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跡
(1)
整理房間,收拾出一個朱紅錦緞首飾盒。家人說我從小就是狗熊掰
棒子,走一路丟一路,這個盒子帶在身邊快有十年,還沒被我丟掉,
絕對算是個奇蹟了。
盒子裡放着兩隻青玉手鐲,敲起來泠泠有聲。送禮物的人我還記着
呢,名叫李霜芽。
那時候中韓建交時間不長,韓國留學生還不象現在這樣到處都是。
李霜芽托人尋找漢語教師,朋友就找到了我。她的學校和我的學校
緊挨着,所以多數時間我都走着去,穿過正午時分闃靜無人的樹林,
走過湖邊鋪滿柳樹松樹的小徑,就看到她們學校方方正正的大門臉
了。
她在留學生樓門口等我,我們在門衛嚴肅的目光注視下,昂昂然走
進她的房間。她比我大幾歲,臉長得圓圓的,在中國的時間不長,
但漢語已經說得有點模樣了。人家都說韓國人學漢語快,她是我見
過的第一個例子。一開始她讓我幫她預習準備課文,兩個人嘰嘰咕
咕念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她突然問:
“香餑餑是什麼意思?”
這問題可真把我難住了,我回答:“餑餑是滿族食品,香餑餑意思
是大家都喜歡的東西。”
她不依不饒,還問:“餑餑什麼樣子?”
我的汗都快下來了,說實話,我孤陋寡聞,根本不知道餑餑倒底長
得是頭圓還是臉方,心裡直恨教科書糊塗,配幅照片不就結了,害
我結巴棵子解釋不清。
幾年後我曾短期混入大學毒害留學生,校方指定的初級教材更逗,
竟然還有“糖包,大鍋飯”這樣的古老詞彙,碰上較真而又漢語水
平不高的學生,我急得連自殺的心都有了。
這是後話,不提。
這麼學了幾次,她厭煩極了那些八杆子打不着棗的八股課文,提議
我們練習聊天,我正巴不得有這麼一聲,那些大夏天冒出的冷汗珠
子,而今可以休矣。
上課開始成為樂趣,我們兩個連比劃帶翻字典再加上筆談,着實聊
了不少事情。她性格外向,喜歡講話,高興起來手舞足蹈。她說自
己大學畢業一年,找不着合適的工作,做貿易的姐姐勸她出來學漢
語,她就卷巴卷巴行李來了。
問起她對北京的印象,哈哈,跟我預料的一樣,她回答:“吃!”
校外的小餐館又便宜又好吃,就是太油膩,害她幾個月增加了好幾
磅。
有時,她也問我一些令人困惑的問題。比如,她的一個中年朋友,
很嚮往社會主義,中韓建交後不久,就來到中國學習社會主義。這
話在我聽來,仿佛格外有着諷刺意味。當然,我沒好意思問她,那
個傾心社會主義的韓國人,在中國生活了兩年後,具體有些什麼收
獲。
那一陣子我老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以前也曾體驗過,不過
那段時期表現得特別明顯。
天氣炎熱,同屋們飯後總要睡上一小覺。我放下飯盆,溜出宿舍,
先跑到僻靜的後湖轉上一圈,小蒼蠅小昆蟲營營嗡嗡在熱空氣里鼓
噪,除了熱戀中的情人躲在草叢深處私語,小路上幾乎遇不到什麼
活物。只我一個曬得頭大如斗,踩着自己正午的身影在散步。有時
聽點音樂,有時光着耳朵,紅脖子紅臉,呆呆在水邊挪動雙腿。路
邊古老的林木靜寂無語,這時候,就會覺得有另一個自己,漸漸從
肉身脫離、升起,飄到半空,嘲弄地望着地上的人影,在樹蔭與陽
光下交替出沒。大腦是木木的空白一片,除了機械移動的腿,已經
感覺不到肉體的存在,那時我唯一能夠想起的東西,就是“靈魂出
竅”這四個字,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出竅”的瞬間過程。就這樣
喪魂失魄走到李霜芽的學校,看到她眯眯的笑臉,才突然抖一抖身
體,恍惚回到真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