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唱大戲(二)
蝦醬蟹醬魚仔醬,
玉米黑面紅高粱,
鹹菜鹹魚鹹鴨蛋,
再加魚骨海帶湯。
姥姥年輕時得了個綽號“小帳本兒”,腦子好使,算錢算得快,記帳記的牢。儘管
當年已成了“老帳本兒”了,凡事都慢半拍,但要應付這二三十人二三十天的吃喝,
做到少花錢多辦事,還是綽綽有餘的。老太太的基本食策就是:早飯貫穿一個咸字;
午飯給大家一個湯水飽;晚飯上些簡單的花色品種。仔細想想,姥姥這方針挺絕的。
雖說有二三十張嘴,但沒有干體力活的,都是些三飽一倒甚至兩倒的主兒。中午上
些湯湯水水,即不影響下午的活動,又方便大家利用白天跑廁所。若是把湯水挪到
晚飯,廁所得開個長明燈費電不說,保不齊哪個小孩子一擠一急再掉進去。這晚飯
吃些花色品種,大家落個好心情。飯後坐在院子裡乘涼,有說有笑有唱有跳的透着
那麼熱鬧。
至於早飯的咸,整個一個少花錢多辦事的大特寫。姥姥家的早飯是唯一一頓不要求
大家一起吃的,早起早吃。愛睡懶覺的放心大膽的睡,保你吃不了虧。就飯桌上那
幾碟子鹹菜咸腐乳咸豆乾咸魚乾鹹鴨蛋,所有人敞開了吃,那也得兩三天才見碟子
底兒。大人們愛吃咸魚乾,小孩子們十幾雙眼睛就盯着鹹鴨蛋,準確的說是鹹鴨蛋
黃。二舅媽總是把鹹鴨蛋夾碎攤開擺在碟里,誰的筷子要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夾走一
大塊蛋黃,是要有勇氣的。小孩子饞到一定程度,勇氣就來了。什麼姥姥的臉色,
媽媽的皺眉,表姐妹的白眼,全當沒看見。筷子一伸手到擒來,放進嘴裡抬腿就走。
哈哈,沒錯,就是這麼一氣呵成的!那真是天藍藍,海藍藍,心情好極了。
一個吃字,不同人要求不一樣。身強力壯或正在長身體的,側重在吃飽上;八,九
歲的小姑娘,丁點兒的胃,就盼着能吃好解饞。我這人呢,嘴懶手也不勤快,所以
還得多加一要求,吃着省事兒。象松子兒胡桃石榴這類吸人眼球逗人口水的奢侈品,
我基本上只能敬而遠之了。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姥姥家的飯桌上是早上
有魚乾,中午有魚湯,晚上有蝦醬蟹醬魚仔醬,隔三差五的上盤清蒸魚。我對各式
各樣的海魚,認不清楚也叫不上名字。但這些魚都有個共性,個頭不大刺兒卻不少。
象我四表哥這種會吃魚的,夾進一塊魚,嘴巴動兩下,一排細小的魚刺就出來了。
眼看着半條魚眨麼眼兒的功夫全進了他肚子,我這裡還在跟那第一口魚較勁呢。這
魚肉魚刺在我嘴裡可真是如膠似漆打不離拆不散的。費半天勁兒才能咽下一口。有
的索性就被我扔到貓碗裡,他們吃的乾淨。久而久之,姥姥家那兩隻貓一聞到魚腥
味就乾脆趴在我腳邊,等着吃我給他們的魚刺。他們什麼時候有過這待遇,高興得
喵喵直叫,對我又舔又蹭的。得, 魚沒吃多少,到多交倆貓朋友。
在鄉下,趕集就象京城趕廟會一樣熱鬧,是小孩子們盼望的一件大事。頭幾天,姥
姥就開始霹靂扒拉的撥算盤珠子,看帳本,列清單,最後把錢交到二舅媽手裡。到
了頭天晚上,姥姥先把大人們召集到屋裡,字面講是統一想法。說白了,就是敲打
敲打兜里有點兒錢的兒女,不要給自家孩子隨便買東西。老太太是不希望在她的屋
檐下上演幾家歡樂幾家愁,而是要全家歡樂全家愁。想來這是管理大家子必用的策
略。接下來老太太再告誡所有孫輩兒,不許見什麼要什麼,二舅媽自會給大家買點
小食品解饞。最後一道聖旨,每人要換一件乾淨衣服去趕集。終於到了第二天早晨,
我們這二十幾個人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前呼後擁的出發了。姥姥不去,總是笑
眯眯的站在院門口,看着我們走遠。我每次都習慣性的回頭看看姥姥,向她揮揮手,
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孩子必竟是孩子,一到了集上,看到熙熙攘攘說說笑笑的人群,心兒立刻就快樂起
來。幾個表姐妹拉着手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在人群里鑽着。一會兒跑到豬肉攤前圍
着那個大豬頭指手劃腳,一會兒又竄到螃蟹攤,一驚一咋看着被麻繩串成一串串掛
得高高的活螃蟹。真是看什麼都新鮮,殊不知別人看我們也新鮮,整個一群只見過
豬肉沒見過豬跑的丫頭們。最吸引我們的還是各式各樣的小食品攤。豆包麻花芝麻
餅,蘋果乾梨乾白薯干,烤白薯炒栗子煮海螺,還有鮮桃酸杏甜香瓜。一看到吃的,
就想起要找二舅媽了。好在集市就這長長的一條街,很容易找到。這時大人們已經
採購好了糧食和副食品,舅舅們把筐筐袋袋的放在村里來的馬車上,跟着先回去了。
剩下來的我媽和舅媽阿姨們,帶着我們就開始逛百貨攤。剛開始東瞅瞅西看看還有
點意思,一會兒我們這些小孩子們就煩了。跑也跑累了,又渴又饞的。又不能開口
要吃的,只能無言的抗議,坐在路邊上不動了。這招真靈,一會兒我們就被領到甜
瓜攤前。集市上賣甜瓜很有意思。攤主把甜瓜洗淨後放在籃子裡,用繩吊着籃子放
進附近的一口井裡“冰鎮”着。拿出來後,用刀輕輕一紮,瓜很脆一下子就裂開了。
咬一口又涼又甜,人頓時精神了。二舅媽又一人塞了一包炒海螺,便把我們這群孩
子塞到鄰村的拖拉機上,托人家把我們送回去。坐在顛顛晃晃的拖拉機上,太陽曬
着海風吹着,一路無語。許是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