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亂世”的人喊她小芭。
“亂世”是這座江南水鄉獨樹一幟的酒吧,電子樂震耳欲聾,聲音掩藏着亢奮落幕後的蒼白,人群有着瘋狂退場後的盲目。酒吧就象藏於暗夜、裹在泥里的曇花,夜夜盛放,陽光到來前瞬間凋零,清醒後的空氣里撲滿殘缺不全的淒艷。
小芭出現在“亂世”具體時間不詳。特徵明顯,穿桃紅色貼身胸衣,踩細帶鑲鑽高跟鞋跳舞,抽軟三五,只喝紅酒。
時常有男人走過來搭訕,說小姐喝一杯的同時眼光猥褻地徘徊於小芭凹凸有致的身體,嫻熟的手帶着輕蔑伸向玲瓏曲線。遭遇往往是劈頭蓋臉一杯紅酒。黑暗中的男人也不深究,多數罵罵咧咧,小芭會在他們走開前說我有名字,叫小芭。
是說給自己聽的,小芭知道,沒有人在意你是小芭還是小花。香煙烈酒,被點燃的男人多數沉淪在原始欲望中不可自拔。而女人,不過是慰藉方式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種罷了。
林浩揚呢?小芭注視杯中晃動的液體總想弄個明白。
林浩揚。常以為這個名字在時間流轉中已象被風摧殘後的浮雲般逐漸淡去,不曾想迴旋唇齒間依然打擾了平穩的呼吸。
小芭看過去,林浩揚變化不算太大,依然帶着沉重壓迫感的沉默,黑色的毛衣,頭髮有些短。
都還好吧?
好?就這樣吧。活着。
長時間寂靜里,小芭略顯不耐煩地吹一截蓄積已久的煙灰,墜落了,她笑着貼近林浩揚:看,它們的生命,如此不堪一擊。
林浩揚有些不適地垂下眼怎麼了?香煙熏眼睛嗎?許久不來,是不習慣這的空氣了吧。
不是。我們出去走走,這太吵,說話費勁。
小芭抓起放在手邊的打火機和半杯紅酒朝門邊走。林浩揚跟着站起來,帶倒一把椅子,一個男人罵了句:你小子不長眼。
穿越暴躁的音樂和人群,林浩揚站到小芭身旁時發現一支嶄新的三五已燃燒大半。腳邊地上酒杯中漂浮的煙頭幽魂一樣,他汕汕一笑,對不起,我沒想到你走那麼快,我……
對不起什麼?是我走得太快,整天泡,練出來了。
林浩揚片刻囁喏,終究無語。
怎麼樣,有事要說的嗎?單刀直入是小芭喜歡的方式,她是個懂得殘忍的女人。
我要走了。簽證剛辦下來,下個禮拜的飛機。
和歐穎慧?
是的。她姨媽在瑞士,說穎慧一個人在這她不放心。所以……
所以你要和她結婚?小芭用腳覆蓋扔下的煙頭散出的光,狠狠地來回摩挲。
不是,小芭,不是的。世界上許多事情並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愛她才想結婚,瑞士或者這裡,無關緊要。
對不起。是太快了些,始料未及。真的。我不是太想去那裡的。
喧譁的語言響在酒吧門前的霓虹光影中引發一陣冷笑,林浩揚試探到言語在那段很輕的笑聲里一層層失去生命,沉默了,不知所措的沉默。
小芭再去掏煙時只摸到打火機,拿出來,放在空氣里打地噹噹作響。火苗躥動,明明滅滅的光在如水的長髮上不知疲倦地跳動,隨之傾斜於單薄的肩,仿佛一場無止境隱忍着的疼痛千迴百轉。
林浩揚想起第一次同這長發糾纏的晚上,他和小芭彼此給予的溫暖,那樣的夜,很深很深,在被歐穎慧不屑的目光刺傷後的兩個小時裡自己瘋狂地掠奪小芭身體的溫度。
那樣的掠奪在他的生活里是空前的,也是絕後的,所以,林浩揚不會忘記那場溫暖;連綿許久都退不去的溫暖。
在穎慧高傲的姿態中被消扁到一無是處,男人可憐的自尊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創。即便是深愛穎慧的林浩揚也是不堪的。
愛了三年,幾分鐘尖刻的指責就輕而易舉劃傷延續三年的愛戀,支離破碎的愛流滿一地,需要釋放,於是,那天出現於酒吧里妖艷的小芭成為出口。
斜靠在角落裡豎起的牆壁上,他接過女子遞過來的紅酒,一飲而盡後他用霸道的姿勢奪住精緻的腰身,盈盈一握,撇開對陌生的不適應。索住柔軟的唇,緊緊圍困。
醒來後上衣口袋裡有張淡紫色字條,單薄的幾筆:記住我的名字。小芭。
小芭,與之有瓜葛的是模糊的臉,生疏的名字,陌生的溫度,一切一切,僅僅被他拿來安撫灼傷的靈魂。走出酒吧門口,林浩揚覺得有些冷。
第一次沒有主動向穎慧投降,長久的冷落後穎慧道是耐不住寂寞打來電話,林浩揚淡淡地回絕見面喝茶的要求。
小芭端着紅酒遊刃有餘穿梭於纏繞着的人影。模糊的臉。
林浩揚隱沒在黑暗中,試圖逮住那雙飄忽的眼神,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皆宣告。這是一個惟有林浩揚自己的遊戲,遊戲規則叫想念。想念小芭,一個長了雙比靈魂更加自由的眼睛、錦衣夜行的女子。
遊戲在玩到不亦樂乎時被打斷,林浩揚看見盛放在眼前的笑容,仿佛被窺探了深不可測的秘密一樣,陷入寂靜的尷尬。小芭遞上捧在手心的紅酒,說起了想念。
林浩揚提出送小芭回家。小芭牽起他的手。寬厚的手掌蜷縮着濕潤的溫暖。小芭轉過頭,淒艷的眼睛越過晨霧問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的心是怎樣的?你可以聽到我的心裡潮水翻滾的聲音嗎?它們曖昧的,遙遙無期的迴旋?
