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櫻的懷抱
當他醒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從被褥里滾到了塌塌米上. 日本列島的六月特有的陰雨和悶熱讓他心煩意亂, 雖然除濕機低沉地轟鳴着企圖趕走水汽, 窗外的淫雨和陰雲讓抑鬱型的他更感覺到憂鬱.
美穗的睡衣零亂地躺在身邊的塌塌米上, 她特有的體味和塌塌米的草香攪和在一起, 溫溫的, 讓身在異鄉的他有了一絲安全感. 雖然身在別人的國渡, 但因了別人國渡里那親近他的她, 他也有些親近這個國渡了.
二十三歲來到這個六月潮濕的島國, 輾轉間已經十幾年, 他的青春和初戀都被日本列島的潮濕掩埋了. 只要一想到這些, 他總有傷逝的悲涼. 他的指甲伸進塌塌米草間的夾縫, 塌塌米里更濃重的草的氣息迎面撲來, 他半是沉醉半是迎合地合上眼.
其實美穗並不喜歡塌塌米, 她喜歡一切異國情調的東西. 這其中包括咖啡和他.
“你—’’
美穗唯一保留大和民族傳統的就是呼喚自己男人時的方式, 雖然他並非她的夫婿, 畢竟他們有肌膚之親. 她在她的朋友們面前極其自然地稱他為”彼氏”(男朋友).
“你—”她的頭從廚房伸進客廳再朝向寢室, 表情平淡, 而她的平淡讓他有一種返璞歸真的安然. 這個島上的女人在陌生者面前過於做作. 她的平淡告訴他, 她早已對他不再設防.
“你—要吃點什麼嗎? 我烤了麵包, 還有蔬菜色拉. 你要咖啡還是紅茶? 對不起, 沒有醬了, 不然會給你做米飯醬湯. ’’
他赤裸上身靠在被褥里, 一邊架上眼鏡, 一邊笑道:” 已經很好了.” 他從心底感到滿足, 能有人在煩亂的雨天為他準備早餐, 還問他選咖啡還是紅茶. 他對她疼愛有加, 雖然戴上眼鏡的他看到的她的臉並非青春與美麗, 但那畢竟是一張關注他的臉, 相對都市街頭那些時尚,前衛,青春靚麗卻與己無關的少女臉龐, 他這個年齡的男人更看重她的臉.
顯然, 她被他的表情感動了, 她燦爛地笑了, 並且更乖張道 “其實很想學一學怎麼做中國的早茶呢, 只是我不擅長烹飪----薩” 她習慣用”薩”這個象聲詞結束談話, 就象他從前的一個中國她總用 “吧”一樣.
美惠的父親是一家小公司的老闆, 六七十年代日本高速發展期時靠進出口發家, 於是美穗意外地有了一個泡沫般華麗的青少年時代.
“那時候連內衣都要夏奈爾呢—’’
她回憶起那個粉藍色的泡沫時代總是現出恍若隔世般的悵然若失. 畢竟現如今的她的家族除了在寸土寸金的蘆屋苟涎殘喘地保留着獨門獨戶的七十年代建築之外, 真可以用一貧如洗來形容. 她的那些個巴黎遊學時的夜夜笙歌也恍惚着不真實起來, 若不是她對法式咖啡與麵包的執着, 他幾乎忘了她曾有過的日本以外的經歷.
“那時候的彼氏 (男朋友) 叫剛志, 薩—’’
她回憶時已現枯槁的臉上依然泛出紅暈, 她的語調也比平常柔和了許多. 他發現日本女人的心理年齡要比生理年齡幼稚許多.
“剛志他還以為我喜歡的是弗蘭克呢, 薩—”
她偶爾提到那個叫弗蘭克的法國男性, 都是當她提起剛志時的陪襯. 很奇怪, 他竟從沒嫉妒過剛志, 弗蘭克 , 或者其他什麼廣一, 英樹之類的她的那些前男友們, 相反, 他含笑聽着, 仿佛那是他姐妹們的戀情.
光偉曾就讀K大學大學生院(既研究生院). 他萬萬沒想到, 這所世界著名學府的學子們竟選擇了色膽包天的集體嫖娼. 他更沒想到的是, 教授們竟嘻笑着贊同了, 並且幾乎是縱容地重複着, “諸位同學, 請加油吧. ”
他那時的反映錯諤, 慌亂, 並且羞愧難當.就在他企圖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 他的導師竟憐愛地沖他柔聲道, “顧君, 快三十歲的男人了還沒碰過女人, 真可憐啊. 今晚請放鬆自己, 盡情享樂吧.”
他萬萬沒想到, 那些平時拼命地板着面孔壓榨他的智慧的教授們竟如此地善解人意起來.
即使是最骯髒的勾當, 只要用日語的敬體說出來也會變得道貌岸然, 這就是語言的奧妙, 不然為什麼世界各國不管多先進或多落後的國家都要在學院裡設立龐大的語言學部呢.
生活部部長直人為他特別選擇了一個叫阿雪的沖繩女孩.
“按理說沖繩曾經是中國的呢, ”長着一張端正胖臉的生活部部長直人是個快樂的大坂男孩, “顧君, 有親切感吧? 哎呀不對, 涉及政治問題了, 對不起, 對不起—”大坂男孩捂着嘴, 但他知道他並無惡意.
“請多關照.”
阿雪沖他笑嘻嘻地弓腰, 他也忙不跌地躬身還禮. 他和她相敬如賓. 其實他本來就是她的賓客, 只不過他沒意識到.
其實阿雪是個美女, 豐胸肥臀, 可二十多歲的他還不解風情更喜歡纖細的弱不禁風. 直到她主動出擊攥住了他的私處, 他才撕去了溫文爾雅的外衣. 之後, 他掀起了陣陣狂瀾, 二十多年的原始積累瞬間爆發, 他竟死死地將她壓在身下企圖突襲深入.
“對不起, 客人先生, 如果你真的進入是違法的, 我們是服務行業, 不是賣春.” 阿雪溫和而急促地警告他, 她的臉上僵持着假笑.
他被她的假笑擊倒了, 他疲軟下去. 他覺得整個日本列島都在嘲笑他, 他甚至聯想到國恥之類. 他偷窺阿雪, 竟發覺她比他更驚慌, 她緊張地攬着他的腰討好地將臉埋進他的身體. 那一瞬, 他忽然意識到他沒必要對她有欠疚感, 他是她的客戶, 這是赤裸裸的交易, 她只是在禮貌地講解操作規程.
於是他鎮定下來並開始輕佻地挑逗.他的手穿過她染得泛紅的發梢, 稚氣的臉龐, 多肉的頸項, 然後是讓他驚心動魄的胸際. 她職業性地含情默默.
他介於半控制半興奮狀態, 他表現不俗, 真不象個新手. 他對自己的超水平發揮非常滿意,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孕育着無限的潛力和天份, 他甚至有一種不安, 他預感到他將從此忱迷於聲色犬馬不能自拔.
他在擔憂中將自己託付給了她, 她嫻熟的職業化動作逐漸讓他安然 怡悅. 他欲死欲仙中被她鮮艷的唇夾住. 於是他的整個視覺世界開始模糊起來, 他的周圍開始充斥桃紅色, 他將自己遊刃於紅唇間, 他知道他在墮落—墮落並快樂着.
