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申力雯

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我等着他，他沒有來。

踏着雪我去看他，他又不在，我失望了。

有一天，在電話里，我又聽到了他的聲音，那聲音好像從霧裡穿過，我感到一種遙遠的淡

泊的寧靜的熱情，它瞬間竟使我忘記一切。

在他的住所，我們又相見了。那是一個簡單的單身宿舍，觸目的是牆上掛着一張少女的肖

像畫。只要你看一眼這牆上的女孩子，就會永遠忘不了。

“這是你畫的？”

我問，他點了點頭。

“她是誰？”

我不安地問。

“我的朋友。”

“人物的氣質，抓得很絕，你一定很熟悉她了。”

他沒說話，卻顯出一種深深的熱情。頓時，我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

我們隔着一張三屜桌娓娓敘談起來。

他給我煮了一碗花生，我慢慢地剝着皮一粒一粒地送到嘴裡。

他吸着煙，耐心地看着我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我在想，以後的日子我們也能這樣

廝守嗎？

那一天，我懂得了他。一個敏感熱情的青年在“文革”中被放逐到偏遠的山村。

使我驚異的是，他對山村生活的感受並不只限於自身，在敘述那段艱苦的農村生活時，他

很平靜，卻讓人感到他很深沉。

他更多的是對社會對人生的思索，他對那貧窮的山村，寄予了深厚的情感。

他說：“這段生活，給我靈魂注入了另一種營養，它使我換了一種視角去看生活。從都市

轉向山村，人的感受會發生蛻變，你會知道我們的國家多窮多愚昧，很難相信這是解放三

十多年的中國農村，你會忽然感到自己一直生活在一個謊言的世界裡。”

我望着對面的他，消瘦的臉上閃爍着一對有鋒芒的眼睛，那沉靜的氣質深深地吸引着我。

鄧聰，我的朋友，你穿過了苦難的迷霧和我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我們一起來編織那紅

色的夢，好嗎？

我的手有些發熱，隨手翻了翻他桌上的書：《中國哲學史》、《西方哲學史》還有叔本華

的《意志與觀念世界》。。。。。。

“你在研究哲學？”我問。

“不，我在探索生存方式。”

是的，我們這一代人曾狂熱地愛過，也最真實地恨過。我最大的痛苦是從戴紅領巾的時候

起，就被虛偽的說教欺騙。現在雖然明白了，但卻迷茫。於是，每一個人，都在痛苦中探

索新的生命形式。

我翻開了叔本華的書。他用紅筆劃下了這樣一句話：

“幸福之道不在財富而在智慧，靠智慧克服意志，利用哲學、藝術、宗教來淨化意志，最

後，臻於佛家所謂"涅盤"的境界。”

“難道你相信佛教？”我有些驚訝。

“對任何東西，我尋求理解；當然，理解不等於信仰。”

“你上大學為什麼不學歷史、哲學而選學了建築？”

“因為我懂得人類的歷史就是娼妓。”

我楞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並產生了巨大的震撼！

在他的身上有一種凝重的悲劇美，這種美對於我有着奇蹟般的力量。

我望着他，看得發呆。他用手托着下頜，靜靜地看着我，像讀一本書。我們並不打破這種

沉默。

一時間，一種不自覺的對溫存的渴望驀然從心中升起，生命的歡樂又一次在我眼前呈現。

鄧聰，你不要說，什麼也別說，我的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他把茶端給我，我看見杯里的水在微微顫動，在杯邊我觸到了他手的餘溫。

黃昏，又是黃昏。

我要走了，手觸到了門把，突然他的手合在我的手上，愈來愈緊地捺壓着。我眼睛裡的淚

終於流了出來，也許他沒看見。

“鄧聰，別這樣。”

“羽姍，你真美，美得讓人難過。”

那聲音低沉得讓人心醉。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我觸到了他心臟急促的跳動。他

輕輕地挽住了我的腰，我忘記了拒絕，擁在他的懷裡。

他那火熱的、饑渴的嘴唇在我的唇邊、臉頰、眼睛、脖頸。。。。。搜尋、侵占、燃燒，

帶着一種不遏制的衝力。

稚嫩的發澀的果子落到了地面。土地爆炸了！他像一道赤色的光輪焚燒着活潑有力的生

命，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我撲向那火堆，臉上流淌着迷茫，興奮，痛苦和恐懼的淚

水。。。。

這是生命的第一道霞光。

這以後的日子，我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樣！窗外的陽光柔和地流入我的心房。

我站在院子裡，望着那棵柳樹，雖然枝條已經不再翠綠可我的心卻感受到一種妙不可言的

生機。那牆，那堵灰色的牆，掛滿了黃色的曼藤，陽光照在牆上，仿佛是來自天國的光

明。牆上的枯草和褪了色的花，在風中搖響，好像在和我說着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

早晨，我穿上白色的衣服，我喜歡穿上它那種純潔的感覺。穿上它，我變得幸福和諧，好

像擁有了一個自己的世界。

對着鏡子，我第一次嫌自己不夠漂亮。我把長長的辮子散開，披在肩上，襯着細白的脖

頸，顯得修長而飄逸。我笑了。

走出了浴室，我身上的茸毛潮潮的，散發着體內的清香，臉上泛着紅紅的光。

在鏡子裡，我看到了自己成熟、飽滿、流暢的曲線，整個軀體猶如灌滿了漿汁的水果，充

滿了陽光和熱力。觀察鏡中的裸體，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個真正的女性，一個完全的女

人。

這是霞光閃爍的日子。

這時，我接到了鄧聰的來信。

羽姍：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踏上了北去的列車，奔赴我曾經插過隊的裕村。

就在我們分手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來自裕村的電報，讓我速去。

在這裡，我給你講一個普通人的故事。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裕村是一個貧瘠的山村，那