小芭看見男人眼底泛起辛辣的光芒,她需要告訴他她讀出了辛辣,慢慢地探出身體,將柔軟馨香的唇覆蓋在那片光上,用身體收藏。
小芭一般步行回家。經過一所不算大的學校。小芭指給他看所在班級的教室。林浩揚順着她手的方向望去,很容易就找到縮在大量寬敞明亮房間旁一間稍矮的屋子,象個渾身髒兮兮營養不良的孩子蹲在衣着光鮮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無望地呼吸。
小芭笑着解釋他們這樣高考補習班的學生只配在如此陰暗中吞咽陳舊的知識,等待宿命差遣,被命運垂青或者再度拋棄。
三十分鐘的路程,林浩揚靜默在小芭脆弱的聲音所呈現的場景里,心被窒息感一點點侵蝕縮得很小,伴隨陣陣陰冷的疼痛。對於他這樣從小到大一路順風的人,無從描繪小芭這樣的女孩是如何承擔下家庭破裂後的絕望,在屈辱中掙取低廉的薪水支付學費,奮勇掙脫誘惑堅持自己理想,再用花一樣舒展的笑容呈現尚未癒合的傷口。
小芭是個堅強的小動物,倔強地呼吸。林浩揚握緊手心安靜冰涼的指骨。
一幢牆壁班駁的五層居民樓,樓梯口不停散發出附着在腐爛瓜果上黴菌的氣味。他看着小芭一點點溶進那些破敗的味道,朝他揮揮手,毫無怨言地消失在樓梯盡頭。
擁抱的溫暖,閃亮的笑聲,柔和的笑容,晦澀的生活瞬間揉在林浩揚心底,形成一片壓迫的幽暗。他拔開腳步,在三樓那個小房間的光亮關閉前及時趕到,攝住那雙無助的眼睛,重複了昨夜的溫柔和顫抖,還有不安分的淚,陌生地在他臉上劃出長長短短的疼痛,傷痕如同編織牢固的網罩住他。
“以後,我都會送你回家。”
走出樓梯口,林浩揚在暗夜遺忘了幾分鐘前樓房腐爛的摸樣。
三個月後林浩揚發現自己的決定在母親花鏡背後逐步升級的憤怒中化為灰燼。
凌晨,林浩揚穿戴整齊,鏡子中一張扭曲的臉讓他心生厭惡。關於小芭的千頭萬緒匍匐在意念中,想念和不舍在臉上此起彼伏地上演,鐫刻出錯綜複雜潮濕的痕跡。
小芭俯身拾起地上酒杯,猛然地撞擊水泥台階,飛散的碎片割裂濃重的夜色後四處逃竄,小芭不動聲色把落在腳邊不大不小的一塊把玩手中,停頓,然後放在手腕上遊蕩,開始比眼睛更不羈的行走。紅色液體在冷風中不時義無返顧墜落,乍響在空氣中聲聲破碎。
小芭看林浩揚焦急的被刺傷的眼神,看着這個男人把她攔腰卷進懷中,瘋狂地跑進午夜漫天的蒼茫,不停呼喚她的名字。在一切層層退去前,小芭努力編織了一個甜美的微笑,綻放在失去血色的唇邊。
機場林浩揚配合歐穎慧結束一個完美的擁抱,轉身走出侯機大廳。
亂世依舊歌舞昇平,錦衣夜行的女子神情冷漠,林浩揚斜靠在角落長椅上,一杯紅酒滑進口中,想起一個擁抱的溫度。持續兩個小時的溫度。
輕喚小芭方才驚覺,那不過是隱秘在城郊那片蒼松翠柏中新起一塊墓碑上過早枯萎的名字而已。
小芭,穿梭叢林間。錦衣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