當他的快樂膨脹到欲暴裂的瞬間, 她恰到好處地用十指壓迫他的腰背, 於是他揚揚撒撒地滋潤她, 從額頭,到臉頰至頸項, 最後傾倒於她肥沃的胸乳.
他酣暢淋漓, 目光蒙寐. 她柔軟肉感的軀體溫度適中, 恰到好處得仿佛兒時依戀的母體. 雖然他已潰不成軍, 但依然流連她的體味.
他記不清他是怎樣踱出那間齷齪的房間的, 但他一直也忘不了阿雪目送他時的溫和謙卑.
“多謝您的照顧, 歡迎再次光臨.”
她的腰哈着拼命地點頭, 就象那些超市裡的店員.
“怎麼樣, 顧君, 人生轉折性的難忘體驗吧?”
大坂男孩曖昧地笑着, 聲音拖得意味深長.
他和大坂男孩直人的友誼之始就源於這次難忘的嫖娼之旅.在這次發生了很多年之後, 他才有勇氣問直人為什麼日本性服務行業這麼普及.
“那個什麼, 顧君, 你想, 如果沒有這個行業, 那些個殘疾人, 性格有缺陷的人, 醜人, 也就是說那些一輩子都沒女人喜歡的男人們不是太可憐了嗎—這也可以算是人性的解放嗎. 再說如果沒有這個行業又會造成多少社會問題呀. 就比如說—強姦.” 直人作出誇張的恐怖表情, 然後肆情地大笑, 仿佛他剛強姦過.
光偉雖然拒絕把自己和直人歸類為 殘疾人, 醜人, 一輩子都沒女人喜歡的男人們, 但他深信不疑自己屬於 “性格有缺陷的”那一類. 他欣賞直人的口才, 直人說過這是人性的解放, 他決定原諒並放縱自己.更何況在這個陌生的國渡, 誰又會在意陌生的他的墮落呢.
“美穗, 我— ”
適時, 他着了睡衣坐在桌前進早餐. 她坐在他對面, 一邊翻新聞一邊啜着咖啡. 她的咖啡總是加很重的奶油和香料, 房間裡瀰漫着甜膩的味道.
“什麼?”
她沒抬頭, 目光在新聞的娛樂版和體育版之間踟躇. 她是他唯一固定的女人, 在他近四十年的人生中.
“沒什麼—”
他欲言又止, 目光集中在他的三明志上.
習慣於這種沉默了, 他品着紅茶, 她喝着咖啡.
“你, 你覺得黑木瞳很漂亮嗎?”
沉默片刻後她輕描淡寫地問了句.
他的目光撩過她手中的報紙, 娛樂版上有中年女星黑木瞳的大幅照片, 那是一張美麗的臉, 目光沉穩中有一絲引誘.
“我覺得她是很有魅力, 但並不適合給鍾紡化妝品做代言人啊.”
她沒索取他的回答, 而是自問自答. 她在一家小設計公司做被褥的圖樣設計師, 她喜歡對美好的東西評頭品足.
“啊啦, 新城君真是可愛呀.”
她的聲音忽然興奮地跳蕩了起來, 激動地舉過報紙給他看. 他已經習慣於她感性的跳躍思維了, 寬宏地淺笑着欣賞她手中的報紙.
新城曾是坂神棒球隊的核心選手, 有一張天真爛漫的美少年臉龐, 更因為性情上的天真無邪深得少女和師奶球迷們的追捧. 不知為什麼, 他更多的是出現在娛樂版上, 而不是體育版.
照片上的新城好像現身在一個什麼時尚的發布會上, 着了優雅的西裝還戴了樣式很怪的墨鏡.
“啊, 他不是一貫如此嗎?”
他敷衍着.
“嗯, 新城總是一顆童心遊戲心態面對生活, 所以女孩子們才喜歡他呀. 我就不喜歡鈴木一郎, 雖然他是世界頂尖選手.”
她又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喜孜孜地端詳着報紙上年少棒球明星的臉, 一點也不象中年婦女.
其實, 這個島國的女性都無比幼稚, 仿佛除了滿足的錢和性, 什麼都處於少女的需求狀態--而他的姐妹們卻不同, 他們更多的是生存的掙扎, 在幾乎被他遺忘了的北中國故鄉.
京都的五條是全日本最神聖的歡樂街, 它出產名貴的藝伎. 東京的銀座是日本最奢迷的歡樂街, 製造優雅的女將. 也許是直人的影響, 他更喜歡大坂難波的快樂女人們. 她們的關西口音輕鬆愉快, 表情粗糙沒有修飾, 原始得仿佛他北中國家鄉的村婦們.
“那個什麼, 時間過得真快啊, 一轉眼已經十年了, 我女兒都三歲了, 可從前的一切好象就在昨天.” 直人的肚子凸兀地挺着, 臉上的表情還那麼豐富多彩.
直人的妻子是拘謹守禮的奈良女子, 纖細得弱不禁風.她遇到陌生人時總是拼命地點頭, 讓人很不舒服. 這也是為什麼他總是單獨約見直人, 而很少拜訪直人的家庭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他一直很迴避, 因為實在齷齪. 他和直人哪怕在彼此都有了親密愛人的時候, , 也從沒終止他們的歡樂街之旅.
“那個什麼, ”直人總是用 “那個什麼” 開始他的喋喋不休. “其實我老婆阿綠脾氣並不象你看到的那麼好, 不過, 她蠻可愛的. 再說, 人品又不錯. 是個好妻子.光, 選一個奈良女人結婚算了, 她們畢竟傳統溫順. 怎麼, 偏要中國女人啊. 那你選擇的機會太少了.你現在生活在日本啊. ”
直人對他的稱謂從疏遠有禮的 “顧桑”到同窗之誼的 “顧君”再到朋友間的直呼其名 “光偉君”, 到後來已經變成了親密無間的 “光君” 或 “光”了. 而逐漸拉近他們之間距離的引力便是風月場上赤裸裸之後的坦蕩.
光偉對直人有一種崇拜, 他搞不懂為什麼直人能把尋歡做樂和美滿的家庭生活平衡得那麼好, 他老婆阿綠竟精細地在家庭帳簿上記下他每次尋歡的開銷而 沒有絲毫怨恨. 而自己的中國女友們是決不會容忍這種非行的.
“那個什麼, 話又說回來, 日本多方便啊, 想吃東西就叫外賣, 洗衣服有服務公司, 就連生理需求都有良好的服務, 所以實在沒必要偏設置個老婆. 光, 別看她們在陌生人面前裝得溫和有禮, 其實粗魯得要命. 我那八格老婆阿綠有時侯吵起來就沒完, 發了瘋還一邊踢我一邊罵我是野郎.不過, 有時候想想, 有阿綠的日子倒也不壞, 畢竟忙碌一天回到家, 有人給你倒杯茶--”
直人很善於從正反兩方面去思考問題, 他很少偏執.
也許就在那不久, 他有了朋美.
朋美是他所在公司職位最低的秘書, 和大多數日本女孩子一樣只讀了兩年制的短期大學, 她們的目標是進入大公司獵取到一個有前途的丈夫, 然後便光榮地結婚隱退.
