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偵探小說]張寶瑞:一隻繡花鞋(三十一) |
| 送交者: MADCOW 2004年12月28日14:18: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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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北京市平安里葉楓的住宅來了一位陌生的女人,葉楓聽到門鈴聲打開門,只見那個女人穿着一件華麗的藍色短裝,一種抑鬱的神氣瀰漫着她的整個姿態,她的身軀好像是陰影構成的,秀長的眼睛低垂着,她的胸前戴着一枚黑梅花紀念章,這是PP組織遇到緊急情況的標誌。 “你找誰?”葉楓問。 “我找貓頭鷹。”那個女人小聲地回答。 “你瘋了。”葉楓慌忙把她扯到門內,把門反鎖上。 二人走到屋內,那女人隨便地往沙發上一靠,儼然是這座房間的女主人。 “你怎麼來了?”葉楓着急地問。 “很多人被捕,我只能找你了。聽着,總部有兩項特別指示。” “什麼指示?”葉楓臉上浮過一絲冷笑。 這個女賓客正是PP組織頭子白敬齋的小女兒白蕾,她混入港澳同胞回京旅遊團又來到了北京。 “第一,你要交出PP組織的大陸潛伏人名單。第二,要告訴我周恩來訪問緬甸的確切日期。”白蕾陰森森地盯着葉楓。 葉楓冷笑一聲,也坐在沙發上:“怎麼?總部現在要亮出我這張王牌嗎?” 白蕾一翹腿:“當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這個3號也該亮相了,貓頭鷹也該叫了。” 葉楓正是PP組織大陸支部的另一個負責人,綽號“貓頭鷹”。3O 年代初期,他是東北長白山上的土匪,後來當了土匪司令,以後又成為日本情報機構的走卒。 抗日戰爭初期,他率領土匪隊伍參加了八路軍,解放後調到大連市公安局工作。解放戰爭時期,他由原日本北滿情報機構一個負責人介紹,又參加了國民黨中統特務組織,當時與他單線聯繫的正是白敬齋。以後又通過白敬齋成為PP組織的骨幹,一直潛伏在大陸。 葉楓調到北京工作後,和與他單線聯繫的朱琳結了婚,讓朱琳做他的助手和秘密聯絡員。以後,葉楓恐怕朱琳會暴露,於是給朱琳注射了胰島素,致朱琳於死地,殺人滅口。 葉楓對白蕾說:“周恩來將在4月2日至3日訪問巴基斯坦,於3日至4日,從巴基斯坦飛到仰光,訪問緬甸。” 白蕾聽了,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白蕾在首都機場候機大廳,看到龍飛和肖克端着手槍出現了。 龍飛正聲道:“你就是PP組織的白蕾,你被捕了!” 白蕾厲聲道:“我可是你們請來的港澳同胞!” 龍飛望着她道:“白蕾小姐,你這場戲也該收場了,你是PP組織頭子白敬齋的女兒,你同樣難逃人民的法網!” 肖克走過去給白蕾戴上了手銬。 龍飛取出一個微型竊聽器,扭動了它的開關,裡面響起葉楓與白蕾的對話…… 白蕾無力地癱倒在地…… 緬甸首都仰光,是一座風景秀麗的東南亞國際名城。從飛機上憑窗俯視仰光,這裡沒有摩天大樓,只有一些朱頂粉牆的矮小建築散布在綠蔭深處,好像草原上盛開的鮮花。在一片蔥綠中,有兩面明鏡,閃閃發光,這是茵雅湖和甘多姿湖。離湖不遠,是舉世聞名的大金塔,雄偉的金質塔身,在日照下燦爛奪目,金碧輝煌。 遠處,一條大河,自北向南婉蜒人海,勾畫了仰光西部和南部的邊界。這是有名的仰光河,與伊洛瓦底河相遇,使仰光成為有名的海港。 仰光地處熱帶,全年花草茂密。尤其四月的仰光,風光格外旖旎,到處是亭亭玉立的椰子樹,枝丫舒展的鳳凰樹吐出一堆堆火一般紅的花朵。