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生病的時候,感冒發燒,躺在床上,渾身酸軟無力,床頭上的幾本書早已經沒有神氣看了,兩眼也常常無神的瞪着窗外的樹枝,傻傻的聽鳥兒在啾啾亂叫。 病着的時候,最想吃的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媽媽常常會問我想吃什麼樣的粥,我會告訴她我最喜歡吃青菜粥,媽媽聽到這,就會笑着說“阿妹真會吃呢。”然後,媽媽用半斤米,放上大半鍋水,用大火燒了起來。只一會,“噗”“噗”聲就響了起來,粥滾了------,媽媽趕緊把大火撤了,換上小火,急忙把鍋蓋掀開,在蒸氣繚繞中,滿屋子頓時飄起了粥的香味。往往那個時候,我的精神為之一振,狠狠地把飄有粥香味的空氣深深地吸上幾口。一碗粥才端上來,我便稀里呼嚕的吃着,吃得滿頭冒汗,吃完了還傻傻的用舌頭伸到碗裡,添得乾乾淨淨,有點像現在“南方黑芝麻糊”做的廣告一樣。這時,我的病馬上就好了許多,人也精神了起來。媽媽看在眼裡,樂在心裡。 那時候我是不會想到,那粘粘稠稠軟軟香香的粥,在中國會有這麼久的歷史,從四千年前有文字記載起,粥的蹤影伴隨始終。關於粥的文字,最早見於周書:黃帝始烹谷為粥。《禮記•檀弓》上也有“食粥天下之達禮也”的記載。當時只懂得用來填飽肚子,後來就知道用來治病了。《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載有西漢名醫淳于意(倉公)用“火齊粥”治齊王病;漢代醫聖張仲景《傷寒論》述:桂枝湯,服已須臾,啜熱稀粥一升余,以助藥力,這便是粥的妙用了。唐代名醫孫思邈的《千金翼方》、明朝醫藥學家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都輯錄了大量藥粥驗方。以各種藥物、食物與米煮成粥,具有防病治病、調養臟腑的作用,用於攝生自養、養顏抗衰、保健益壽 。本草經疏說粳米是“五穀之長,人相須以為命者也”。 那以“錯!錯!錯!”聞名於今的南宋著名詩人陸游曾作《粥食》詩一首:“世人個個學長年,不悟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也不知他在喝粥時,是否痛憶起嫵媚的溫柔如粥的女人唐婉。 明代詩人張方賢寫有《煮粥詩》,其中有一句話是說“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長”。說出了粥的那種淡而悠長的味道。 在《紅樓夢》中有六個回目七次寫到粥,其中粥品種,已見到的就有7種之多。其中分為兩類,一類是單味主料粥,如碧粳粥、紅稻米粥、江米粥;一類是主料米加配料,如臘八粥、棗兒熬的粳米粥、鴨子肉粥、燕窩粥。第八回里:寶玉吃的就是碧粳粥,第五十五回里,鳳姐小產之後,吃的就是燕窩粥。第五十八回里,寶玉聽說黛玉要被接回江南而急出病後,也是吃粥的。因此曹雪芹亦深知食粥有益於健康的。 媽媽最會煮許多種香糯的粥,經她的手一煮,便有了那淡而悠長的味道。即使我沒病的時候,也還會懶上媽媽,給我煮各式各樣的粥。 那時,我們全家隨父親下放到勞改農場,住的地方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河,叫“清水河”,媽媽常常就拿那河水和着新米,慢慢的熬着,快熟的時候,熬得稀爛的稠稠的粥湯就會咕咕冒着泡時,那粥就霧氣蒙蒙地飄起陣陣甜絲絲的粥香,聽着灶上鍋里咕嘟咕嘟白米翻滾的聲音,像是有人唱歌一樣。媽媽將準備好的新鮮的生魚片、生雞片或生肉片用筷子再伴一下,倒入滾滾的薄粥里,借着沸騰的稀粥的熱量,生魚片很快燙熟,再加少許精鹽、胡椒粉和味精,用筷子翻動攪拌一會,這樣,又粘又稠的一碗美味的魚生粥就端到了我的面前,那誘人的香味讓我的口水直淌。魚生粥其味鮮美無比。其粥人口便化,回味無窮,其魚片鮮嫩可口,滑而不膩。這一碗滾燙的粥喝下去,周身通達舒暢,真願意與世無爭,別無它求。 粥的香味並不獨我知之,就連那詩詞文具佳的大文豪蘇東坡也被粥爽得如神仙,他食了黃豆提漿輔以無錫貢米熬煮的粥品後,詩興大發,寫下了“身心顛倒不自知,更知人間有真味”的詩句。 而真要想得到真味,煮粥是關鍵。有人認為煮粥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其實不然。清代詩人袁枚在《隨園食單》中說:“見水不見米,非粥也;見米不見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合,柔膩如一,而後謂之粥。”煮粥要用新米、優質水,火候要先灼後溫,一直熬到水米柔膩如一方為粥食。他說,煮粥用水,一次添足,中途勿以水少而添,“方得正味”。 當熄火後,這粥最好不要馬上就喝,微微地悶上一陣,待粥鍋四邊翹起了一圈薄薄的白膜,粥面上結成一層白亮白亮的薄殼,粥米已變得極其柔軟幾乎融化,粥才成其為粥。那樣的白米粥,天然的清爽可口,就像是白芍藥加百合再加蓮子熬出來的汁。滾燙地喝下去,似乎五臟六腑都被清洗了一遍 一碗香粥,水米融洽,柔膩如一,口感綿綿,滋味非凡。 是啊,人不分南北,時不論春秋,食粥之風,源遠流長。食粥可以飽腹,柔軟滑膩、前味濃,餘味長;食粥可以養生,益氣生津、養脾胃、駐容顏,所謂“世間第一補人之物”。 “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