“顧桑真的不象外國人呢, 您的日語太好啦. 真羨慕啊, 我要是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該多好. 哎呀, 顧桑還會英語吧, 三國語, 太了不起了, 太羨慕了.”
朋美每天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給公司里的每個男性職員倒茶.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 她開始和他搭話. 朋美的話實在無聊乏味, 但獻諂般的讚美總算讓他受用.
“顧桑, 朋美對你有意吧.”同僚田村放下朋美剛斟上的咖啡探出頭遙望着她的背影壓低了嗓子道.
“沒有那種事哦.”光偉一邊掩飾一邊受用地笑, 雖然朋美不是美女, 但在男性成堆的辦公室里, 她無疑是一道風景. 雖然這風景並不十分亮麗.
“多好啊, 顧君—啊, 單身真好啊.” 田村艷慕地拉長已壓得很低的聲音, “約她吧.”他沖光偉擠眼睛.
“啊, 好害羞—”光偉故意造作地捂住臉, 惹得田村和他一起淫笑.
他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有了個很齷齪的想法, 反正只是暫時的嗎, 他在心裡說服自己, 本來興味索然的他就很放鬆地約了她.
“等等,”當他溫文爾雅地表達企圖約她吃飯時, 即使一萬分地意料之中, 她還是做出驚詫得不敢相信的樣子. “顧君, 你要請我吃飯嗎, 是我嗎? 真想不到啊.”
雖然他已經完全熟悉這島國女子們故作可愛狀的驚詫, 但有那麼一剎那, 他還是生出一絲不安的焦慮, 他其實是怕她拒絕的, 雖然他對她有過分的自信.
“可是, 我們去哪家店呢, 顧君喜歡意餐, 日餐還是中餐呢.”
朋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眼光卻粘着於他的眉目之間企圖從他瞬間的表情中讀到他的嗜好. 日本女子的那種對他人過分的在意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即使那些風塵女子也會凝視討好你.
他們在探討中花費了大把的時間, 直到他們倆個都意識到他們這樣彼此謙讓下去的結果是沒有結果時, 他不得不做了決斷.
那次約會最後是在神戶車站地下街的一家意大利餐廳.不巧趕上了什麼民間節日, 裡面亂轟轟地人滿為患.
朋美不小心點了很大一盤意式通心粉, 看得出為了消化它, 她費了不少力氣, 她本是很講究儀態的京都女子, 吃到後來她的臉上已泛出了油光和汗水, 可盤中依然剩下大半.他感到了她的喪氣. 好在她有京都女子美好的修養, 她儘量做出假笑迎合他的好胃口. 真的, 那天他吃得真多, 一張超級一人份的匹薩餅, 一盤巨大的前菜, 朋美幾乎沒動過的煎鮭魚, 他甚至企圖向她討要她盤中殘留的通心粉.但他終歸沒好意思說出口, 那太讓講究面子的京都女子笑話了.
他很久沒這麼好胃口, 興奮地開始講他和直人的故事. 而每講到關鍵處都不免涉及到地點問題, 而那些個地點無外乎是關西各地的那些個歡樂街, 他想來想去還是只籠統地用了 “難波”這個地名.
“這麼說, 顧桑很喜歡難波的呀.” 朋美依然故我地附和他. 她很少話, 不但話少得可憐, 還沒有一點意思. 不過她的優點在於她的話從不犯錯誤—她的話沒有攻擊性. 這和他曾經的中國女友們很不同. 她們的話很有意思, 多得排山倒海, 但經常犯錯誤. 她們更大的毛病在於犯了錯誤還不思改悔, 並有將錯就錯的傾向和決心.
那頓飯最後點了什麼點心他沒有一點印象了, 只記得朋美快樂地享受了那甜食, 一邊感嘆着 “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 一邊捂着嘴掩飾貪婪的吃像. 那甜品真的讓她很開心, 在日本生活了十年的他已經能夠從細節上分辨島國國民的真實感受了. 他真慶幸這家店提供了味道美好的甜食, 不然她該多沮喪那一大盤消滅不完的意大利通心粉啊.
當他們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晚餐,準備一起離開的時候, 朋美十分歉意地向他檢討盤中剩下大半的意大利通心粉.
“剩下那麼多, 太可惜了.”她象是自言自語, 目光游離在通心粉上, 他能感到她由衷的痛心.
“真是過日子人家教育出來的好姑娘啊.”
他默默地由衷感嘆, 對她多一分憐愛.
那天晚上他們一直徜徉在神戶濱海公園的海岸, 適時的神戶剛從大地震的衰敗中恢復興建, 入夜後依然能聽見打樁機的轟響聲. 雖然還不是深秋, 夜晚的海濱已有涼意.
她細小的身體蜷縮着, 明顯地, 她感覺冷. 他就企圖脫下風衣給她. 她好象發覺了連忙阻止, “不行的, 顧桑會感冒的.” 她的小手緊緊地壓着他的衣襟, 那一刻他又多了一份感動. 他順勢將她攬入懷中, 風衣包裹起兩個人. 她沒有一點反抗, 就那麼柔柔地倒在他懷中, 讓他有無比的成就感--男人在保護女人.
她讓他覺得自己無比偉大, 他突然頓悟其實讓平凡的男人感受到偉大才是女人最不平凡之處. 有那麼一瞬間, 他竟有一種與她共度一生的衝動. 他捧起她的臉, 那是一張稚氣而平淡的臉, 只因為青春尚在才不至於讓人厭煩. 其實這倒也不是張醜臉, 他傾壓過的女人們有比她丑得多的, 可她們讓他產生墮落感, 朋美卻不行, 她既不讓他產生憧憬, 也不刺激他的下流, 她很平淡. 他就捧着那臉端詳了好長時間, 有點騎虎難下.
她的目光中明顯地有期待, 他也實在不忍心傷害, 於是他將額頭壓在她的額頭上昏昏欲睡地逃避了.
“今天, 我—可以不用回家—”
不知過了多久, 朋美突然輕聲道.
他象剛從夢中驚醒似的, 愣怔了半晌.
“光偉君, 我說, 我今晚可以不用回家.”
她仰望着他, 單薄的唇蠕動着, 有些乞求的意思. 可她目光中有一種堅定, 她的堅定控制了他.
“好啊—”他喃喃.
她單薄的臉頰現出一絲紅暈, 她將身體緊緊地纏繞在他的身體上.
“真好啊 --”她也喃喃.
雖然他們是乘着末班車回到光偉的公寓, 但沒有匆忙感. 一切都象按部就班.
她先進了浴室, 他卻沒有跟進去, 雖然他感到她其實希望他能跟進去.
那時他還住在大坂中心北區, 因為寸土寸金的緣故,房間很小, 浴室就在臥室深處. 他倒在床上,透過半透明的玻璃門欣賞浴室漸漸騰空的水汽. 朋美纖小的身影在霧水中若隱若現.
他異常冷靜, 他甚至還叫響了直人的手機.
“毛希毛希----”那邊傳來直人一貫高昂的聲音.
“直人, 已經凌晨了, 還在外面?”
“啊—沒辦法, 三菱重工的單子還沒簽下來, 正陪着他們課長毛利玩. 這傢伙喜歡東南亞女人, 還講癟腳的英語. 哎, 沒辦法, 要養家糊口嗎. 那個什麼, 你還好?”
