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二十六）

最近海健下班回家比較晚，因為忙着孩子的事兒，加上家裡又小又窄，多一個人更顯得擁擠，我也就沒那麼在意。

另外就是海健他們科室的獎金明顯增多了，除了獎金還有一些手術加班補貼，開處方的藥物提成等，時不時還有病人和家屬送的紅包或物品，總的來說，家裡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

“我說呀，海健，咱們家是不是應該買一個大一點的冰箱呢，家裡有小孩兒，存放東西方便一點？“有一天我與海健商量。

“是應該換一個大的，周芸，這兒是這個月的獎金，給你，你抽空去看看什麼牌子的你喜歡就買吧。只是買回來放哪裡兒呀？“說着我倆又開始犯愁。

“我說呀，周芸，電視機也應該買個尺寸大一點兒的，以後小孩兒大一點可以看看少兒節目，開發智力。這樣吧，下幾個月發獎金我們湊個整數把電視也換一下。“說話間，海健把他褲兜里的錢全部掏出來放在我手裡。

說實話，我家海健真的很顧家，平時一發工資就馬上交給我，也沒什麼壞習慣，一抽煙不喝酒。

唉，關鍵是房子太小，不然的話我想買點像樣的家具，把家裡收拾乾淨，打造一個溫暖舒適的家，這樣的話，一家人在一起也會溫馨一點，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這幾天兒子有點感冒發燒，老是哭哭啼啼的，特別粘人，總是想要大人抱着。晚上吃飯的時候，桂花一邊吃飯一邊抱着我兒子，兒子有點兒煩躁不安，動來動去，不小心把桌子上的一碗湯打翻了，正好倒在了海健的身上，桂花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怎麼搞得嘛？把我一身弄得稀髒的，吃噸飯都吃不清靜！“海健對着桂花發起火來。

“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第一次見海健發脾氣，桂花把孩子放下來，去找抹布擦桌子地上的東西，一邊膽顫心驚地道歉。

“海健，小聲點，看你把大家嚇得，孩子生病，大家心裡都不好受，何必發這麼大的火呢？“我急忙勸海健。

“你還幫着外人說我，你看看，帶個孩子都帶不好，要不孩子怎麼會感冒生病的呢？抱着孩子怎麼吃飯嘛，不把東西打翻才怪了！“明顯是一邊說桂花這不是，另一邊又衝着我來。

“海健，你就少說幾句，不行嗎？不是桂花要抱着孩子吃飯，是你兒子纏着桂花不肯鬆手。再說小孩兒生個病又不是什麼大事，哪個孩子不生病？你趕緊去換一件衣服吧！“我儘量耐着性子在中間調和。

“都是你慣壞了的，這麼小的小孩兒就被嬌生慣養，還是一個男孩兒，以後長大了怎麼辦？以後誰都不准抱着孩子吃飯！這個飯也沒辦法吃了！“說完，海健把手上的碗筷使勁扔在桌上，站起來轉身就走了，剩下我和桂花倆人一臉的茫然。

那天，海健很晚才回家，一句話也不說就直接睡覺了。

為了不影響桂花的情緒，我一句責怪她的話都沒說，本來也不是她的錯。表面上我裝得很淡定，可內心卻無法平靜。

“海健，中午有空嗎？我想找你談談！“我給海健科室打電話給他。“有什麼好談的，我今天一天都很忙，沒空！“這是海健的回答。

搞得我一整天心情都不好，海健沒有回家吃晚飯，正在我心裡不安默默打鼓的時候，海健回來了。我讓桂花把兒子抱出來玩兒一會兒，有些話我不想當着保姆的面講。

“海健，你最近有什麼事兒不開心嗎？“我見桂花走出門了，我的表情有點嚴肅。

“沒什麼事兒，你別成天瞎猜疑好嗎？“海健說話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着我，而是看着窗外。

“你昨晚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有必要這樣嗎？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你第一次對我發脾氣，以前見過你對你媽發脾氣，現在終於輪到對我發脾氣了，是嗎？“我的聲音有點顫抖，我真的很難受。

“我哪裡發什麼脾氣了，不都是你們惹得禍嗎？周芸，別說了，用不着這麼大驚小怪的，本來孩子生病大人心裡就煩，又把湯倒我一身，你還為一個保姆幫腔，你說我不火誰火呢？“我看海健一付不知道認錯的態度，心裡更難受。