與大紅的鳳凰花相輝映的是黃燦燦的黃檀花,密密層層的花朵,一串串地掛在樹梢,仿佛披上了一幅幅黃色的錦緞,雍容華貴。 上午,陽光融融,一架銀色的中國民航飛機徐徐在仰光機場降落,機場上站着數十個中外記者,其中有一個自稱來自香港的女記者,舉止瀟灑、飄逸,衣着摩登,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希冀和焦灼的神色,她不時地在人群里穿來穿去,緊張地注視着降落的飛機,那飛機上的紅五星紅得使她感到刺眼、目眩。 緬甸聯邦總理奈溫將軍身穿嶄新筆挺的軍服微笑着站在機場中央,等待着。 機艙門緩緩打開,一個神采奕奕的中國領導人走了下來。他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目光中透出沉着、友善。他身穿莊嚴的灰色中山裝,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胸前,另一隻手向機場上的人們揮動致意。 “啊,周恩來!周恩來總理!”記者群中有不少人發出驚嘆。 那個女記者看到這個情景,不能自持,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身體打顫兒。 “黃妃小姐,你怎麼了?”一個新加坡的女記者關切地問她,用手輕輕扶住她。 黃妃沒有說話,她仿佛看到一朵朵梅花在眼前飄蕩着,飄蕩着,淡淡的,沒有芳香,她感到幾分淒楚與惆悵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理周恩來微笑着向緬甸聯邦總理奈溫將軍伸出了友誼之手。 奈溫將軍深深地感到:這隻手是那麼有力,簡直充滿了神奇的自信…… 夜半,風蕭蕭。 一座四合院。這是一座古老的宅院,漆黑的門緊閉,院牆上的衰草瑟瑟發抖,顯得幾分神秘。 經過幾百年風雨的侵蝕,院內門窗糟朽,磚石卻還結實。院子裡青磚鋪地,有瓦房,木廈。飛檐傾頹了,檐瓦脫落了,牆山很厚,門窗很笨,牆面上長出一片片青色的霉苔。青苔經過腐蝕,貼在牆上,像一塊塊的墨斑。院內一棵梧桐,葉子又密又濃,遮住了整個院子,緊得密不透風。 一個青衣素裹的女人飄然來到大門前,隱在陰影里,像一個幽靈。 融融月下,露出她半輪秀麗的側臉,一隻美麗憂鬱的大眼睛。 輕輕的叩門聲。 門,露出了一條縫,一雙賊乎乎的小眼睛閃了一下,像兩道微弱的燭光。 那光落在女人手裡的一隻繡花鞋上,那繡花鞋已經數年歲月風塵,有些破舊。 這隻繡花鞋就是當年重慶的那個老更夫在廢棄的教堂里見到的那隻。 這個神秘的女人就是白薇。 裡面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你怎麼來了?” 白薇道:“我是迫不得已才來找3號的,當初我父親在離開大陸時對我說,當梅花散盡時,你可以找3號。” “進來吧。” 門開了,白薇閃了進去。 門又沉重地關上了。 當白薇走進正房時,才在昏暗的檯燈光暈里看清3號。 這個人頎長乾瘦,鉛色的臉孔顯露出深邃雋冷的表情,他那陰森森的目光,顯得冷酷。他的臉呈現白色,額角已滿是皺紋,頭髮有些稀鬆。幾綹灰色平滑的頭髮分技在頭的兩邊。看來已有50多歲。 他就是公安部反間機構的負責人之———葉楓。 白薇毫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順手點燃了一支香煙。 煙圈打着旋兒,冉冉升騰。 葉楓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白老闆的女兒真是金枝玉葉!” 白薇嘆了一口氣:“梅花黨大勢已去,你我同命相憐,正是窮途末路,哪裡有什麼心思賞花?我也已是徐娘半老……” “可是風韻猶存喲。”葉楓讚嘆道,朝前聳了聳身子。