“不壞不壞, 只不過—” 他頓了頓, 還是平靜地實話實說. “現在有女人在家裡, 就是以前提到的那個, 對, 就是她, 她在洗澡.”
可能是他聲音的壓抑, 直人亦感到了他的非興奮狀態, 電話那邊一時也失了音色. 好久, 直人曖昧的聲音才重新回來. “那個什麼, 光, 其實女人嗎, 品行, 性格也很重要啊. 總之, 我們男人嗎, 總不該讓女人失望對嗎?”
“說的也是.”
光偉附和着, 寒喧過後他放下了電話, 畢竟這是他和她之間的事, 直人再熱心再有經驗也愛莫能助.
彼時她已從浴室里走了出來, 裹着他的襯衫. 他設計過企圖擁抱她, 但結果卻躲進了浴室,並且在裡面消耗了大量的時間.
當他從浴室走出來時, 她已側身俯在床上.
他靠近她, 即使隔着衣物, 他依然能感覺到她身體燃燒的溫度. 他驚異於她弱小里的那份熱力. 她感染了他, 他開始脫她的(其實是他的)衣服. 於是, 她赤裸裸呈現在他面前.
她有白皙的肌膚, 萌芽狀態的胸乳和纖細的四肢. 他的注意力卻被她私處濃密的毛髮所吸引, 他閉目嗅過去.
那是他不常接觸的領域, 他希冀那是未開墾的處女地. 他留連, 他纏綿, 他的唇齒和舌尖給她慰安. 她發出他需要的音度, 她的聲音傳遞出喜樂, 她真的很乖.
雖然已是風月老手, 他還是有些許粗略, 些許笨拙, 因為他很少涉足那個領域.
她依戀他, 她馴服地追隨他. 她刻意追求被征服的快感, 她也便激發了他的征服欲. 她讓他覺得自己很偉岸.
他蹂躪她, 她默契配合, 含情默默.
他猶疑於她軀體之外, 他不忍心傷害她, 雖然他意識到她並非他的處女地.
“光偉君, 請給我好嗎, 拜託啦—”
當他溫存她的頸項時, 她的唇恰好在他耳邊, 她不是多話的女孩, 而且她說 “給我”而不是 “我要”,還用了一個禮貌的 “請”.
他耳邊迴響直人的名言, “那個什麼, 我們男人怎麼能讓女人失望呢”.
他很容易就抱住了她, 她份量很輕, 讓他有自己很強的錯覺. 他才發現原來她的髮絲很柔, 髮際線條也很美. 她是很有端賞價值的.
他給予她一個溫情的微笑, 然後—他探索前行.
意想不到的順利, 那不是處女地. 說不上失望, 本來就沒有希望. 他被溫暖包容, 他的動作溫馨而從容. 他不是發泄, 沒有縱情, 她安然處之就象報之以李, 當他投之以桃.
他們僵持了很久很久, 直到兩個人都昏昏欲睡. 他甚至聯想到了 “無限” 這兩個字. 他決定了斷, 在他和她的關係中, 他嘗試着掌握主動權.
“我—喜歡你.”
他說.
他說, “我喜歡你.”
他沒說, “我疼愛你.”
她依然感動, 她竟是如此容易動情的女孩, 他很感意外.
“謝謝.”
她回應.
他被她的感動所感動, 他感動的喘息多於激情. 他緊緊地壓迫她, 她縱情地擁抱他.
他開始釋放, 在她溫暖如春的體內.
溫柔之後的早晨, 光偉是和朋美一起坐電車上班的. 大坂的地鐵在上班的時間總是擁擠不堪, 他和她就緊緊地擁着, 比他們交歡時還多幾分壓迫感.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她笑盈盈地凝視他, 讓他感到一種道義上的沉重.
其間, 她的手觸到了他的手, 她試探性地摩挲, 目光盯視他的眼睛. 當她發覺他被她的甜蜜感染時, 她大膽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把他的一個拳頭捧住--然後-- 她將她的食指伸進了他的拳頭裡—再後來--她前後抽動她的食指--
他被她充滿性暗示的動作嚇了一跳, 目光驚恐地盯視她. 她卻迎着他的目光調逗性地笑了.
那一瞬他莫名其妙地不快, 在他的理念里, 正經人家的女兒是不該做那種下流動作的. 他企圖抽回手, 但車上的擁擠阻止了他. 他就收斂微笑把臉拗向車廂里滿目的廣告.
她意識到了他的不快,那一瞬她一定後悔莫及, 她企圖討好他反而得罪了他. 她有島國女子特有的敏感, 他的掩飾逃不過她的察言觀色.
其實他的釋懷多於不快, 他仿佛找到了遺棄她的理由, 他下意識里竟有一種愉快.
她的食指僵持在他的手掌中, 他能感受到她手心裡泛出的冷汗. 他又有些於心不忍, 於是舒展開掌心握住了她的手.
他是牽着她的手一起走下電車的. 從大坂最中心處的梅田車站到公司要經過漫長的地下街.
和東京相比, 大坂的地下街要繁華悅目許多. 只不過貪戀咀嚼之樂的大坂人在不宜消散氣味的地下傾其所能地點綴了無數的餐飲店, 於是本來就不清新的空氣更拼命地污濁起來. 雖然早晨店鋪們尚未開張, 但夜裡的餘味還殘留在空氣里. 他沉默地牽着她的手, 在充斥着飲食意境的地下穿行.
不愉快的情緒蔓延了, 讓他和她都措手不及. 朋美一定想不到她那本想調節氣氛以便更增進他倆之間親密度的動作卻成了他們親密的墳墓.
當他們踏上聯結地下街和寫字樓的電梯的那一瞬間, 同時, 兩個人的手都鬆開了. 在這樣的時間, 場合和地點, 他們很有可能成為同僚們的目擊對象. 他們誰都清楚, 他們的戀情脆弱得經不起考驗. 更沒有前途可言.
結果是她緊趕了幾步獨自衝進了寫字樓, 他怔了一下, 很快便反應過來, 更放慢了速度幾乎是踱着看着她消失在電梯裡. 這樣一來,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一起來上班的, 更沒人會猜到他和她昨夜曾有過肌膚之親.
故意錯過了本來能趕上的電梯, 等待中遇到了分社長. 分社長點頭向他致意, 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不外乎 “早晨好” 之類的禮貌話. 他也胡亂地邊點頭邊應答, 心裡亂成了一團.
辦公室里和往日早晨的忙亂沒有什麼不同, 只不過今天他的眼睛格外追逐朋美的身影. 她刻意地表現好心情, 熱情地為每一位員工斟茶. 當她走到他身邊時, 他和她都感受到了氣氛中的尷尬. 她沒再說他會幾國語之類的無聊話, 而是檢討咖啡的濃淡之類. 他則拼命地假笑, 還討好地稱讚飲料的醇香, 雖然他嘴裡瀰漫着說不出的苦澀.
下班時, 朋美象往常一樣第一個起身告辭, 只不過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朝他掃過來, 眼角里有一絲哀怨. 他被她的哀怨傷着了,他知道在日本女孩那裡, 那些個小動作真的什麼也不說明, 而且在日本男子眼裡, 那小動作也許還是戀人間增強情調的調味劑.
