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她顯然覺察了我的異樣。我用儘量簡單的詞彙加上圖畫,告訴她我
的感覺。我想她其實並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因為這種感覺太荒誕太
離奇,更何況我們之間還存在語言的障礙呢。
她突然要教我打坐,還翻出一盤磁帶,塞進錄音機里。那天我們沒
有上課,兩人聽着錄音機里的唱誦,在地毯上閉眼盤腿坐了多半個
小時。我其實是睡着了,不知她有無覺察,慚愧呀。
她給我看她師傅的照片,告訴我這個清海無上師是越南人,自創觀
音法門,在韓國有很多信眾,修煉方法主要是打坐。這些話讓我感
覺既奇怪又奇妙。
她還把那盤磁帶轉送給我,我猜想是鼓勵我打坐的意思。回到宿舍,
我仔細研究了那盤仿佛帶有魔力的磁帶,上面印着清海無上師的圖
片,寫着繁體漢字“即刻開悟,一世解脫”,塞進小錄音機聽一聽,
一個無伴奏的中年女聲,反覆吟唱一句古怪經文,換氣的吁喘聲猶
在耳旁。聽了幾遍之後,我決定,以後夜晚失眠時,拿它來做催眠
曲,結果還真是非常見效的說。
秋天開學後不久,一個多月未見的李霜芽找到我的宿舍,說她突然
決定回國,請我陪她去買茶葉作禮物。我們在刮着小黃風的街頭小
店喝粥吃菜餡包子烤白薯,兩人都吃油了嘴。看她因為乾燥和上火,
嘴角起着黃泡,急吼吼詢問各種茶葉的價錢,恍惚間覺得她仿佛與
我有着某種神秘的牽連。
回國的前兩天,她又來找我,送給我兩隻青玉手鐲,裝在朱紅錦緞
首飾盒裡。不知她怎麼看出來我喜歡玉的,也許是注意到我手腕子
上的玉鐲吧。的確,有一段時期我非常迷戀玉石,搜羅了各種玉鐲,
甚至異想天開,希望有一隻玉含蟬,死前讓親人放入我的口中,讓
那翠綠翅膀的玉蟬,春天時破土而出,指引我的靈魂找到自己的前
生和回家的路。
她還給了我用韓語書寫的她家的地址,可惜,我不是個勤快的人,
躊躇了幾次,不知該用什麼語言給她寫信:韓語?漢語?英語?抽屜
開關了幾次,連磁帶並她的地址一起丟了。
那兩隻青玉鐲我倒是一直帶着,塞在角落裡,沒有戴過,怕碰碎。
月前在朋友家聚談,幾個學佛的人在討論打坐。忽然想起李霜芽
說過的清海無上師,隨口問了一聲。誰知一個基督徒竟然聽過這
個名字,跳起來說了些不恭敬的話。我好奇,回家上互聯網搜索,
半晌作聲不得。原來這大師是出生在越南的華裔,算得上是個奇
人,在喜馬拉雅山忽然開悟,成了大師,自創一派,號稱全球50
萬信眾。不過,也有不少大陸台灣的宗教團體質疑,派定它是個
邪教。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誰又辯說得清?仿佛是李霜芽九年
前埋下的陷阱,留下種種痕跡,等待我藉助時光之手一一發掘。
而我那靈魂出竅的經驗,偶爾還會發生,不過多半是我白日躺在
床上,無所事事時出現了。
後記:又是一年將盡,窗外終日疏疏落落飄着細雨。前天、昨天、
今天、明天,一樣沒有變化的街景行人,一樣鉛色的臉孔和疲倦
的草綠,有時候,閉目等待的間隙,你會忽然覺得,這一切,究
竟存在不存在呢?
如果你的生活中,沒有那些鄭重其事圈下來的日曆上的劃痕,沒
有那些如茫茫大海中時隱時現的浮標,那麼,昨天和今天,究竟
有什麼分別?就象被輪船犁起的海浪,經過時轟轟烈烈,泡沫飛
揚;經過後蹤跡全無,不留去向。百年、千年、萬年,都可能是
眨眼時的那一剎那。
但是有時候,那些小小的浪花,突然無心地濺起,落到身上的某
一個地方,短暫地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2004-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