“海健，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說，發脾氣摔東西解決不了問題，只有讓人對你失望，表面上怕你讓着你，你以為你就贏了嗎？你知道我這個人最怕的是什麼？就是別人發脾氣！我早就給你講過我爸爸經常在家發脾氣對我一生的傷害，所以我從小就發誓以後一定要找一個脾氣好的人做丈夫。這下子可好了，原來你的脾氣也不小？“ 我想儘量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強調我的內心感受，希望他能夠反省自己，想一下，如何在今後的生活中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在萌芽中。

“知道啦，知道啦！周芸，你放心，以後我會注意，不發脾氣了，好嗎？昨晚上是我的錯，這裡向我的周小姐尊重道歉，好嗎？“海健一手把我摟在懷裡，親吻着我的額頭，誠懇的態度讓我感到很安慰。

可是，幾天以後，因為一件小事兒，海健又大發雷霆。這一次完全是針對我來的，我沒有還嘴，任他發泄，因為我的心已經涼透了。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桂花休息，與她的幾個朋友一起去逛街了。我和海健帶着兒子去公園玩兒了，在回家路上，經過一個比較擁擠的菜市場的時候，遇到一個騎自行車毛里毛糙的小伙子，不小心撞到了海健，把海健的自行車前輪撞歪了，估計小伙子有什麼急事，歉也不道就要走。

“你這是在幹什麼？這麼不懂禮貌，撞到人了還不道歉，今天我就來教訓教訓你！“ 只見海健一把抓住那個小伙子的自行車龍頭，一邊大聲地訓斥着。

“算了，看你把別人嚇成什麼樣了！讓他走吧，這麼多人，你在這兒發什麼脾氣呀？一個小孩兒不懂事兒，說他兩句就好了，走吧，海健，到邊上去把自行車輪子弄一下，別站在路中間擋住大家的路了！“見那小伙子快嚇哭了，我心一軟，勸海健幾句。

還算給我面子，海健見當時周圍的人的確很多，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交通堵塞，所以就放了那個小伙子一馬，沒有繼續糾纏下去。

我以為一切平安無事了，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你說這麼大的一個菜市場，整天人來人行，難免不會發生點兒碰碰撞撞的事兒，吵架的事兒也見慣不怪，只是這次輪到自己身上還是有些不舒服吧。

一路上海健垮着個臉，儘管不高興，但也沒說什麼話。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說他在樓下修一下自行車。我就抱着兒子先回到家裡，唉，我也累壞了，把兒子哄睡着後，我就順便睡一會兒。

剛躺下一會兒，只聽見海健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心正一緊，是不是他又不高興了？“砰“的一聲，只聽他把門一腳踹開，把手裡拿的取下來的自行車輪胎向我睡的床邊一摔，“就知道睡，就知道睡，你看看，這輪胎，怎麼個修法？就你能幹，你來修給我看看？“ 海健高聲對我吼道。

我沒說話，繼續睡着，以為讓他渲泄一下就好了。殊不知，我的沉默忍耐更加激怒了他。只見海健一把掀開我的被子，抓住我的雙手用力把我從床上拖下來，我毫無防備，只感到背部一陣刺痛，我的背在地上的自行車輪胎上划過，輪胎邊緣的金屬部分把我的背擦出幾條傷。

我忍住痛，我忍住眼淚，忍住沒叫喊出來，我睜眼看了海健一眼，仿佛看到一個陌生的面孔。

唯一忍不住的是我的憤怒，委屈和害怕，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害怕海健失去理智，傷害我更多，這個時候兒子被嚇醒了，大聲地哭鬧着，海健雙手抱起兒子，輕聲哼着，左右搖晃開始哄兒子睡覺，好像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一隻手撫摸着背，一隻手把自行車輪胎在海健眼前晃動，意思是算你狠，不用手撕傷了我的背，還撕碎了我的心。

我們那樓上樓下一點都不隔音，說話聲音大一點，左鄰右舍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又好面子，大家都是在一個醫院上班，倆口子吵架，一旦傳開了，多難為情呀。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曾莉見我情緒低落，問我“周芸，你今天是怎麼啦？沒精打采的。“”唉，曾莉，你不知道有多氣人，現在不方便說，一會兒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再告訴你，好嗎？“我語氣沉重地回答。