他企圖追趕她並向她解釋他並沒有嫌棄她,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行動.
他是喜歡綠茶的, 或者說他自從涉足島國才開始喜歡上了綠茶. 而且, 他對飲料的顏色的執着開始於島國.
“顧桑, 喝點什麼嗎?”
那時他剛到日本, 雖然經過留日預校的日語突擊教育, 還不得不一邊在大學聽課, 一邊在語言中心強化日語. 他的日語老師是一個叫野村的老太太, 每當課間都熱情地邀約留學生們喝點什麼.
“啊, 白開水好了.”他不經意地答道.
“啊啦, 為什麼中國的留學生都喜歡白開水呢?”老太太大睜着眼, “白開水好喝嗎?”
不知為什麼, 他油然而生一種劣等感, 慌亂地吞着滾燙的白開水, 還用力點頭道, “好喝, 好喝.”
後來他才知道, 這島國的人飲水是一定要付着顏色的—不是咖啡, 便是茶. 而他出身的環境, 所謂喝點什麼是指酒與水的差別. 他從沒想到自己會被茶誘惑,清香中那種隱隱的苦澀, 從舌尖漸漸蔓延.
“哎,美穗, 給我一杯綠茶好嗎?”
他故意搭訕, 他有與她交流的欲望.
“啊啦, 綠茶喝光了, 對不起, 忘了去買, 薩--”
她的語言很有禮貌, 但語氣卻漫不經心. 他和她早已過了刻意彬彬有禮才能交流的階段.
“啊, 現在正是新茶的季節— ”
他一邊咽下盤中最後一塊三明志一邊喃喃道.
她好象突然對他的話產生了興趣, 放下手中的報紙. “啊啦, 又是新茶的季節了, 薩—” 她的手托着腮目光掠過他停在廚房的小窗上. 那窗簾是淡色的粗布條格, 最新近流通在大榮之類超市的量販型商品, 那是她的設計. “不知不覺又一年了, 我們認識是兩年前的梅雨季節, 薩—” 她的臉上笑意盈盈, 目光也迷離了.
他很驚嘆她超強的記憶力, 他粗心地幾乎記不起從前的一切, 甚至有時竟詫異怎麼會和她擁在一床被子裡.
“你—還記得嗎, 那時候我還是梁家輝的影迷呢, 可自從我們認識, 我就成了梁朝偉的迷了.”
她開心地笑了, 那種由衷感染了他. 他憶起了和她的相識, 在大坂北部千里中央車站的一幢高層建築的頂樓咖啡廳, 她是他同聊太太的同學, 一個正熱衷於法國電影>的中年女人.
“啊啦, 我一定是在哪裡見過你的.” 她那時的口氣確定得讓他自己都一度懷疑他和她是否有過深刻的邂逅.
“啊—知道了, 你是梁朝偉的親戚吧?” 她快活地大笑, 沖淡了初次見面的尷尬. 她給了他良好的印象, 雖然她沒有良好的外在可供觀賞. 也許就是從那時起他才確定女人最重要的品質不是美麗, 而是輕鬆和隨意.
即使是男人也那麼沾沾自喜於對他外在的恭維, 甚至在他們熟悉得有些厭倦的時刻, 在懷舊中他還是品味到了一絲快樂.
而快意之後, 他馬上意識到了一股內疚, 他沒想到她這麼在意他和她關係. 他逃亡似地埋頭報紙的體育版, 餘光里, 她的目光依然暢想在那淡色格子的她設計的正流通在超市的棉布窗簾上.
當他讀完了這個賽季有關棒球的所有報道後, 她正好收斂了表情開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
他因她而改變, 她將她的嗜好強加於他的生活. 她讓他用英國餐具, 吃奶油味很重的歐式食品, 偶爾還要忍受七十年代的美國音樂, 甚至誘惑他陪她去看土耳奇藝術展. 所以當他聽去世了的鄧麗君用日語唱 “時光流轉身不由己, 我的顏色早被你感染” 會那麼深有同感.
每天早晨被鬧鐘叫醒, 再在擁擠不堪的電車上消耗旅程. 坐在辦公室里一邊從垃圾軟件里挑錯, 一邊還要回答那些大客戶們的提問.
課長的表情永遠凝重外加心事重重, 其實天下本無事, 公司是世界一流的公司, 職員是亞洲一流的職員, 只是島國的居民們過於居安思危, 總怕繁華不保. 於是他和他們都上了發調拼命地忙.
即使下了班也不能閒着, 同僚間的感情溝通全靠居酒屋裡的熱浪, 一次會後還有二次會, 二次會後更有志同道合者們的聲色犬馬會, 光偉的單身身份註定要成為生力軍.
他忘不了當他的一個精彩的演示拿下了日立造船這個大客戶後, 老闆特意從東京總部趕到大坂分社, 而給他的獎勵竟然是高級夜總會裡能講英語的女孩子. 回到家都是深夜, 酒後的煩躁里沒有一個夢鄉是溫柔的.
他無比悔過他倉促的辦公室戀情, 他意識到戀愛比交歡難多了, 他是個不會戀愛的男人, 他的戀情總是迅速地無疾而終. 他把它歸咎於他放肆的尋歡作樂, 肢體的放肆讓她對女人失了耐性. 他不適合做男友或丈夫, 在日本列島這個巨大的市場, 生活節奏的狂亂讓他只想迅速地消費性, 而不是培育愛.
從踏上日本那天開始光偉就一直生活在關西地區,大坂, 京都和神戶, 每座城市都留有與他有關的溫情故事, 雖然留戀那故事的只有他自己.
光偉失敗的辦公室戀情促成了他傖偟逃竄的東京之行, 畢竟與一個有過肌膚之親的女性在同一間辦公室下又要裝作若無其事實在難為了他. 於是他應承了他一貫拒絕的邀請—進東京總部.
東京人比大坂人優雅, 也比大坂人冷酷. 不管是外企集中的新宿, 還是金融業中心大手町, 抑或夜生活的天堂銀座,身着名牌西裝的白領和點綴其間的麗人們行色更加匆匆, 表情更加嚴謹, 就連偶爾肢體衝突後的道歉都格外有禮貌. 他仰慕這座城市, 卻無法熱愛這座城市.
還沒來得急跑澀谷的時裝店武裝自己別顯得太老土, 就面臨着找房子的保證人問題. 他實在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有高尚的職業和收入卻還要別人的擔保才能租房子. 好在公司出面做了擔保, 還派了秘書久美子陪伴.
久美子有一張耐看的臉, 略帶歐式風情, 輪廓清晰. 自從光偉到了這個島國, 他便一直很震驚於島國居民外形的多樣化. 在他的印象中, 日本人應該是線條柔和, 細眉細眼的, 但他看到的日本人卻是千差萬別, 有中國江浙居民般的細皮嫩肉, 有東北人似的粗大豪放, 也有如熱帶居民般的黧黑粗壯, 更有久美子這樣明顯地帶有歐美血統的遺蹟, 這也許源於日本早期脫亞入歐的風潮.
