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風雲賦

文/紅葉

第七十三章 無所畏懼 

“ 我父親要見你。” 沈雲飛皺起眉頭，不無擔憂地說：“ 如果你不想見他，我替你拒絕。”

秦風想了想，緩緩說道：“ 我去見他。”

也知道沈雲飛的父親會遷怒於他，心底也非常害怕，但他這一次絕對不會退卻。無論將來還要面臨多少迫害和反對，他也要堅定地走下去，並且他堅信沈雲飛也是一樣。

他曾經憧憬的那個理想的戀人是夢幻般的，仿佛虛無飄渺境界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他可以為之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而這個虛幻的影子，終於落實到了世間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身上。

這個人見過他病中最憔悴難看的樣子，也不以在意他低微的出身家世。真心地愛他，懂他，與他心有靈犀一點通，情投意合，靈魂高度契合。願意與他朝朝暮暮共度終身，守住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誓約。

他絕對不能辜負這份真心，這份比無價之寶還珍貴的真情。

為避免尷尬，沈太太魏燕玲沒有參加這次會面，但是沈雲飛知道她在，躲在圍屏後，宛如垂簾聽政的皇后。

沈雲飛堅持要陪伴在秦風身邊，他不怕父親怎樣對他，卻擔心父親做出什麼傷害秦風的事情來。

這是一次極其難堪、令人窒息的會面。 

在沈府搬得空蕩蕩的客廳里，只剩下幾張絲絨沙發，茶几，桌椅而已。牆上的字畫也早已打包運走。

秦風和沈雲飛正襟危坐在一張沙發上，沈鵬將軍則背着雙手，邁着軍人嚴謹的步伐，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室內寂靜如古井，大家都默不開腔。

最後，沈鵬將軍停住了，徑直走到秦風面前。沈雲飛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眼睛緊緊盯住父親。

沈鵬將軍簡單明了地、厲聲地對着秦風質問道：“ 你們準備荒唐到什麼時候？”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必須要面對這個問題，面對這個挑戰了。天氣並不熱，但秦風緊張得手心在冒汗，額頭上也在冒汗，身上的襯衫也被汗水濡濕了，津津地貼在背脊上。

他必須要應戰，不管怎樣，他絕對不會放棄，也絕不妥協。 

秦風迎視着沈鵬將軍，平靜地回答：“我知道。您想說服我們分手，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鵬將軍瞪着秦風，怒火中燒，恨不得一槍斃了他。但看見兒子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又想起嬌妻的千叮萬囑，他把心中的怒火壓了又壓。 

兒子的目光炯炯，帶着咄咄逼人的力量，仿佛在警告他：這是我選擇的，我喜歡的人，你只有接受! 如果你敢傷害他，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沈鵬將軍不禁心下一凜，他覺得有點不認識這孩子了，他已經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 我知道，您沒有經歷過這樣強烈的、刻骨銘心的感情，所以不能理解。但是，您想讓我們分手，您絕對不會成功，因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秦風語調冷靜卻堅決地說。

是的，他們之間產生的感情極其強烈，同甘共苦、生死相隨。如果沈雲飛領他到了一座懸崖旁邊，說：“ 咱們跳下去吧。” 秦風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好。和你死在一起，我心甘情願。” 

刻骨銘心的感情？恬不知恥，虧他說得出口。沈鵬將軍強壓怒火，沉聲道：“ 你們必須懸崖勒馬，這樣胡鬧下去，既違反人倫道德，傷風敗俗，永遠得不到社會認可，無法名正言順；也不會有兒女，傳宗接代。。。” 

“ 您不用再翻來覆去地說了，這些我都知道。”兒子不耐煩地打斷父親。 

年輕人，涉世未深，對未來充滿了玫瑰色理想主義的幻想。終身誓約，不是說到就能做到的。世事無常，人心會變。

擺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年兩年， 而是長長的幾十年。人生道路上的變數太多了，有時身不由己，有時天意弄人，有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能釀成千古恨。

