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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我原来是这样走过来的
送交者: 诚之 2004年03月08日06:52:47 于 [彩虹之约] 发送悄悄话

(ZT) 我原来是这样走过来的
党生

(此篇见证为作者提供, 特此感谢作者准予刊载于此)

第一章
那原显明在我心里的……
党生

和许多国内的年青人一样,我是被生在一个无神论的家庭里。从小妈妈就告诉我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鬼。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在医院里有两间房子,我记忆犹新。一间是停尸房,另一间是人体解剖模型室。第一间里面放了些什么,我没有见过,只知道那道门老是锁上的。第二间,就在妈妈的办公室隔壁,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解剖图和人体模型,有人的头胪切面图,骷髅骨架,去皮肌肉架子……总之,每次到医院找妈妈,我都暗暗期望不必走到她的办公室便可以见到她就好了。妈妈很明白我的心态,而她总会找到训练我胆量的机会。她要我跟她一同进隔壁那间房子,她用手摇动那些骨架子,叫我也去摸摸它们、碰碰它们,还告诉我一些有关另外那间房子的功用。然后对我说:「人死了就死了,什么也没有了,另一间房子里放的和这间房子里的其实都一样,只是那些是真的,这些是假的。」

那时候还小,不会想:既然没有鬼,而我又没有真的见过鬼,为什么会害怕呢?我到底害怕什么呢?我只是想,也许我长大以后也会像妈妈那么勇敢,不再怕那两间房子了。「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鬼,人死了就和大树变成木头一样!」
有一天,姥姥搂着我,她是多么疼我,我也是多么爱她!她说:「宝宝啊宝宝!姥姥年纪越来越大了,不晓得那一天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什么?姥姥会死吗?姥姥死了会到哪里去呢?到医院那间房子里去吗?然后呢?然后她会再也见不到我了,她会变成「没有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不!我不要姥姥死!姥姥是不会死的!姥姥这么好,老天爷是不会让她死的!

那时候还小,不会问:妈妈每天不是很努力地为我建立她的那套思想理论吗?我那幼小心灵里永□的意识和超然主宰的观念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鬼,人死了就死了,不过姥姥是永远不会死的!」

在医院里,我常常遇见各式各样的病人。有一次,有一个人被送到医院里来抢救,听说是在厂里被卷到机器底下,弄断了两条腿。我听了心里一直在想:腿断了,一定很疼吧!能再接回去吗?大树的树枝被坎断了,就会死了变成木头的。人呢?大树少了一枝干儿还是会活的,人应该也会吧!但是,我接着又想,一个人少了两条腿,活着会不会不完整了呢?我自己伸出手来看看:这只手里有一个「我」,如果有一天,我这只手被砍掉了,这个「我」是不是就少了一点呢?少了多少呢?这个人断了两条腿,会不会少了更多的「他」呢?是什么东西少了呢?是记忆吗?是聪明吗?是爱吗?是脾气吗?

后来我把这些问题问妈妈。不知道她听明白我的问题没有,但她告诉我,一个人最主要的器官是脑,是心脏这些。如果这些被切掉了,就不能活了。于是我想,也许这个「我」就是藏在这些器官里面的。但是后来听爸爸妈妈和同事们说,在外国已经出现了内脏移植手术。「唉呀!如果有一个人,心、肝、脾、肺都是跟别人借来的,而这些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好人,有坏人,全部混在一起,安进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个人会像什么样子呢?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姥姥有心脏病,幸亏这种手术在我们医院还没有使用,不然,有一天姥姥可能不再疼我而是去爱别人的孩子了。」

奇怪,我在那样小的年纪,似乎隐隐约约地已经能够把一个物质界的「我」,和一个超物质的「我」加以区分。然而,我受的是唯物主义的教导,这两样思想混在一起,就产生了那种奇怪可笑的想法。不过,唯物论者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呢?