不是上下班時間, 電車裡空蕩蕩的, 他和這樣一位讓他心儀的女士並肩坐着, 竟有一絲春心蕩漾.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訕着, 因為緊張本不健談的他有些落寞. 偶爾側過身暸一眼她美麗的側面, 讓他有少年般的心動感覺.
短暫的沉默後, 久美子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是白皙瘦弱型的美女, 開心淺笑時臉上略約泛起的紅暈讓她看起來很燦爛.
“真有趣呀, 顧桑的日文有大坂口音呢.”
“真的嗎? 也許吧, 畢竟我在關西十年了. 西村桑是東京人嗎?” 他小心翼翼地稱呼她的姓氏表示對她的尊重, 其實他很想親切地叫她 “久美子”.
“不不, 我是青森縣出身, 那是全日本最窮的地方.”久美子淺笑着, 有些自嘲道, “我是外地來的打工妹.”
日本和中國一樣城市間也有貧富分化, 長着高貴面孔的她竟沒有高貴的背景, 這讓他產生一絲親近感. 他就來自中國那最被嘲笑的省份, 他那裡的居民因為長期飢餓的緣故連自我稱謂都由 “我”成了 “哦”, 他的大學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努力克服那飢餓聲.
“那我就更是外來的打工仔了.”
他和她都笑了, 無形中他和她拉近了距離. 那天的搜屋行動出奇地順利, 也許是他們之間的親近感造就了協和融洽的氛圍, 而美好的氛圍會讓一切都變得順利.
中午, 為了表達他的謝意他請她吃了午飯. 那是很普通的餐廳, 普通的日式份飯, 只是店面裝飾得不錯,那種日式的簡潔古樸, 憑直覺他認定久美子會喜歡.
果然她適度地表現了她的中意, 她不是個輕易表達歡快的女子. 他覺得她有些病魘, 她很難打起精神. 她也不熱衷於美食, 她只要了蔬菜份飯和抹茶甜點, 她吃得很慢, 她給他 “病梅”之類的印象, 但他真的喜歡她.
久美子讓他感受到了東京的美好, 雖然她不是東京人. 東京是一座國際性的大都市, 這裡的異鄉人遠遠多於本土人.
其實真不該計較出身背景之類, 他總這麼想. 光偉從小就是個十足的外來客, 他屬於原鄉的時間只有十二歲以前. 他是在親戚家中寄宿渡過了初中時代, 高中是在縣城的寄宿高中, 大學是在北方的那座中心省份, 再後來是漫長的留日求學生活. 因為長期的飄泊, 異鄉人的感覺反倒淡漠了, 他習慣於異鄉人的狀態了.是久美子提示了他 “外人”的身份, 雖然他的日語流利得都能讓人分辨出口音來了.
每天上下班乘坐的田園都市線要經過全日本最前衛最活力的澀谷, 那是年輕人的天堂, 新一代的日本人因為他們前人的努力一出生就幸運地占有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物質生活, 他們健康, 快樂, 放縱地消費自己的青春和激情.
每次因加班乘末班車回家的路上, 澀谷車站湧上來的奇裝異服的少男少女們總讓他失去困意. 他們的用詞很有衝擊性, 以象聲詞居多, 外加本土發音的英語.
少男們大都剔了精細的眉毛, 在身體能穿眼兒的地方都儘量地釘上了亮晶晶的飾物. 少女們則畫着古怪的濃裝搭配五顏六色的假髮. 他們之間打打鬧鬧, 無意間碰到其他乘客竟會溫良地道歉. 其實也許明天一早, 他們洗去鉛華就成了安靜乖巧的好學生, 大家都穿着同一顏色和款式的制服, 唱着激昂旋律的校歌.
他們在車箱裡高談闊論, 他們的話題常常離不開 “外人”這個詞, “外人”是日語 “外國人”的簡稱, 在外國青少年遊樂的集聚地澀谷談論 “外人”的話題再正常不過了, 把日本以外的地區的人統統稱為外人也再正常不過了, 這是個種族單一的國家啊. 光偉知道,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並且還是個來自發展中國家的外人.
為了擺脫過去的一段辦公室戀情他逃到了東京, 不幸的是他又陷入了新的辦公室戀情, 而這一次竟是暗戀.
光偉不得不選擇暗戀的方式, 他有過失敗的經歷, 他再無處可逃. 更何況, 他太在意她, 這讓他不敢靠近她, 她只是他精神戀的對象, 他有占有她的欲望, 卻沒有蹂躪她的激情. 他只企圖喝護她. 他的愛在精神與肉體上強烈地分裂.
更何況, 之於她和她的這個國家, 他只是個一時寄居的外人罷了.
東京不用看分社長的愁眉苦臉, 卻不得不面對社長的趾高氣揚. 好在他是工程師, 不必象久美子那樣戰戰兢兢. 他知道久美子不是個出色的秘書, 她過於溫和, 似乎很受脾氣火爆的老秘書吉岡理奈們的欺負.
她總是那麼病態, 一有時間就伏在桌子上磕睡.他經常裝做打印文件經過她身邊, 目光停留在她瘦削的肩頭. 她的頭髮披散開來淌了一肩一背, 髮絲柔柔的,讓他有撫慰的欲望. 有時候仿佛心有靈犀, 她會突然抬起頭, 正好迎接他的溫柔, 四目對視後她給予他溫和的笑, 她的笑容純淨甜美, 還有一絲疲憊. 她讓他心疼, 他是疼愛她的人, 她不知道. 他覺得她好象不想知道, 他隱隱地覺得她對他沒有什麼需要, 雖然她對他充滿善意和好感.
“西村桑, 請把打印機的紙裝上, 你應該常看看, 社長最討厭不在狀態中的設備設置了. ” 前輩秘書吉岡理奈風風火火地走過, 目光里充滿不滿和厭惡, 她的矛頭直指久美子.
“對不起, 我這就去.”久美子負疚地致欠, 趕緊起身勞作去了.
吉岡理奈皺了皺眉, 偶然她將目光瞥向光偉. 她怔住了.他發覺她眼中竟充滿了恐懼. 他真不敢相信那是向來不可一世的吉岡理奈的眼神.
“拜託, 我, 可以過去嗎?”
吉岡理奈怯怯地問, 臉上堆積起討好的假笑.
光偉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擋着她的路, 而且他的表情一定相當猙獰以至於一貫以表情猙獰著稱的吉岡理奈都要畏懼他了.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連忙點頭道歉. 當他抬起頭想目送她離去時, 卻意外地發現吉岡理奈竟然在短短的幾秒內重新找回了自我, 她一邊側身離去一邊極其輕蔑地用眼腳的餘光掃視他.
這就是人生, 時時刻刻人與人之間都存在着控制與反控制, 不是你居高臨下控制他, 就是他反客為主控制你. 這是後來光偉在一本極其流行的心理學暢銷書上看到的, 他那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吉岡理奈那張瞬息萬變的臉. 而他也悟到了, 因為他對久美子的愛讓他不自覺地處於心理弱勢, 也可以說久美子無意中從情緒上控制了他. 而他, 是心甘情願陷入這心理弱勢的.