“白小姐找我有何貴幹?” “我父親曾對我說,你處有藥水,能顯出梅花圖,我決心逃離大陸,帶圖去面見父親,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這是你父親的旨意嗎?” “我知道他們急需這張圖……” 葉楓也點燃了一根香煙:“你把這張圖帶來了?” 白薇說:“沒有你的藥水,我這張圖也顯現不出來,我不但要你的藥水,還要你幫我逃離大陸。” 葉楓說:“這張圖我也是仰慕已久,我也想欣賞一下。” 白薇微微一笑:“何止是欣賞,你應該拍照一下,以後你就是這圖的主人,我走後只有你獨挑大梁了。” 葉楓焦灼地說起來:“圖藏在哪裡?” 白薇徐徐起身,旋轉着來到客廳中央,朝葉楓嫣然一笑。她緩緩地寬衣解帶,露出美麗雪白的胴體。 在柔軟的光暈里,白薇的裸身潔白如玉,泛着光亮,富於彈性,仿佛一尊玉雕。 葉楓情不自禁地上前去撫摸白薇。 “真是傑作!”他有些陶醉,以為是一種夢幻。 白薇淡淡地笑着,似一朵嬌美的梅花,輕輕推開了葉楓。 “快去取藥水。”她伸展了一下腰肢。 葉楓去了內屋,一會兒拿着一瓶藥水走了出來。 白薇轉過身去。“把藥水塗在我的身上。” 葉楓打開瓶塞,用手沾着藥水在白薇身上塗抹着…… 他有些不能自持,像是在擦拭一隻美麗的古瓷瓶。 他感到一陣陣快感,這感覺使他有些暈眩,他從未有過這種快感。 充溢着淡淡花香的藥水甜酥酥噴灑在白薇身上,使她也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暢,她拼命克制自己,不使自己失態。 白薇如花似玉的胴體上又多了幾許光彩,她感到涼絲絲的。 奇蹟出現了。 白薇赤裸的全身現出無數金色的小梅花,閃閃發光。 葉楓看得呆了,他從未見過這等奇觀。 白薇也怔住了,多麼耀眼奪目的梅花,那花雨,瀟瀟灑灑,仿佛從天而降…… 葉楓已有些陶醉,他禁不住去吻那些梅花…… 奇蹟又出現了。 白薇身上那一朵朵梅花現出了一個個漢字,密密麻麻,那些字小得用肉眼看不清。 葉楓找來放大鏡,在那一朵朵梅花上端詳着,原來每朵梅花上都有一個人名、住址和聯絡暗號。 白薇也在放大鏡下看到了奇蹟。 原來她的身體上藏着梅花圖。 這就是數十年來人們尋尋覓覓的梅花圖。 不知有多少人為找它葬送了性命,成為這圖的殉葬品。 葉楓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抱起了白薇。 白薇被壓抑的熱浪涌得心潮澎湃,已朦朦朧朧、昏昏然然,她依偎在葉楓懷裡,任其自然…… “哐”的一聲,院門開了。 龍飛、肖克等公安人員沖了進來。 龍飛握槍在手,喝道:“舉起手來!” 葉楓扔下白薇,用腳勾起一隻椅子,擊碎了檯燈。 屋內一片漆黑。 龍飛衝上前去,只見一個白乎乎的東西閃進裡屋。 一道亮光閃過。 龍飛下意識一躲,他身後的一個公安人員應聲倒下。 龍飛知葉楓使的是無聲手槍,他一縱身,躍到裡面。 只見葉楓正越窗逃跑。 又是一道亮光。 龍飛躲過那道亮光,衝到窗前。 葉楓一腳端來,龍飛又躲過,趁勢揪住了葉楓的襯衣。 葉楓一揚手…… 龍飛一拳打飛了葉楓的無聲手槍。 葉楓跳出窗外。 龍飛也跳出窗外。 後院內也是濃蔭蔽日,靜得出奇,葉楓不見了蹤影。 龍飛仔細端詳這座後院,北屋有三間房子,兩側是圍牆。一棵古老的法國梧桐樹矗立一側,樹幹粗得用一個人的胳膊才能合攏。 龍飛叫道:“葉楓,你逃不掉了,快出來吧!” 死一般寂靜。 龍飛朝正房走去,推開門,原來是書房,裡面密密匝匝放着幾排書櫥。 這時,他聽到樹後有沉重的喘息聲。 葉楓藏在樹後。 龍飛一轉身,只聽“嗖嗖”兩聲,兩把飛刀明晃晃朝他擲來。 他一貓腰,閃過飛刀。 葉楓猛地從樹後閃出,飛起一腳,朝龍飛踢來。 龍飛一閃身,用雙手拽住對方的腳,又飛腳去勾對方的另一隻腳。 