上学了。老师说鬼鬼神神的东西都是迷信,根本没有人见过,所以是不存在的。新中国的儿童要破除迷信,这些迷信是旧社会剥削阶级利用人的无知来欺骗愚弄老百姓的鬼话。当有小朋友害怕自己一个人上茅房,我会说,「真没用!我从小就能进解剖室呢!世界是没有神,也没有鬼的!」

我向来很尊敬母亲,她是那么一位忠实的无神论者,讲话那么有道理,是那么样的聪明和勇敢。但是,上了学以后,我对母亲的这种观感开始起了个问号。常常有客人来我们家玩儿,妈妈很好客,又能言善道,常会想出许多玩意儿来娱乐客人。有一样玩意儿是大人们很喜欢的,就是用扑克牌来算命。妈妈不但会这个,还会看相,数生肖,能把人家一生的故事都讲出来。大人可喜欢听了,而且每次来我们家,他们都要玩这个。

有一次,我问妈妈:「如果第二次牌和头一次牌排出来不一样怎么办?」她说:「如果玩的人是真心相信这卜算的话,每次出来的牌会是差不多的。若是不同的话,就表示这人其中一次没有认真地玩。」

「嘿!这扑克牌真聪明,它竟然知道人家心里头在想什么!」

「不是扑克牌聪明,这是人的命,早定好了的。」

「命?『命』是什么?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长什么样子的?妈妈您见过吗?」

「傻孩子!『命』是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它会影响你一辈子。」

「看不见的?那您怎么知道有『命』呢?」

「这玩意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不可不信啊!这是很灵验的。」
后来唐山大地震,三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相继逝世。听大人们背地里说,这是由于那一年是什么什么年,有什么凶呀、吉呀、气呀、星呀的东西所导致的。这些又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敢公开讲呢?

「妈妈,这是迷信吗?」

「这怎么是迷信呢!这里头有很高深的学问,是很科学的。不过不要出去跟人乱讲啊!」

噢!这世上没有神,没有鬼,因为没有人见过,是不能证明的。但是,这些东西是很灵验的,是有很高深的学问的,所以不是迷信,是不用证明的!
就是这样,我带着对鬼神努力不信的心志,对星肖相术半信半疑的心态,对生离死别祈能幸免的心愿,离开了中国大陆来到香港。我是在香港初次接触到基督教信仰的。对于一个接受了唯物论、无神论思想熏陶的青少年来说,要接受基督教信仰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经过了多年的挣扎、反抗、辩论──用大陆常用的一句术语,就是「思想上的斗争」──之后,基督的爱、上帝的真实、圣经的真理终于折服了我的心。

* * * * * *

最近有一次,我带一些从国内来的科研学者游览香港。当我们的汽车经过一个坟场时,他们有的感到惊讶:「怎么香港小成这样儿!死人住的地方居然离活人住的地方这么近!」我问他们:「要是要你住在这儿,你会害怕吗?」有一位这样回答我:「其实自己也是个唯物论者,但是,提到这种事儿,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怕。」

我在教会教儿童主日学,所以在学校办公室内也贴了一张主日学用的图画。有一次,有一位国内来的同学到我办公室来,他看见那幅画便问是什么。我告诉他以后,他很轻蔑地回我一句:「从小就给孩子灌输这些毒素!」

我想,到底是「有神」的观念是后天灌输进去,还是「无神」的观念是后天硬教教出来的呢?如果有神的观念是后天灌输的话,为什么小孩子不用教,他们就会对鬼神有一种莫明的畏惧呢?而这种心情对许多受过「思想改造」的成年人来说还是挥也挥不掉呢?难道这是简单一句「无知」就能解释了的事情吗?为什么有许多受了无神论思想教育的中国知识分子,对上帝是坚决不信,但对相术缘份之类的「唯心」的东西却欣然接纳呢?真想知道,到底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无神论者?

我发现许多宣称自己是唯物论者、无神论者的人,往往是在人生顺利时才打着这些旗号的。他们费尽一切力气,把被造者心灵里向造物主所发出的回应硬压压下去。但是,他们却料不到,人会「穷极呼天」。往往在他们面对死亡的那一刻,或遭遇危难绝境的那日子,那被压制许久的心灵会暗暗地、微微地向超自然的主宰发出呼求。然而,对于那些定意不要顺从自己内心的这个微声呼求的人来说,这种呼唤不一定会把他们引到神那里去,但是却不担保他们不会转向别的什么「神力」。至今,我的母亲还是拒绝、嘲笑我的信仰。但是,来港后,她所遭遇的不幸竟然叫她去找相士给她把名字改了,把家中的风水改了,以图「转运」。那位评击我从小给孩子们灌输毒素的青年同学,自己很盼望能去美国,只是一直联系不上。然而,当有一次问及他出国申请进展如何时,他居然很认真地这样回答我:「你信不?我这个人哪,一生中注定有贵人相助!」