吃中午飯的時候，我和曾莉把飯揣到病房外面的花園裡石凳上，坐着一邊吃一邊聊。

“唉，曾莉，我看我什麼事兒都瞞不了你，你不知道，最近海健老是愛發脾氣，關健是又不是為了什麼大問題，這樣一來，我好像有點兒伴君如伴虎的感覺呢？“ 我的眉毛頭不由的皺起來。

“怎麼會呢？你家李醫生從來都是微笑着待人，怎麼會發脾氣呢？是不是你太挑剔別人了？“曾莉一付輕鬆的口氣。

“唉，曾莉，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說真的，連你都不相信我？“我一個勁兒地搖頭，心裡更加覺得委屈。

“曾莉，說實話，不是眼見為實，誰說我家海健脾氣不好我一定跟誰急。“接着我把海健如何對他媽媽發脾氣，又如何對桂花和對我發脾氣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曾莉聽了。

“周芸，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我當然了解你，這說這些事兒我也相信是真的。可是，怎麼也沒辦法與我眼中的李醫生掛上勾呀？難道人真的不可貌人相，是他結婚以後變了呢？還是以前就是那樣，只是很會偽裝？“曾莉的表情從驚訝到困惑不解。

“這些天，我也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你說他裝的吧，為什麼要裝呢？又什麼可裝的呢？裝一日二日可以，裝幾年可不是那麼好裝的，不累死個人嗎？你說呢，曾莉！“我們倆你一句我一句，總想找個合理的答案。

“再說吧，你說他對我不好，還真的有點兒冤枉他了。每次領到工資就第一時間交給我，家裡買什麼東西都會與我商量，孩子生病他急成那個樣子。還有我懷孕生小孩經歷的種種危險和身體健康受到傷害，他都一直在我身邊陪着，尤其是我們住在他父母家裡的那段日子，有些時候他媽媽對我有意見或不滿，他都毫不掩飾地站在我這一邊，你能說他不愛我嗎？“我在心裡細數着海健的種種好。

“算了，周芸，你也別想太多了。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喜歡幻想，總是希望生活在一個美好浪漫中。可現實生活，其實就是這樣一半如意一半不如意，除了自己調整自己的心態和期望值以外，我們還能做什麼呢？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曾莉一本正經地勸我。

“話是這麼說，可是當我面對海健動輒發脾氣的樣子，我想說的是，如果我總是讓着他，他會覺得我軟弱可欺，會不會更變本加厲地任由自己發脾氣呢？如果我與他針鋒相對地吵架，先別說隔壁鄰居聽到了不好，這樣兩敗具傷的事情多做幾次，一定會是遍體鱗傷，剩下的愛早就不復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你看，我們斜對面那個屋子的小倆口不就是這樣子的嗎？三天兩頭吵嘴打架，最後還是只有離婚收場。“我的情緒有點激動。

“不至於吧！周芸，再怎麼說你和李醫生都是知書達理的人，不至於撕破臉又吵又打，真的有什麼事情，我想應該是可以通過坐下來好好勾通交流解決問題的，你說是不是嘛？“哇，什麼時候我的曾莉好友變得這麼穩重懂事又成熟了呢，我很幸慶身邊有這麼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

“所以說，我毫無保留地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你，有你在，我也放心點兒，省得老是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關鍵是孩子還這麼小，我不能不為兒子着想。更不能為了自己的一時衝動或任性，剝奪他的父愛的權力，讓孩子一生都生活在缺少父愛的環境中長大，這是不是太殘酷了呢？“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的確是的，離婚是最後的選擇，你還是儘量想辦法與李醫生勾通一下，把你的感受和擔憂告訴他，至少做到你該做的事情，以後也不後悔，你說呢？周芸“看到曾莉那麼誠懇地勸我，我還有什麼理由想不通呢。

關鍵不是我沒有努力去勾通，也不是怎麼去與海健勾通的問題，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每次與他坐下來交流的時候，他都態度端正，既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也一再表示會改正，但是一遇到具體情況的時候，脾氣照發，把許諾的東西忘得乾乾淨淨。

我最害怕的就是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反反覆覆，傷害與忍耐，然後我和海健之間就漸漸形成一種所謂的“虐待“與“被虐待“的關係，是像是我自己的父母那樣，這是我一生都在努力擺脫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