葉楓倒下了,有如龐然大物落地的聲音,嘭的一聲。 龍飛上前死死按住他。 葉楓頭一歪,口吐鮮血,沒了氣息。 院門外傳來汽車發動的引擎聲。 龍飛飛身上牆,正見有人駕駛紅色的警車橫衝直撞,飛馳而去。 有人叫道:“特務逃跑了!” “砰,砰……”幾位公安人員朝那輛車開槍。 龍飛叫道:“不要開槍,抓活的!” “砰,砰……”又是兩聲槍響。 龍飛埋怨道:“怎麼搞的?” 一位公安人員叫道:“是特務放的槍。” 龍飛飛快地鑽入另一輛警車,去追那輛警車。 白薇開車朝西瘋狂遁去…… 龍飛駕車緊追不捨…… 白薇猶如一頭困獸,赤身裸體地坐在冰涼的車座上,此時心緒紛亂,萬念俱灰。 汽車瘋狂地穿街過市,沖向西方。 龍飛的車警笛長鳴,似離弦的箭。 白薇的車似驚弓之鳥,驚惶失措,東倒西歪…… 白薇的眼前一片光怪陸離…… 桔黃色、金粉色、鉛灰色……各種圖案交織縱橫,一會兒是父親白敬齋的臉龐,一會兒是梅花落繽紛紛;一會兒是南京紫金山梅花黨部懸掛的青天白日旗,一會兒又是重慶廢棄教堂的十字架…… 忽然,她的眼前呈現出一片血色。她苦心孤詣,在大陸潛藏了十幾年,十幾年的風風雨雨,晨鐘暮鼓,淒風苦雨,她歷盡風霜,飽嘗世態炎涼。姐姐白薔、妹妹白蕾在燈紅酒綠。歌舞融融的環境裡,度過青春,而自己卻飽受煎熬,忍受着清貧,默默地度過自己的青春。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曾幾何時,她強吞苦酒,借酒澆愁,愁上加愁。 平添幾許惆悵,白了幾絲鳥鬢。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白薇在恍惚中,發覺已駕車進入西山,來到一個斷崖邊,她嘆了一口氣,將車停住,飄然回首,身後龍飛的車戛然而止。 白薇百般無奈,想找點什麼能夠遮擋赤身的東西,茫然四顧,大失所望。 她緩緩走下汽車,往前走了幾步,已經走到懸崖邊。 這裡或許就是自己的墓地。 夜空開始發亮了,一道亮光,上邊泛翠色,下邊呈粉紅色,最後成為一道金紅色的光,越來越擴大。在朦朧的晨曦中,有一顆昏暗的星星,好像是從這黑暗的山谷里飛出來的靈魂。原野打着寒噤,被薄霧吐出來一層層金粉色的氣霧包裹着,聳立在背後的山巒,依然半含着余睡未足的惺松慍態,幾處深谷湧出的白色晨靄,不住向山腳下滾動迴蕩。 白薇神色平淡,站立崖邊。她一絲不掛,精赤條條,似一尊雕琢精巧的玉像。 龍飛走下汽車,緩緩走近她。 “老同學,想不到咱們在這裡又相會……”龍飛的語調里充滿戲謔。 白薇神色木然:“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生無常,來去匆匆,有緣無份,咱們雖是同窗,但不是同路,遺憾,千古之憾……” 龍飛雙目炯炯說道:“有句話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會成為佛,因為我罪孽深重,共產黨是不會放過我的。”她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美麗的胴體,又說:“人生是一本太倉促的書,翻爛了,還是倉促……”她一字一頓地說着,充滿了淒涼之意。 “心靈是自己的地方,在那裡可以把地獄變成天堂,也可以把天堂變成地獄。”龍飛說。 白薇輕輕攏了一下柔發:“過去不是一個可以甩得掉的包袱,我的包袱太重了。” 白薇喃喃自語着:“永別了,這殘缺的人生,畢竟還有那麼一點點誤解的甜蜜的回憶……”說完,她悽然一笑,縱身躍下懸崖…… 她就像一朵梅花,飄然而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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