奇怪,为什么一论到上帝,人就马上摆出一副科学家的风范,讲理智、讲证据;但论到其它灵界的事情,人们却立刻堕入他们自己所反对、所嘲笑的那种「无知」里面去呢?难怪圣经说:「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在他们里面原是明显的……其实自从创世以来,上帝那看不见的事,就如……原是叫人没有办法推诿的。」然而,人却故意不要尊他为上帝,「他们用虚谎取代了上帝的真理,敬拜事奉受造之物,却不敬拜事奉造物的主。」(罗马书第一章19~25,新译本)

教育不是要把人越教越聪明吗?为什么一些连小孩子不用学就懂的事,大人却越学越不懂呢?

第二章
第一次的接触

从大陆来港后不久,就要上中学了。爸爸妈妈虽然都不信仰上帝,却硬要把我送进一所基督教中学,说是因为那间中学的校风和成绩都很好。这间学校每个礼拜都有一次早会。一个牧师在台上讲上大半个钟头,可无聊了!讲完了,还要人家低头祷告。嘿,真逗!还真有人低头闭眼睛呢!那些同学大概是基督徒吧!基督徒到底信些甚么呢?

不久,就有自称是基督徒的同学跑来跟我传教。他们先向我讲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问我要不要信耶稣。简直荒塘透顶了!我问他们:

「真的有神吗?」

「有!」回答得很肯定。

「见过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知道有神呢?」

「……」答不上来!只说:「只要信了就能感觉得到。」

太可笑了!世上居然有这么笨的人。我再问他们许多问题。天啊!我看他们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这么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怎么就轻易地信了呢?从前在国内老师说得没错,这些迷信的东西是愚弄无知的老百姓的。不过,这些老百姓也得够笨才能给愚弄得了呀!「就是有你们这批没有脑筋的人,基督教才有市场。像我这样聪明,又有见地的人,怎么能和你们一般见识呢?这间学校的校风和成绩是不错,基督徒,个个好学生嘛!乖宝宝,靠上帝,没出息!」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但居然有那么一股自我优越感,实在不能叫人不佩服。我那时候是截然断定所有有神信仰的人都是迷信的、无知的,然后轻看他们、藐视他们、甚至同情他们、可怜他们……实在,不愧为生长在红旗下的儿童,思想够「进步」吧!我不晓得上帝当时坐在天上瞧见我那副德性,会有甚么想法。后来我在圣经上读到有关世人反对上帝、敌挡上帝的描述时,读到这么一句话:「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主必嗤笑他们。」(诗篇二篇4节)

 于是我想,也许那时候,上帝在天上也是那样笑我的吧。香港人,大部份没有受过大陆那套唯物主义教育的洗礼,故来到神的面前,会存着较单纯的信心。不知道这算是他们的愚蠢,还是他们的智慧,只知道圣经里有这样的宣告:「世人凭自己的智慧,既然不认识上帝,上帝就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哥林多前书一章21节)

倒底是甚么把我这样的「聪明人」带到教会那种「笨人」去的地方呢?我现在也讲不清楚了。也许是基督徒的那股□心,也许是他们的那股热诚,又或许是他们内在的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老实说,我虽然自命比他们聪明,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比我高尚、比我真诚、比我有爱心。来港后,我从过去的「三好生」、老师身边的大红人儿,一下子给摔下来:广东话,说不来;繁体字,看不懂;英文,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同学欺负我,老师要我留级;爸、妈不体谅我,说我在外面给他们丢脸!!我恨嘲笑我的同学,我妒忌比我强的同学;我想拉拢一些自己的势力,又想讨好那些给我评分的老师……总之,凡是新移民儿童所尝过的滋味,我都尝过,只是不晓得别的孩子会不会像我那般诡诈。真的,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坏到一个地步,甚至自己也不太敢去看。如今回想起来,还不时会感到不寒而栗。我想,我这个人,虽然不能说是非常聪明,但绝对不笨。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今天不是已经成为基督徒的话,我会为了一己私利,干出甚么可怕的事情来……