每個休息日的早晨都安逸得寂寞難耐.他是個懶惰的男人, 他的時間就偎在被褥里被無聊的電視節目消耗掉. 他也會寄情幻想, 他臆淫久美子, 從她好看的臉一直到她纖細而伶仃的腳趾. 久美子衣着得體從不暴露,這讓他無從幻想她的軀體, 而理工科的教育背景又讓他缺少深入的想象力, 於是他只能想象她美麗臉孔的三維畫面,然後烘托起那柔和的臉頰, 瞑想中用他熱熱的唇撫慰她. 他的吻都是濕漉漉的, 懸掛在半空中.
入夜, 電視台的成人節目放肆着日本的性. 雖然和中國都曾同為儒教國家, 這裡的男女更以平常的心態看待男歡女愛, 他們領悟到了食色性也的真諦. 情色電影的女演員們舒展她們嬌好的身體, 肉光凜凜得墮落, 這墮落曾是他極其熟悉的, 但自從遠離了他的人生導師直人, 他也便遠離了色界, 更何況久美子勾引起他少年般的純情, 他漸漸淡忘那些個狂歡的日夜了.
其實他不知道, 他的身體正發生着巨大的變遷, 他的守身如玉說明了他由盛及衰的生理狀態. 他的身體不再年輕了, 他生命的拋物線從尖峰開始慢慢滑向低谷.
日子在匆忙間走過, 四月櫻花盛開的季節到了, 日本最美好的時刻也到了. 從家到公司的電車沿線被櫻的花海淹沒. 他的心絮也飄飄然沉浮在櫻里.
辦公室里安靜而忙碌, 電腦低分倍地轟響, 從他座位的窗口可以望見東京電視台的轉播塔, 窗的左下角伸出一枝櫻, 粉嫩嫩地花團錦簇. 直人說過, 人生最大的風流莫過於櫻花盛開的暗夜裡飲酒作樂, 他指的風流是浪漫的意思.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她, 他想她雖然五官歐化, 但着了和服一定很漂亮. 想象中的穿了和服的她和京都清水寺那棵無比古老的櫻重疊, 在夜影下.
久美子就坐在他不遠處, 她的座位沒有窗, 她是職位很低的秘書. 她又伏在桌上, 頭髮披散着, 肩膀愈發伶仃. 也許是距離產生美感吧, 每天頻繁接觸中他發現了她的許多缺點和缺陷, 但他一如既往地傾心於她, 只不過那激情的成份已經淡化, 只剩下溫情的懷舊, 畢竟他曾對她一見鍾情.
低頭整理完資料後抬頭的瞬間, 他發現副社長小林正站在久美子的桌前. 小林是那種很自戀的中年男子, 渾身武裝着意大利品牌的服裝還散發着法國名牌古龍水的香味. 小林正遞給久美子一張紙, 看樣子他正循循善誘地指導她. 她點着頭, 規規矩矩地捧着那張紙.
小林在要離去的那一瞬間很不自然地用眼腳的餘光掃視了一遍辦公室, 那種欲蓋彌彰般的表情讓光偉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他第一次留意到小林的單身身份,雖然小林已人到中年, 而久美子只有二十幾歲. 光偉也突然反省到自己的年齡, 他也三十多歲了, 他和小林之間的年齡差距沒有質的區別, 只有量的不同而已.
那天餘下的時間是痛苦的度日如年, 他嫉妒了, 他把假想敵設定為小林, 嫉恨中小林的形象逐漸高大, 而自己卻變得無比弱小.
下班時間沒到, 久美子便開始收拾準備離去. 他偷偷地窺視她, 竟然發現她也注視了他幾秒鐘並且欲言又止. 他怯懦地低下頭迴避她的視線, 其實他很想迎着那視線但無論如何也抬不起頭.
猶疑間她竟已離去, 懊悔中他煩躁地敲擊鍵盤. 辦公室內的留言跑了出來, 他就隨意地點擊着, 心不在焉地飛快地讀下去.
突然, 他被跳進眼帘的信息驚呆了.
“我, 西村久美子因個人的原因將於月底退職, 從今天開始, 我將逐漸移交工作. 長年來得到大家無微不至的照顧深表感謝.”
他呆呆地注視 “因個人的原因” 幾個字憶起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擅長曖昧的島國居民不喜歡明確表達原因.
窗外夕陽斜射在電腦屏幕上, 強烈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 從屏幕上移開視線, 窗角的櫻花團錦簇地沖他怒放, 不知道哪片花瓣觸到了他的心, 那地方隱隱作痛.
他意識到了, 他將永遠地失去她, 雖然這意識只是下意識. 其實他從未擁有過她所以根本談不上失去, 而他執意認定他失去了她.
廚房裡自來水嘩嘩地響了起來, 她的背影晃動在水槽前. 她拒絕使用洗碗機, 她有潔癖, 她一直對洗碗機的消毒機制持懷疑態度. 她勤奮地洗着刀叉杯盤, 表情投入,一如這島國的絕大多數居民們,對勞動有着天然的熱愛.
他在她身後晃動, 他企圖跟她攀談, 但終結還是被她那執着的勞動身影所打動. 他一度呼喚了她的名字, 可自來水的流動聲掩飾了他的音度, 她依然沉浸在勞動的興奮狀態渾然不覺他的存在. 他就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後, 竟有一點尷尬.
終於流淌的水聲停止了, 水槽上卻瀰漫起霧狀的水氣. 她開始用乾燥的棉布擦拭剛清洗好的餐具, 頭髮隨着動作的節律一動一動地.
“啊, 美穗—”
他終於又叫出了她的名字.
“什麼?”
她頭也不回, 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啊—”
他覺得他很難向她開口, 就張了嘴尷尬地站在地中央.
“你, 什麼事?”
她回過身, 雨天的緣故, 房間裡光線暗淡, 她的皺紋被忽略, 她少女般清澈的眼神撩得他心動.
不知為什麼, 他的語言機制仿佛喪失了一般. 踟躇間他的目光掃到了他的外套, 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他抓起他救命的外套.
“美穗, 我去買綠茶.”
他聲音含混, 一邊穿衣服一邊低着頭往外走.
走出他世田谷區的公寓, 猶疑着要不要坐車去東急百貨店去買上等的新茶. 在經過路邊那家叫 “七個十一” 的便利店, 竟一時改了主意.
推開 “七個十一” 的門, 打工學生模樣的男孩店員大聲地打着招呼並且動作誇張地躬身施禮.
沒有去雜貨架上去找那幾類大眾品牌的茶葉, 目光停留在門邊花花綠綠的雜誌上. 心不在焉地翻弄着印有新近展露頭腳的棒球投手大輔可愛笑容的體育雜誌, 目光被時而穿行而過的車流吸引. 難得在這星期日的早上有悠閒地觀覽街市的從容.
“啊, 光, 怎麼這麼久都沒有消息呀. 是不是有女人了? 如果是那樣我就不怪你了. 那個什麼, 你不在, 真的很寂寞啊, 我是不喜歡一個人行動的. 毛希毛希, 你在聽嗎?”
電話是他打給直人的, 可一直在講話的是直人.
“光, 你怎麼好象哪裡不對勁兒, 被女人騙了?”
