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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外傳 )
送交者: 江湖行 2005年01月10日13:04:2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外傳 人生若只如初見

 
依舊是在這個熟悉的街角,心宛若有所悟的駐足,悄然回頭,看見他遠遠的走過來。

灰青色的風衣,式樣似乎有些老,飄蕩在深秋的暮色里,襯的他越發瘦弱。她看見一片黃葉,從人行道側的樹上落下來,晃晃悠悠,似是不甘心就這樣墜入紅塵,在空中掙扎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鋪在他肩上。他茫然不覺。

葉一生僅得一劫,人的一世卻要經歷無數的劫數,且要你麻木不覺的接受着它的到來,當一切降臨,還要你百倍清醒的感受到它的存在。看着他帶着那片黃葉走來。她突然生了些許感慨。

她靜靜的立在那,有點心疼的看着他。他好象又瘦了些,一直以來,他就不大會照顧自己的生活。頭髮很亂,鬍子大概也兩天沒刮了。看着這個低頭行來的男子,這個曾讓她迷戀,讓她悲喜於夢中的人,她猶豫了一下,輕輕邁出去,擋住了他行進的腳步。

他有點愕然的抬起頭,看見是她,咧嘴笑了笑。這一笑才讓她發現,原來不到三十的他眼角居然有了道很深的皺紋。她向街對面的咖啡館指了指,他點點頭,那裡原是他們慣常的去處。他習慣性的伸出手想攬住她的腰,她看見那手動了動,又停頓了下來。在那一瞬,她有種依入他懷裡的渴望,她喜歡以前在他懷裡那樣懶懶的感覺,可她也只是在心裡動了動,終於沒有付諸於行動。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咖啡館。裡面很冷清,那個白俄老闆殷勤的迎了上來,將他們引到鄰街的座位。她不由感到一絲溫暖,儘管大半年沒來,這可愛的老頭還記的他們的喜好。

老頭替她拉開椅子。坐定後,她才注意到,他們是面對面而坐。從前,他們習慣於坐在一排,她喜歡靠玻璃窗,指點着道外的行人叫他看,有時還會淘氣的在那上面呵一口氣,畫上些奇形怪狀的圖案,讓他猜是什麼。今天,是他們半年來的第一次重逢,卻似乎有默契一樣,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面對面的座位。比照着如今的生分和幾個月前的情景,恍若隔世。

抬眼望着大玻璃窗外的人行道,行人稀疏。她一直以為戰亂和眼前這條被稱作東方的香榭麗舍大道的馬路無關。前幾年,淞滬抗戰打的那麼激烈,租界裡仍然是燈紅酒綠,繁華依舊。可是這些天以來,對時局不敏感的她也感覺到了戰爭的鐵蹄的的。

白俄老頭正在用生硬的中文和他寒喧。這白俄來中國有二十多年了吧,她看着老頭極其紳士的舉止,想起來好象聽誰說過,這一批在俄國改朝換代以後逃來中國的俄國人很多在以前自己的祖國有着貴族的頭銜。如果不是那場革命,也許他此刻正在自己的莊園裡打獵吧。日本人就要進租界了,只怕飄零異國的他在這裡也找不到容身之地了。

可自己呢?還有眼前這個曾讓她牽腸掛肚的他呢?也許,是身不飄零心飄零吧?她軟軟的想到。

他輕柔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沉思。“你想喝什麼?”

她下意識的問了一句:“你呢?”

“白蘭地。” 他溫和的笑笑,又補充道:“和你在一起,我永遠只要有酒就可以。”

她心裡一痛。好象是的,自從他們認識的這一年來,他經常喝醉。這一年,在她二十幾年以及今後幾十年的生命里,原僅是短短的幾十分之一,可她象是做了一場耗盡她半生的夢。即便是現在,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夢中完全醒了過來。

老頭把他們要的東西送了上來。她沒有聽從他的勸告,要的是那種很苦的咖啡。她看見潔白的台布上,他修長的手指轉動着酒杯。他的手很適合彈鋼琴,可她知道,他是個抵死不肯學的樂盲,而中西女中出身的她則有着良好的素養。他出身於一個守舊的大家庭,而她的父母則都是留洋回來的教授。原本,他們就不是一類人。惟一的共同點是,他很欣賞她,她也很欣賞他;他很驕傲,她也是。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彼此間的欣賞驕傲,他們經常會有些吵鬧。

她打破了僵局,問道:“你回來多久了?”。

他看着她,隨後眼睛轉向了窗外,口裡回答:“兩個月了。” 她沉默,沒有追問為什麼回來他沒有和她聯絡。她想起來他半年前回老家的原因,又問了一句:“令堂可還好?”他有些不自然的答道:“還不錯。只是我父親剛剛去世的那一陣子,身體不大好,我也就在老家多耽擱了些日子,現在大好了。”

她在心裡想讓自己微笑笑,可覺的那笑如果出來了,只怕比她杯子裡的咖啡還要苦。你又何必作這樣的解釋呢?