奇怪,那些基督徒同学倒是笨得很可爱。他们好像不必花心思在这些勾心斗角、阳奉阴违的事情上。他们虽然傻嘻嘻的,却很真,一天到晚讲爱心。他们不作我的仇敌,也不入我的「党」,和他们在一起,倒挺舒服的,不必提防甚么。我把他们辩倒了,他们不生气,下次再来。真叫人有点过意不去呢!「或许……或许基督教有些道理是好的。妈妈不也承认宗教总是教人向善的嘛!」基督教的道理是教人做好人的,只是用的方法不对,捏造一个上帝出来利诱、吓唬人。我想,反正这些基督徒成天邀我去教堂,我大可去听听道理,或许可以接受一个没有上帝的基督教。你看,我做人多么「谦虚」、多么「客观」!

第一次上教堂可是抱着既好奇又防备、随时作好自卫反击的心情去的。那里到底是一个甚么样的地方呢?是不是有甚么该说、不该说的话,该行、不该行的礼仪呢?若那些教友一同进攻,我当如何应战呢?

终于踏进了教堂的门了──生平第一次。那地方给人第一个感觉──庄严神圣!聚会开始了,先唱一首赞美诗。咦,好刺耳!甚么「天下的水都化成墨,蓝天和大地当做纸,信徒起来做诗人,也述不尽我主的恩情……」当年,咱们对毛泽东的歌颂,不就这劲儿嘛!唱完了,说有人要上台「讲见证」。我开头还以为谁犯了甚么事儿,有目击证人要上台检举揭发呢,「见证」甚么?闹了半天,原来是自我检讨,坦白交代。「□!这种事儿,咱们小学一年级就干过,怎么现在在这里还有人来这套?」那人讲得挺激动的,眼泪鼻涕的,我看了直觉得浑身别扭。「这人演戏也太过火了点儿吧!」接着,另一个人上台,像以前国内的那些老党支部书记训话一样,发表了一篇又长又闷的讲稿。我心想,自己当年代表少先队员在批斗大会上演讲的功力也比这要强些。好容易等他讲完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估计好些人也睡着了吧。又是一首诗歌,把大伙儿叫醒。接着他们给每人发一份吃的和一份喝的。「这玩意儿有甚么效用吗?我还是不要吧。」唉呀,幸亏没要!原来他们接下来就传袋子,向在座的要钱。「刚才那些吃的值多少钱?我没拿,大概不必付钱了吧?」好在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同学快快把传过来的袋子接了过去,免得我难为情。天啊!整整两个半小时,聚会总算结束了。看来我们学校的早会不算太坏。

一散会,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马上一堆人涌上来,非常热情地欢迎我,有的还说一直有为我祷告。「我不认识你们呀?」不过这种礼宾式的接待,让人感觉挺好。

「怎么样,第一次来我们教会,感觉如何?」

「嗯……很好!很好!」心想,你们每周来这儿受这种罪,是自愿的,还是给谁强迫的?

「那么,下星期再邀请你来。」

「噢……好的!好的!……」心想,下星期再说吧!

本以为这就可以走了,谁知道他们还有下半场──主日学。他们说放学后请我吃午饭,哄我留下来。好吧!留就留吧!只见他们把人分成一个个小组,我也给编到一个组里。然后他们打开圣经,领头的先读一段经文,然后各人发表自己对那段经文的感想,最后那位领头的再作一个总结。这跟咱们那时候的政治学习班,研读毛语录的情形,一模一样。「怎么?原来基督教哄人的手腕跟共产党的那套是一码事儿?一个用毛泽东,一个用上帝。人家毛泽东起码还真有其人,这个上帝算是甚么名堂嘛!还以为基督教有甚么可取的道理可听呢!」

※ ※ ※ ※ ※

第一次上教堂,给我的印象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对于那些没有经历过文革的人来说,根本无法体会我当天的感受。我曾经把我最崇高、最真诚的景仰交给了党,交给了「伟大的人民领袖」;我曾经对着毛主席的画像认错流泪;也曾经牢牢地背颂毛主席的教导,并立志将来听毛主席的话,党要我干甚么,我就干甚么;我曾经因听到「东方红」而热血沸腾,因在电影里见到毛主席而热泪盈框;我也曾经为自己不得已要离开我们「先进的社会主义国家」而进到一个「黑暗的资本主义社会」里而感到委屈。