里根本沒有一塊可耕種的土地。農民們為了生活，只好在山的一角種一些果樹。村民們為

了能吃到糧食，只得翻過幾座山到一個叫土窪的地方去。那裡的人們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

生活着。

你可能想象不出，在那裡生活我的心情是多麼沉重，當然，不僅僅是因為自己。

就在這時，我認識了裕村的一位姑娘，她叫海雲。也許因為我認識了她，才使那些沉重的

日子變得輕鬆。

羽姍，你看到的我牆上掛着的那幅人物肖像，就是我為海雲畫的。

羽姍，在我沒有認識她之前，我一直認為學校是惟一的培養造就人的地方。可是我見到了

她才明白，大自然和土地才是最寶貴的學校。

海雲不僅善良而且聰穎，靈秀。雖然，她只在村辦小學讀了四年書，可是她對生活有很強

的感悟力，而且求知慾很強。於是，我給她講歷史、地理和古今中外的小說。她聽得入了

迷。更使我驚異的是她有一個好嗓子，她唱山、唱水、唱村、唱打穀場上的月亮。音色甜

美，清柔。說真話，如果有條件，她應該是一個出色的民歌手。

我恨我自己，我發現了她，卻沒有能力使她發展，使她幸福。

有一次，我們一起到河裡洗衣服，她的歌聲就像小河的水一樣清澈，透明。

河水歡快地流着，和她的歌聲融在一起，真讓人迷醉，以至我的衣服順着河水流走了我還

不知道。

在裕村，我們接近的一天比一天多。我比海雲大十歲，也只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妹妹。可後

來，事情發展並不像我想的那樣簡單。

有一天早晨，我到很遠的山上去砍柴，路過蘭河，遠遠地就看見了她。她靜靜地坐在河

邊，赤着腳，輕輕地拍打着河水，那神情有些憂鬱。她在目送着一個小木筏輕輕流下，輕

聲地哼着歌。我聽得見聲音，卻聽不清歌詞，那甜美而憂傷的聲音深深打動了

我。。。。。

她終於看見了我，“哇”一聲哭了起來。

“聰哥，你真要回北京！嫌俺這地方窮？”

那時，家裡人正為我辦回京的手續，到處磕頭，送禮，可是我卻說：

“海雲。。。沒有。。。沒有這回事。”

她撲在我的懷裡，輕柔的手臂自然地搭在我的脖子上，那神情真像是我的小妹妹。突然，

她仰起掛着淚珠的臉，笑着說：

“你真的不走了！”啊！

她的臉就像是一朵剛剛綻開的玫瑰花，怎能讓人不迷醉！不感動！看到這張純潔美麗的笑

臉，我哪裡還有勇氣說要走呢！

羽姍，我忘了告訴你了，海雲是一個苦孩子，自幼父母都去世了，她過繼給遠房的一個大

伯，聽村里人說，這個大伯待海雲並不好。為此，又增加了一份我對海雲的疼愛。

最後，我還是走了。我想悄悄地走，不去驚擾海雲，但是她還是知道了。

就在我臨行的那天，海雲一早就爬上了核桃樹，噼噼啪啪地打着核桃。看見我她猛地把臉

回過去。我驚異了，一夜之間，她的臉變得如此蒼白，憔悴。我站在核桃樹下，大聲叫：

“海雲，小心點，別摔着！”

她一聲不吭，賭氣似的向更高的樹幹爬去。猛然間，核桃像冰雹一樣鋪天蓋地砸下來，那

樣猛烈，猛烈得讓人恐懼。在樹下，我聽到了海雲的哭聲。。。。。。

突然，海雲從核桃樹上摔了下來！她失去了一條腿，截癱了！幾秒鐘以前，她是活潑的生

命呀！時間，你是魔鬼嗎！

當海雲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時候，抓住了我的手：“核桃你帶走，核桃樹是我的，我知道

你愛吃核桃。”

羽姍，我一生中再沒有經厲過比這更痛苦更沉重的時刻了！

裕村，海雲，你是我的歸宿嗎？為什麼當我要離開你的時候，卻背上了這樣沉重的十字

架！當時，我真想抱起海雲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為海雲，為自己。可是，我不能，我只

是說：“海雲，我不走了。。。。”

這時，從她的眼角淌出了一行淚，流在我的手上，“聰哥，你走吧，別在這受苦了。我只

求你一件事，我要是死了，把我埋在那棵核桃樹下，你年年春天都來看看我。。。。”

羽姍，不要再往下寫了吧，你能理解我的心了吧！

我離開了海雲，可我無時無刻不惦念着她。這種撕心的牽掛，是人類殘酷的刑罰。所以，

我總不能真正地快樂起來，也不能真正地去愛。

羽姍，如果海雲仍然是個健康活潑的姑娘，也許隨着時間的消失，我會談漠，最多不過是

心靈中的一段美的回憶，可。。。現在，海雲的病情一天天加重，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我

能不去嗎？！不！我只能去。她是為我，為我才犧牲了她美麗的青春。

羽姍，我已決定了，我要回到裕村，回到她的身邊，讓她快樂，讓她慢慢健康起來。這是

我生命的責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我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當我這樣決定了，我的心輕鬆了。羽姍，你能理解我嗎？如果不能，就把一切留給時間

吧。

鄧聰

我拿着信，呆呆的，過了好一會兒，才相信這是真的。燈熄滅了，我內心的燈也黯淡了。

我的火，我的熱，我美麗的青春，還沒來得及燃燒，就熄滅了。

我捧着這封信，慢慢地咀嚼着。它像人生的一杯酒，這生命的酒，有苦，有酸，有甜，有

所有的一切。也許生命因為有了痛苦，它才變得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