨会，同时，也非常感谢大会安排我在会议上做报告并嘱以为文。为此文时，值客旅北京，因手边资料未全，谬误多有，且未能于文后详列参考书目，还望方家见宥，并大力正之。

高天极 Kao,T.C.

性别：男

生日：1960年12月14日

现职及兼职：

中国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德育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云南师范大学兼职讲师

河南师范大学兼职讲师

台湾忠信高级中等学校校政指导审议委员会主任委员

台湾忠信文教基金会执行长

美国NATV电视公司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