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雪
姬祖
多少億年的滄桑變化,不知道,地球上的第一場雪是如何一個奇觀。
每次憶起,說起少年時代,這麼一番“雪之嘆”——已經成了我的“小生常
談”。
我的生命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開始,不過你不要誤會,不是說我受孕在一個
浪漫的白色聖誕。在雪的世界,我經歷了一次“神秘的甦醒”,懵懵懂懂的童年
結束了,那一瞬間,在凜冽,新鮮的雪的氣息中,靈魂睜開了他新生兒的眼睛。
但是,這樣一個夜晚,並不是美麗的象一塊——漂浮在記憶之河的淡藍色的
冰快,也許,生與死總是形影相隨,那一個夜晚,深陷在黑暗,寒冷,大雪和泥
漿中的驚恐的少年,是在奔喪途中,他並不感到深深的痛苦,他和父親的關係並
不好,踽踽獨行在深夜的雪地,讓他煩躁,恐懼——他覺得路旁的大樹後面,躲
閃着一個個黑黢黢的影子。
越下越密的雪,把天地攪成了一條污濁的河流,少年深一腳淺一腳,象一隻
斷槳的夜航船。經過小教堂時,他背靠着鐘樓的鐵門,閉着眼,想歇息一會兒,
耳畔是雪粒打在雨披上沙沙沙的響聲。
一顆雪珠落在他乾澀的唇間,雪珠的結構好象一枚熟果,涼涼的是外圈柔軟
的漿汁,凍凍的,硬硬的是果核,雪珠的外圈被唇間的熱氣融化了,雪汁繞着核
心放射狀地在唇上流動。凍凍的雪核在慢慢釋放它凝結的寒氣,少年的嘴唇微微
顫動着,有一種灼痛感,似乎有一小團火焰在他唇上燃燒。
不是火焰,是盞船燈。少年迷迷糊糊的腦海里,驀地亮起了一盞船燈,這盞
六角形的玻璃船燈,在寒風中微微晃動,船燈中心的最亮點好象一個硬核,圍繞
着它一圈細密的光線放射狀地照亮了他的幻境。他感覺他似乎來過這兒:冬天淺
露的河岸,倒伏的枯萎的蘆草,岸邊一排光禿禿的楊樹,一陣寒風中,ai乃一聲,
夜航的小船在二百米外搖過來了。
不知什麼原因,他被那盞船燈感動了,好象船燈搖入了他的身體,隨着血液
流遍了全身,從裡到外把他照的透亮,象個透明人——甚至他成了一盞船燈——
他就是那盞船燈。
少年哆嗦着從寒冷中醒來,好奇怪的夢呵,他睜開眼,天地間透出一種神秘
的光澤,從天而落,瀰漫天空的是玉屑銀花,到處閃閃發亮,一派童話中的琉璃
世界。他的感官從來沒有這麼敏銳,聽得見每一片雪花落在屋頂,廟宇,山丘和
樹林的叮叮噹噹的樂聲。他忘記了黑暗和恐懼,孤獨和死亡。
幾天后,整理父親遺物時,他毛骨悚然地讀到父親描寫故鄉,父親的父親的
文章,“二三星火是瓜州”,他淚流滿面,他覺得自己好象陷入了x檔案或者衛
斯理的情節中——文章題目是《船燈》。
斷七那天,少年帶去了父親的《船燈》,料峭春寒中的新墳已有了淺淺的草
意,他把剪碎的文章攪入燃着的紙錢,一齊灑向天空,紙錢飛揚,好象一片片雪
花,又象一盞盞的小小燈火。
多少年過去了,少年——我也做了父親,望着襁褓中的兒子,某一天,我想,
當他做了父親,也許會寫篇《初雷》,描寫他長大成人的某一刻,是在夏夜的曠
野?地平線傳來悶悶的雷聲,突然他看見一道閃電在夜空劃開了一道亮口,從亮
口紛紛揚揚,漫天漫地的大雪,斜斜地飛落,蓋住了大地,河流,墳場和樹
林......那就是他父親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