兒子望向秦風的眼神里充滿了深情，沈鵬將軍從未見過兒子用這樣熱切的眼神看過別人，那雙漆黑的眸子中閃亮着揉碎的點點星光，那是一雙同他的亡妻一模一樣的眼睛。

在那一瞬間，沈鵬將軍忽然思念起他的亡妻來。

“ 芸兒。” 沈鵬將軍在心底喃喃念着亡妻的閨名。他是深愛着她的，她是他的初戀，他的此生摯愛，他的結髮之妻。

如果他知道她的性情如此剛烈，容不得他們的愛情受半點玷污， 他怎麼也不會做出那件荒唐的事情來。他以為男人偶然逢場作戲，拈花惹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卻害得她服毒自盡。唉，悔之晚矣，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永遠的痛。

沈鵬將軍的心柔軟起來，臉上掠過一絲溫柔的神色。但是，他重新望向秦風時， 那抹柔情一閃而逝， 他的眼神頓時變得凌厲了，冷酷凶暴了。他緊皺着眉頭，臉上的肌肉扭曲僵硬。

秦風的脊背上不知不覺滾過一陣冷汗，他其實從心底里害怕沈雲飛的父親，怕得要命。但是，轉念之間，他挺直了腰杆，他連死都不怕，還有其它什麼可畏懼的呢？

沈鵬將軍帶着嘲弄與羞辱地冷冷地笑了。他厲聲地、刻薄地喊了出來：“ 將來，總有一天，你們肯定會後悔的。”

秦風搖搖頭，堅定地說：“ 不會，我絕不後悔。”

沈雲飛緊隨着說道：“ 我也是，我的心意已決，永不後悔。”

秦風望向沈雲飛的目光里有着深深的感動和柔情，幾乎能把高山淹沒。他們堅定地選擇了彼此，成為今生的唯一，永不後悔。

“ 好吧，既然你們的心意已決，那麼就去吧。”沈鵬將軍轉向沈雲飛，臉上的表情風平浪靜，點點頭說：“ 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 

這次會面居然就這樣和平地結束了，秦風簡直不敢相信。

他們對着沈鵬將軍鞠了一躬， 然後肩並肩地轉身離去。

沈鵬將軍佇立着，久久地凝望着兒子遠去的背影，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憂傷之中，好似輕風乍起，吹過湖面，吹皺了一池青灰色的冷寂。他覺得已經失去兒子了，哪怕他再不舍，這個孩子終究還是離開他了。

魏燕玲從圍屏後出來，走過來拉着丈夫的手，柔聲說道：“ 他們已經走了。” 

內心的憂傷與不舍如同亂麻般絞着他的心，他跌坐在沙發上，好久都覺得透不過氣來。

魏燕玲溫柔地撫摩着他的後背，勸慰着丈夫：“ 夫君，如果你苦苦逼迫雲飛，只會傷了父子感情。在外界壓力下， 他們反而會團結一心，共同抵抗。時間長了，人心是會變的，到時候他們自己就會分手。咱們靜觀其變。”

“ 靜觀其變。” 沈鵬將軍重複着這個詞語，他同意，給他們一段時間，不戰而降人之兵，是為上策。

年輕人，血氣方剛，容易衝動，信誓旦旦，海枯石爛，永不變心，但最後真正能做到的能有幾人？

事過境遷，喜新厭舊，這是人之常情。再強烈的感情，天長日久相處也會平淡下來。他同芸兒也曾經山盟海誓，他們還生有一個共同的孩子，他不是也一樣受不了外界美色的誘惑。

走出沈府大門，秦風放下心頭的重擔，輕輕感嘆道：“ 他居然同意了。”

“ 人生只有短短的幾十年，無論他同意與否，我們都要並肩攜手一起走下去。” 沈雲飛溫和而堅定地說。

但是，沈雲飛心底仍然有着沉重的擔憂，他深知父親的性格，哪會這樣輕易地放過秦風？

“ 從明天起，我接送你上下班。” 

父親和繼母回南京去了，沈府也出租給了一戶官宦人家。秦風和沈雲飛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軌跡。

1940年5月，日軍進攻鄂北，豫南。局勢越來越嚴峻，張自忠將軍被日軍包圍之後，戰死殉國。

1940年6月，日機空襲重慶。宜昌失守，川省告危。孫東越自從離開上海去重慶後，就音訊皆無，生死不明。

生活繼續向前，仿佛一江春水緩緩向東流，不舍晝夜。水面下卻暗流涌動，不知在何時，就會掀起滔天巨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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