文革那疯狂的时代过去了,我也在海外醒过来了。我以前是多么傻,多么幼稚!现在,作为一个「清醒」的我,难道要再一次胡涂,再一次把自己的敬拜投向一个甚么对象吗?更不用提我对这个对象是否存在还没有弄清呢。对我来说,要我接受基督教,不但有理性上的障碍,还有这些情感上的困扰。我羡慕基督徒的生命,我也尊重基督教,但我没有办法像那些基督徒一样,单单纯纯地就信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是的,从在幼小的心灵里对神、对永生的观念有含糊的意识,到被训练成无神论者,再到对基督教的藐视、反感、质疑、困惑,以至如今成为基督徒,我是经历过了翻天覆地的内心交战和思想改变的。也许是经历过这种巨大且真实的挣扎,我今天的信仰不至轻易动摇;也由于亲□过这段冲击交战的经历,我更能够体会那些与我有同样背景的人之感受。

最近有机会和几位从国内来的学者谈论信仰,他们那股傲慢,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他们许多人根本没有读过圣经,也没有去过教会,但个个谈起基督教都以专家的口吻来跟我讨论。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讨论,因为在讨论之前,各人早已对基督教下了结论了。

「基督教的组织跟共产党的组织是差不多的。」

「基督教和共产党都抱着同样的理想,只是手段不同,一个用爱,一个用恨。」

「基督教的耶稣不就是雷锋这么一个人物嘛!耶稣的复活,就等于雷锋精神不死。」

「……」

不过这也难怪,当一个人已经接纳了一套思想架构,而且认为世界上仅仅只有他那一套思维方法时,他总是会套用他那套固有的框框,先入为主来看身边任何新的事物。这套框框原是在人们毫无其它选择下被迫围筑起来的。对于像我那样当时只有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这种教育己经有了那么深刻的影响,更别提那些受了几十年教育的资深学者了。虽然,在当今这个时代,许多人已不再相信马克思的那套理论,但那套唯物辩证法的思维方式依然根深蒂固。基督教有近两千年的历史,马列主义才不过一百年。而马克思、列宁这些共产主义的领袖本身乃是在基督教的环境底下的长大,并且接受过基督教思想及文化的深厚影响。因此,共产党有许多口号,甚至其聚会的模式都带有基督教的味道。然而,对于没有基督教文化背景、也没有接触过教会的大陆人来说,他们反倒认为是基督教在抄袭共产党的手段呢!我猜想,同样是受过共产主义思想的冲击,但在东欧的国家,人们也许没有像今天的中国人这般因惑吧。起码,他们有很渊远的教会遗产可寻,正如几十年的无神论思想教育,并没有完全抹去儒、释、道对中国人的影响。

其实,有一件事是很奇怪的:虽然中国的唯物论者大叫破除一切迷信,但他们对基督教的仇视,远远超过对其它宗教的态度。马克思的著作里,掺杂了他对基督教的攻击,人们读了;中国共产党把基督教跟帝国主义侵略划上等号,人们也接受了。中国知识子对基督教的认识多只限于这些二手数据。他既没有机会查考圣经,也不愿意翻查,却断然认为自己已完全了解基督教的信仰,从而拒绝接受一切与他先存观念中不符的事实。这正是我们从国内出来的知识分子的光景!毕竟,这不仅仅是一个理性问题。要承认我们这些年来所持守的那套信念是错的,就等于宣告自己整个世界观的瓦解。这里头是有多少理性以外的情感和意志因素呀!做了基督徒这些年,回头再看看,我也很难想象当时是怎么走过来的。

第三章
与神相遇

第一次上教堂之后,我心里已暗暗决定,教会这地方总算见识过了,以后大可不必再去了。但谁知道,上次随口敷衍他们,答应他们下星期会再去的话,竟然给他们记得那么牢。还未到下一个礼拜天,居然收到四、五个人的电话,邀请我再度出席他们的一个什么特别聚会。见他们兴趣勃勃、盛情厚谊的样子,实在推辞不出口。好吧!那就再去看看吧!但是,这样一来可不得了啦,团契也邀请,慕道班也邀请,还有什么信仰结他班,福音拼音班……一个接一个。若不是因为当时正值暑假,真难以想象自己该如何能分身应付。说老实话,我对那些聚会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对于自己居然如此受到重视,心里觉得挺欢喜的。在这儿,我没有仇敌,个个把我当做好朋友,不错!