他一去大半年,起初一直有書信來,後來漸漸便稀了。而關於他在老家另有新歡隨後又不歡而散的種種,卻由他們的介紹人 -- 他的表妹,也是她從前的同學好友不斷的帶來她耳邊。當他表妹最初忿忿的告訴她,他現在和那個一直喜歡着他而且很有些手腕的女孩好了時,她是無論如何不相信的。可是,漸漸無書的事實,終於讓她相信了這一點。於是,她也漸漸的不再給他寫信。直到有一天,滬上各大報紙登出了她和自己父親最得意的一個弟子的訂婚啟事,他們終於斷了消息。自那以後,他的表妹也和她斷了來往。

他依然是眼睛看着窗外,似乎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神色,口裡說道:“我回來的這兩個月,每天傍晚下了班,都會來這裡轉一轉。”

她心裡動了動,沒插話,等着他說下去。她感覺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他臉終於轉了回來。似乎鼓了一下勇氣,告訴她:“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下個禮拜一我就要離開這裡,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麻木在那,感覺自己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耳邊只聽見他喃喃的向她道着祝福一類的話語,聲音恍若遠在天際。可是,自己不是早已決定以平常心待他了麼?她想解釋一下,自己的訂婚,只是為了氣憤不過,是為了覺的他把自己的感情輕擲的一種報復。可此時此刻,她覺的自己的嘴唇無力張開。

他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麼,苦笑道:“我在家的那些事,想來你也知道。詳情我也不多說了,總之,我對不起你。後來,當我在報上看見你訂婚的消息,我...我很難過,非常非常...”。他嘆口氣,又說道:“我走後,你最初給我的信里,一直也提到你的那位剛從美國回來的師兄。你不是一個欺騙自己心的女孩,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我知道,當你和他訂婚的時候,你不是為了用這個來報復我,我相信...”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吃力的說:“我相信,你是和他真的有了感情。”

他低下眉,接着道:“其實,我回來以後,一直沒有和你聯絡,是...是我不敢面對你。我...我再也無法坦然面對你了。”

她無言以對。他了解她麼?也許是的,可是...

她想說什麼。就在這時,他的手緩緩的伸了過來,托住她的下巴。她沒有閃躲,他深深的凝視着她,一字一字的道:“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不會那樣子的。”,他頹然的放下手,喃喃自語,又好象是念給她聽,“人生若只如初見...”

她忽然想哭。幾個月前,她最後見他的那個晚上,他也是這樣托起她的下巴,也是這樣深深的凝視着她,只是,那次他是用那種慣常的戲謔口吻說着另外的話:“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她覺的渾身發軟。閉上眼睛,她恍恍惚惚的在那回想着。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她睜開眼睛,他呢?她看見桌面上留了張鈔票,還有他那半杯沒喝完的白蘭地。他呢?她四處打量。白俄老頭看見她尋找的眼神,對着她搖搖頭,指指大門。她慌亂的站了起來,拿起東西,跌跌撞撞的走到門口。

什麼也沒有。她扶着門框,渾身無力。白俄老頭過來,扶着她,問她怎麼了?過了一會兒,她似乎回復了些神色,對着老頭搖搖頭。老頭擔心的看了看她,招呼了一輛門口的黃包車。她無力的擺擺手道:“我想走走...”

回到人行道。她看見地上一片落葉,緩緩的蹲下去把它撿了起來。也許是他剛剛肩上那片吧,誰知道呢?是又如何?還不是一樣歸入滾滾紅塵。葉落歸根,可她知道,這些落葉無法歸到深埋於城市水門汀下面的根,那麼,它們會飄向何方呢?

她想起來,還沒來的及問他要去哪兒。他們是不會再有什麼恩怨情仇了,只是,現在他們卻成了路人。她有些悲哀的想起他最後念的那句納蘭詞:“人生若只如初見...” 茫茫人生路,原行錯不得半步。

她搖搖頭,撒開手,無助的看着一張舊申報,夾裹着那張葉子,隨風而去。

忘記今天出門是要幹什麼了。心宛茫然前行,惟感到一身的涼意。又一陣風過去,她不由抱緊了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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