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網絡作家裡,只有安妮寶貝的文字深深打動我。
悠揚的愛爾蘭音樂,寬大的白色棉布襯衣,海藻般的黑髮,光腳趴在涼台上,沒有未來的年輕女孩。
那是我喜歡的感覺。
玫瑰的灰--那個在凌晨站在墓地獨自哭泣的十四歲的MAGGIE。
卻永遠不可能是我。
即使時光倒流。
信仰基督的朋友說,迷戀是罪,喜歡就好。
她用那一慣淡然的笑容看着我時,我的思緒停滯了片刻。
耳畔似有肉體嘶殺的呻吟聲。
拼命想抓住他,卻只有身體是真的,所以將自己交出去,如蛇一樣纏繞。
一次次沉淪,在潮起潮落里落淚。
終於,他脫身,只剩下滿室悽然和惶惑的她。
蜷在浴缸里,一寸一寸撫摸自己光滑的肌膚,一生一世洗不去的他的痕跡。
孽緣。
只有安妮那樣的女孩才會有海藻一般的長髮,才配得起棉布裙和球鞋吧。
她雖然複雜,卻不雜亂。雖然寂寞,卻不空洞。乾淨利落,沒有拖泥帶水的感情。
一雙眼洞悉世間的冷暖無常。
所以遠離紛爭,在靜夜裡與文字為伴。
現實里的我青春即將散場。
總是將自己裹在深深淺淺的黑色或藍灰里。
頭髮挑染過的幾層暗紫,發梢微微枯的黃。
喜歡濕濕的陰天和昏暗的燈光。
用KENZO的FLOWER或CD的POISON香水,系一條長長的圍巾,自覺有暗香盈動。
卻只是“人群中獨自美麗”。
不夠堅持,缺乏骨感,眼神曖昧。
在安靜的美國小城,念漫不經心的書,做洗淨鉛華的徒勞努力。
(二)
讀李碧華,每每讀到心碎。
後果未必都有前因,經常的是變故,無法設防的變故。
人性中那蛇信子一般的無限欲望,如一雙黑手,玩你我於股掌之間。
日軍占領南京城的那年,三十歲的外婆孤身一人,帶着一雙兒女,輾轉於逃難的路途。她的丈夫,死於鴉片。
年輕的外婆有緞一樣的黑髮,在腦後整整齊齊一個髻。記得母親總是無限深情地說起外婆的明眸皓齒和她對白襪黑鞋的痴迷。
就連她的名字,素美, 也是一幅寫意的山水畫。
這樣的女人,通常都有一個倔強而堅定的心靈。
落難之際,她在如皋鄉遇到一個男人,當地一個聰明而富有的地主。
他們相愛。一個因為她的才貌,一個因為他的憐香惜玉。
他家裡卻是有妻兒的。她堅持不肯嫁去作妾,因為不忍她的一對兒女改作它姓且受虐。
他給她一個單獨的家,並資助她一個店面賴以生存。她用雙手做可口的點心糕點賣,日子倒也過得有聲有色。
一晃就是好幾年的光陰。
母親生於46年。用今天的說法,是私生女。據說懷孕初期外婆曾吞食碎瓷期望流產。
她本是不想要這個沒有名份的孩子的,怎麼也料不到日後的幾十年裡是與這個女兒惺惺相惜度過,只有她始終陪伴左右,不離不棄。
49年的一個深夜,地主帶着自己的家人匆匆逃往台灣,走得無聲無息,走得突然,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十年的情份草草收場。
她黯然。
在最困難的時候,外婆還是堅持送母親去讀書。有個夏天她每天頂着烈日去打劇毒農藥,連男人都不肯干的活,可以爭額外的錢。
她給母親買鋼筆,置棗紅的新衣。她不願沒有父親的孩子比有父親的孩子差。
而流淌着父親血液的女兒,卻時時刻刻提醒着那個男人的離去。
我實在不敢想象外婆獨自撫養他們的孩子的歷程。
原來,上百座城池的倒塌,成全的只是流蘇和柳原。
不只是亂世才有的故事吧。
(三)
從前,應是年少的時候吧,鄙夷那些個簡單的快樂。
周旋於是是非非,大喜大悲之間,如同旋轉的舞者,不知疲倦,幕起之後,幕落之前,燈光,音樂,掌聲,輝煌,看不到散場之後的冷清,因為,人已經在奔赴另一場戲的路上了。
然後有一天,傷了, 倦了,只想坐在角落裡,慢慢梳理支離破碎的發。
而唯一能安撫我心的竟只有一目了然的快樂了。
比如一頓美食,一件華衣,仿佛才是實實在在到手的幸福。
喜歡在人群里慢慢走,惟有看到同類才有的安全感。
喜歡看小孩子鮮嫩的臉,那份對大人無助的依戀讓人憐愛得心碎。
喜歡淡淡的暖暖的笑容,也只是遠遠地望着,仿佛一靠近,那笑容就要融化。
偶而還是有夢,對愛情, 對未來。
但醒來後心有餘悸。
(四)
十年前,奉父母命選擇工科,賭氣放棄文學夢。
十年裡,真的隻字不提少時的夢想。
十年後,來到美國念商科,前程仿似錦,雖然遙遠。
沒料文學夢開始復甦。不斷地咀嚼,咬齧我的心,痕跡越來越深,深到難以釋懷。
就連看男人的眼光竟也恢復到少時的口味。
真的是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十年一覺揚州夢”,難道這十年當中的我,只是安錯了位置的螺絲?
再拿起筆,內心的荒蕪卻一覽無餘。
原來,十年之後的我,是回不到從前了。
(五)
小小的咖啡館,浪漫的法國鄉謠。
一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安靜又躁動地坐着。
靈魂開始出竅,暗自得意。
這樣的地方,即使有不懷好意的目光投來,卻無法探得我的內心。
堅不可摧的假象。
因為傷害你的只有離你最近的那個人。
最柔軟的部分暴露給他,他就有機可乘。
(六)
缺乏童年的我夾在小孩堆里游了一場MAGIC OF KINDOM。
撅屁股的MACDONOND? 戴尿片的小猴紛紛上場,竭盡想象之能事。
在歸航的班機上,腦中不時浮現夜幕中綻放的美麗煙花,變幻着紫色,藍色,青色的神秘CASTLE,還有人群里一張張興奮的臉。
歌舞昇平,太平盛世,好快樂的一場鬧劇。
風景這邊獨好。
可是,不明白為什麼煙花何以成為慶祝的工具。
煙花的美是令人心碎的美,瞬間即逝的絢爛,從空中墜落人間,化為灰燼。
就象愛情,激情燃盡之後,只剩下慘澹經營的日子。
這長又短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