但不消多时,向来自命口齿灵俐、风趣健谈的我,居然感到与他们谈话时格格不入。首先,我觉得他们讲话时的惯用语特别奇怪:明明人家生病了,他们说那人「身体有软弱」;邀请某人带领祷告,他们会说:「请某某人开口」;「奉献」不说,说「摆上」;「讲道」不说,说「释放信息」;读圣经时获得「启发」,他们说「很有亮光」,还有什么「交通」啦,「试探」啦,「跌倒」啦,「有得着」啦,「破碎自己」、「擘开生命」……等等,有的简直让我感到连语法都不通顺,每次听他们说这些话,总觉得是既纳闷,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想必这些词句背后一定有什么「属灵」的道理是我不知道的!

这些倒是小事,叫我更觉不自在的,还是他们跟我交谈时听我说话的反应。也许从小受国内文化的影响,平时讲话已养成吹吹擂擂的习惯,我看大人们讲话也都这样嘛!他们你吹我捧,其实我也知道所讲的不是夸大其辞就是出于假意。可是当我惯常这样跟教会里的人谈话时,他们只是听听,微笑一下,不跟我一唱一和,把我弄得挺尴尬的;有时候,我随口在他们面前说三道四时,他们也只是听听,不作反应。从小,我就是很机灵的,我懂得看什么人的脸色讲什么话;跟什么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人喜欢听什么话,那人不喜欢听到什么……而我总是能把自己的话语掌握得很好(也许这也算是文革教给我的一门绝艺)。可是现在,我这门功夫居然不好使了。这些人到底要听什么呢?怎么我每一句话都好像讲得不对劲儿呢?在他们当中,我变得患得患失、拙口笨舌,犹如恶人在义人的会中,好像糠秕被风吹散 (诗篇第一篇4~5节)。

我在他们当中过了一段难以言喻的日子。和他们在一起的那种关系是非常微妙的。我一方面对他们感到好奇,另一方面又有点瞧不起他们。我好奇做基督徒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我瞧不起他们怎么那么没有理性。然而,面对他们的爱、真诚和高尚的品德,我感到既安全又惧怕。安全:是因为我知道在他们当中没有我的仇敌;而惧怕:则是因为他们让我感到自己很丑陋、很污秽。有时候,我想下次不再去他们那里了,但不知为什么,到时候,我还是自然而然地去了。

七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照常到了团契。那天团契的项目是「派单张」,听说是要在街上举行的,并且不适合我参加。那怎么办呢?于是他们派了一个人留在教会陪我谈话。那人问我来教会一段日子有什么感受、对基督教有什么看法。我说:「其实,我认为……」,于是,我就用了我「认为」最客观,最有见识的观点回答了(后来我发现,每次当我以为自己有很独到、很精辟的见解,而轻易地以专家式的口吻说「我认为」的时候,正是在表现自己的愚□的时候。其实,当时我只不过是在读初中三年级。)

对方安静地等我讲完,对我所讲的听进去了没有,我也不清楚,只是接下来给我的答复却有点答非所问。这答复一共由四部份组成,全预先编排好了的,叫做甚么「四个属灵定律」。

一开始,说到上帝为我有一个美好的计划!

嗐!真是的!你还没有证明给我看,上帝的确存在呀?但我还没来得及反问,对方已经进入第二部份了。

第二,人犯罪得罪了上帝。来到这儿,对方好像较愿意详加阐述。首先,罪是什么?对方说,罪不是指犯了法的罪,乃是指人心里头的罪。大概那人认为这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不太会明白什么是「心中的罪」,于是非常详细地举了些例子──骄傲、妒忌、虚伪、贪心、口出谎言、搬弄是非……

怎么?都说到我头上了?顿时,我感到自己整个人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人跟前。我觉得又羞又恼,要找地方躲避也躲不开。是不是那些邀我来教会的同学背后说过我甚么?这人怎么好像对我……?我把头低低地垂着,一言不敢发。

对方见我没吭声,想我大概还没领会话中的意思,于是继续加强演译:「如果今天科学发达到一个地步,把两片磁盘贴在你脑袋上,你所想的一切都会立即展现在银幕上,你会邀请你的朋友来看这部影片吗?」

