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有年冬天，父親在鎮子裡一家木匠店做工，計件算工資的，所以伙食之類的全部自己負責。當時我在小鎮的中學讀初三，基本上天天都上課補課，沒什麼時間回家。周日下午從家裡帶兩罐子的菜，到學校後每餐都從罐子裡弄出點隨便吃，憋上兩三天，那菜聞起來都一股的怪味兒，難吃的要命。母親忙着家裡的事情，根本就沒空閒給我送菜。

　　父親就是在那個時候到鎮子裡來做工的，那老闆很摳門，單價都開得特低，像父親那樣精巧的手藝活，確實很受委屈的。單呆在村裡頭給別人家上工，每日三餐大魚大肉的，煙酒茶樣樣不缺，工資每天十五塊，在我們那種小地方，算是很不錯了。但父親硬是跑鎮子裡來了受罪，理由是那裡的錢來得現。

　　父親做工的木匠店距離學校並不遠，在舊菜市場的入口處，一河之隔的對岸建了座新的農貿市場，所以這邊基本上廢棄了。老闆租這個店面比較便宜。而我也許是因為距離比較近，時常動不動就往那跑，午飯和晚飯都和父親一塊兒吃。沒有別的菜，我們吃鴨屁股。

　　我以往都沒有吃鴨屁股的作風，尤其是在家裡。你要是吃了，左鄰右里的小孩兒總要死纏着取笑你，說你是個騷包。而清蒸的鴨屁股也確實夠騷的，沒修煉到一定境界的人，還沒咽下去就給吐出來了，接着滿腦子的搔味兒讓你頭暈目眩。所以，如果父親不在家，我們家的鴨屁股都單獨弄開來，拿去孝敬爺爺或者大伯。看着爺爺右手一抬，筷子一提，一夾，整個兒的鴨屁股咕咚一聲扔進嘴裡，細嚼慢咽的，吞進肚子後，還要長舒一口氣，再說三個字：啊，真香。

　　在那個時候，我總是特別崇拜爺爺。然後會很小心地去留意很多細節，再把爺爺，大伯，父親他們三個吃鴨屁股的異同認真地比較一番。結果我發現，爺爺吃鴨屁股吃出了境界，大伯吃鴨屁股吃出了詩意，而父親吃鴨屁股只吃出了美感，時間確實左右着很多東西。

　　我第一次去父親那裡的時候，是那年冬天的某個下午，當時我罐子裡一點菜也沒有。食堂也沒得賣，我們這種小城鎮的中學，大部分都是農村學生，不可能有那麼多錢買食堂的菜吃。於是我就去了父親那裡，因為他邀請了我好幾次，說沒菜了就去他那裡，他親自下廚弄個小菜，父子倆美餐一頓。父親的廚藝我一點兒不懷疑，我現在僅有的那點燒菜活還是父親手把手教的。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我愣是好長時間都沒去。我害怕其他同學笑話我，畢竟那是小鎮，班裡的好些通校生都是鎮子裡的。我害怕他們死盯着我看的那種目光。

　　但那天確實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剛好周四，前不前後不後的，只好硬着頭皮去了。父親見到我的時候，樣子很高興，手頭拿着根木料，都有點兒不知所措的。我知道他確實沒想到我真的來了，真的來和一起吃鴨屁股。那天我們吃的就是鴨屁股，父親做的。

　　小鎮裡可能沒有板鴨，但肯定會有鴨屁股，並着骨架子賣的那種。一塊五錢兩個，一個人吃可以吃上兩三天。那天下午我和父親一塊兒去買了兩個，還買了一兩朝天椒和三毛錢大蒜。回到那小店裡，父親讓我先坐着，他去弄菜，說弄好了再叫我，絕對不會讓我失望。父親不會讓我失望，至少在做菜和木匠手藝那兩件事情上，他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我先坐了一會兒，但仍是耐不住好奇，想知道他怎麼把怪味兒十足的鴨屁股弄的濃香四溢。因為在那刻，我已經聞到香味了。

　　我走過去，看着父親小心地弄着調料。其實也沒什麼調料，就是大蒜和辣椒，當然還有鹽和味精了。父親先把整個的鴨架子放蒸飯器里蒸熟，然後切碎成小片的，把朝天椒壓成碎末，大蒜取掉葉子，只要根部。父親做得特細心，似乎在刻意地做那個小菜，根本沒有意識到我站在旁邊。我只是小心地看着，看着那雙越來越粗糙的手，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是灰色的，那是淤血。

　　爸，你手怎麼了。我問。
　　哦，沒什麼，彎腰撿斧子，沒想錘子從板凳上掉了下來。父親愣了一下，忙說着，讓你在那邊坐着，這裡油煙太濃，待會兒回教室怎麼好。

　　也不知怎麼，聽着父親說那話兒，我心裡特難受。只是小心地低垂着頭走開了。我回到座位上，默默地看着父親忙碌着，一會兒撒鹽，一會兒放味精。

　　那是我第一次吃鴨屁股，和父親一起，我們只有一個菜。確實很香，那個菜像父親以往做的菜那樣，沒讓我失望。全是骨頭的鴨架子被父親一弄，滿盤子的肉，一點骨頭都沒有。一筷子插下去，一層的油涌了起來，而父親做菜的時候，根本就沒放油。

　　明子，味道怎麼樣。父親夾了一把鴨屁股放到我碗裡。
　　呵，真香。我笑了，爸，您也吃。
　　那以後常來，罐裝的菜確實不好吃，來這兒咱父子倆弄點好吃的。父親見我笑了，他也笑了起來。我在那刻忽然發現，其實父親笑起來的時候，滿像周潤發的。不過我想父親也許不認識他，所以沒說。

　　也是在那個時候，班裡的幾個同學剛巧路過那裡，對着我就喊了起來。我竟然一點也沒所謂的，我高興地和他們打招呼，讓他們過來坐會兒。我讓他們也嘗嘗父親做的鴨屁股，他們也便沒所謂地吃了起來，父親趕緊跑到隔壁的小商店裡買來了兩瓶贛江啤酒。幸好他們都吃過飯了，要不然，真擔心父親還得趕着再煮一鍋飯。但父親很開心，我們也很開心。

　　回學校的路上，我和他們說了好些話。他們都說，我父親笑起來的時候，確實很像周潤發。而那些濃香四溢、油潤飽滿的鴨屁股，真他媽性感。

　　那個遙遠的冬天，我和笑起來像周潤發的父親，吃着那些性感的鴨屁股，行走在初三壓抑的時光背後。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縣城的重點高中給我寄來了保送生的通知單。父親依舊待在舊菜市場入口處的那間木匠店裡做工，我和幾個同學去找他，他們都說特想吃我父親做的鴨屁股。

　　我沒說話，只有我知道，父親在春天是不吃鴨屁股的。天氣變暖，鴨屁股不好保存，漲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