……说老实话,我不敢!别说叫人家来看,就连我自己也未必敢看。我深深知道,表面上伪装出来的那个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真正的面目是黑色的!我为什么要伪装呢?因为我希望自己能被人爱,被人所接纳。换句话说,若不加伪装,我原是不可爱、不能容于人前的。

「你不敢让人知道的,上帝全都知道,并且,有一天,你在暗地里所想、所讲、所做的,都会像录像带一样,一一在他的审判台前播放出来……」

在这个时刻,就在这个时刻,不知怎的,我彷佛觉得上帝就在我跟前。是的,我能瞒得了人,但我里头有声音在控告我。它到底在向谁控告我呢?在那一刻,我不再问上帝存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我被一种巨大的罪疚感所震动,以致于根本没有可能给理性留下任何空间。那天下午的心灵际遇对我是很深刻,也是很难忘的。我讲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觉得「上帝」对我来说好像从一个我思想中的客体、一个遥远的「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主体、一个与我面对面的「你」。并不是说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伪善。其实,我小时候也曾经在毛主席画像前承认错误,认真检讨,但从来不曾有过那般的经历,我心中好像有一股很真实的感觉──上帝就在我跟前,也在我里面。并且,我的里里外外,和以往的一切他都看到了。我躲避不了他!我感到惧怕!

「但是,」对方接着说,「上帝爱你。纵使你拒绝他,顶撞他,他仍然愿意接纳你。他差他自己的儿子为你流血,承受了罪的刑罚……」

上帝爱我?像我这样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爱的人,上帝居然爱我?而我竟然一直以那样的态度……!就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我的心理状态经历了数个巨大的变化。先是洋洋得意,继而立志反驳,接着是又恼又羞,再来是羞愧惧怕,最后则是懊悔、痛心。来到这里,一股暖流涌至全身,彷佛站在我面前的上帝张开了双手,邀请我投向他的怀抱。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接下去,对方讲到第几部份我也记不清了,只听到最后一句问我:「你愿意接受耶稣基督做你救主吗?」我的喉咙早已梗住出不了声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动作。

对方高兴极了,抓住我的手,要和我一同祷告。一声「阿门」后,听说我就变成基督徒了。不一会儿,那些团友也从街上回来了,当知道我也决志信耶稣的时候,个个表现得非常兴奋,其反应真叫人有点不知所措。

※ ※ ※ ※

成为基督徒至今,我也听过不少人分享他们是怎么信的。我发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但在那些从国内出来、在海外信主的知识分子的经历中,我发现我和他们的一些共通点。这些人对基督教大多没有直接的认识,但间接的、从人文主义角度,根据唯物辨证法所下的定论则充斥了头脑。再加上知识分子对理性盲目的高举和崇拜,一听到基督教,就马上搬出一大堆论断了。然而,这些人之所以会来教会,往往都是出于某种非理性的因素。他们或许感到孤单、寂寞、无助、思亲;或许遇到实际生活困难,如病痛、失业、经济困难、成绩跟不上……那一向以为什么都能靠自己解决问题的「我」,现在发现自己不过是有限的「人」;又或许,他们看到基督教给西方带来民主自由、文明进步,因此对基督教产生好奇和羡慕。但是,当你把基督教信仰的内容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会发现予以迎接的,不是这些促使他们来到教会的正面因素,而是他们的理性。他们会提出一大堆的理性问题,而且个个都认为基督徒没有理性,不及他们聪明。然而,他们把基督徒问倒了,你想他们自己快乐吗?得意吗?不然!他们内心深处很矛盾。他们一方面希望基督徒所讲的都是真的,不然,他们来教会有什么用呢?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无法违背他们自命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理性。

而上帝则是很幽默的,对于我们这些把自己的头脑凌驾在他之上的人,他往往有他很奇妙的方法与人相遇。从许多海外中国学人信徒的口中,我常常听到这样的话:

「从前我以为只要他们能解答我这些理性问题,我就信。谁知……」

「我信主后,我才发现,原来我问的问题不过是……」

“God greatly humiliated me and my reasoning when I came to know Him.”

我从听说基督教的名字,到极力反对基督教,再到对基督教感到好奇,继而成为基督徒,一直到对信仰在理性、情感、意志各方面都坚定不移,前后总共经历了十年有多。当我回顾自己这十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不得不惊叹──My life itself speaks for the truthfulness of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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