“哪的話, 只是工作累了些, 你知道總部這面不同於大坂—’’光偉搪塞道, 不知為什麼他不想對直人提起他的暗戀, 雖然直人是個很善解人意的傾訴對象絕不會嘲笑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直人一邊搔着頭一邊若有所思地拉長了聲音絮絮道 “啊—誰都有難忘的戀情啊, 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哎—不容易—”
“啊—什麼時候有時間回大坂來吧, 一起快活快活, 人生易老, 男人嗎要不停地證明自己啊. 啊—快回來算了, 東京那些傲慢的傢伙總嘲笑我們的關西口音, 我可不喜歡那裡.”
“可不是嗎—”他喃喃, 無論如何也無法向他提起久美子.
接到阿瞳的電話是在從東京出差去名古屋的新幹線上,預訂好的指定席車廂空空蕩蕩的, 他手裡的體育周刊因為正趕上棒球的休賽內容空洞得讓人沒有看下去的欲望. 車窗外是晃動的丘陵, 雖然正值櫻花盛開的季節, 可他早已習慣了那典型的日本美景, 他昏昏欲睡. 此時,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毛希毛希—”
“毛希毛希,”回應他的是柔和的女聲, “對不起, 冒寐地打擾您, 我叫阿瞳, 是短大的學生, 今年二十歲, 如果您願意, 請跟我援助交際好嗎?’’
援助交際是日本青少年女性的跨世紀發明, 援助是指買方經濟上的支出, 而交際則是賣方肉體上的回報.
光偉不是第一次接到這種電話, 往常他會敷衍地答應着掛斷電話, 然後再消除來電號碼. 可這次不同, 不知是旅途的枯燥讓他蠢蠢欲動, 還是阿瞳好聽的聲音撩撥了他的心, 或者只是企圖從失去久美子的傷痛中掙脫出來, 他竟爽快地應承了, 並且約定好在公出後的雙休日見面.
從名古屋車站到豐田技術中心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計程車, 沿途風景單調司機更不苟言笑. 他時不時拿出手機看顯示屏上的來電儲存, 上面有阿瞳的電話號碼.
她叫 “瞳”, 他想象中的她有一雙烏黑的眼睛.
其實那趟豐田之行並不順利, 因為他外國人的身份, 經過了一番曲折和大量的口舌他才在一張特別批示的引領下進了那幢顏色沉痛的大樓. 和日本所有的大公司一樣因為公司的威名, 連帶公司里服務的低級職員們都自我膨脹地威嚴起來.
演示的時候, 工程師們圍攻光偉輪番提問, 他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問題很有水準, 畢竟他們大多畢業於日本一流院校並且效力於世界一流公司. 雖然光偉的回答沒有破綻, 但他們依然吝嗇他們的讚許.
“啊—養家糊口嗎—”
直人的話清晰地迴響耳邊, 光偉一貫需要他的理論支持.
阿瞳的那個突如其來的電話解救了光偉, 他在揣摩她的暢想里淡忘了久美子, 更淡化了工作中的不快, 連回程路途的乏味仿佛都不覺得了. 她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僅憑她柔和的聲音.
回到東京的公寓時, 空中剛好細碎地飄起了雨, 匆匆洗過澡身體依然熱熱的, 推開房間的落地窗, 雨星星點點地飄進來, 中間零星夾雜着櫻的碎片.
他知道只要雨來了, 櫻的季節也就結束了, 花兒開得越美好凋謝得越匆忙.
“人生易老啊”
直人說過.
“男人嗎要不停地證明自己啊.”
直人的話總有讓他難忘的閃光點.
“人生要及時行樂.”
光偉悟到了,在這個充斥着個人隱私的別人的國渡, 即使只是暫時的寄居, 他也有義務照顧好自己的生命.
本來約好和阿瞳要在休息日見面, 因了這不期而至的雨, 他衝動地改變計劃.
“毛希毛希—我是阿瞳. 顧桑? 對不起, 我實在想不起來了—我給您去過電話? 啊—是這樣是這樣. 真是太失禮了.”電話那邊阿瞳的聲音有些惶恐, 還有快速地翻看筆記本的聲音.
“啊啦, 我們的約會是在周末, 怎麼, 您想提前? 現在?”明顯地, 阿瞳措手不及, 但還是表現了日本女性美好的忍耐力. “嗯—怎麼辦呢, ”她自言自語, 踟躇了一會兒終於決斷道, “好吧, 可是在哪裡呢? 您家裡?”
也許是他語氣里的堅決讓她無法拒絕, 她同意了.
他開始收拾房間, 並很小心地在床頭的抽屜里放上安全用品. 他甚至拆開了一包新的浴巾. 他有些激動, 他孤獨得太久了.
他的手機響了, 是她.
她說她迷路了. 他只好穿了衣服撐着傘去接她.
遠遠地他看到一個豐盈的女孩的身影罩在淺色的碎花雨傘下, 他認定那就是她. 他很祈望她有久美子一樣的身體和面龐, 但她是這樣的她他並沒有失望.
她也意識到了他的到來, 雖然天色已暗, 彼此還是能看清對方的臉. 他超乎她的想象, 他從她的表情里讀到了. 她也沒太讓他失望, 他對女人沒有太高的要求, 久美子只是一個美麗的意外.
他們微笑寒喧着相互點頭致敬, 那麼彬彬有禮. 她抱歉着自己的迷途, 他歸咎一切於自己的解釋不清. 他刻意注意了她的眼睛, 他沒忘她叫 “瞳”, 但她只有一雙普通的鳳眼, 就象那些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女子一般.
他們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一起走進他的公寓. 環繞着公寓全是盛開的櫻, 雨中漸有片片花瓣墜落, 淒清地撒落一地.
他請她進了房間, 兩把雨傘躺在門外.
“啊啦, 顧桑真的很有品位啊, 我也喜歡無印良品的家俱.” 阿瞳打量着房間的陳設讚嘆着.
他注意到她的穿着, 是質樸的素色棉質裝扮, 一看就是無印良品的風格. 只是她略約豐盈的身形讓原本簡素風格的服飾性感化了許多.
他為她斟了茶, 是京都宇至的煎茶, 不大的客廳彌散着不慍不火的清香.
“很好喝.”阿瞳嗅着茶香輕輕說道.
他微笑, 沒再跟她客氣.
他注視她, 她喝茶的樣子很規矩, 和家教良好的人家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 也許她就出生在家教良好的家庭.
“你—很好啊—”
他注視着她好長時間才喃喃道.
“您—才好呢—”
她捧着茶, 用詞很有禮貌. 她的目光中有喜愛, 他能感覺出.他喜歡被女人喜愛並且不在意女人的家教背景.
他移動自己坐在她身邊,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坐着時短裙的裙腳不小心翻了上去, 於是他看清了她多肉的大腿. 他的目光全轉移到了那兒, 她意識到了, 連忙用手去壓裙腳.
他的手壓住她的手, 於是他觸到了她手的同時也觸到了她的腿.
她深深地喘了口氣, 半閉着雙眼倒在他的肩上, 原本緊緊夾在一起的腿分開了, 她的大腿里側有潔白細膩的肉.
他開始撫摸她豐滿且富於彈性的肉, 柔滑的手感讓他興奮.
她比他更興奮, 她嘆息着摟住了他並把身體纏在了他的身上. 她有一定的重量, 雖然承重讓他有些吃力, 但那份切實感讓他快樂.
他的手順着她的腿向上摸索, 他碰到了她緊緊地包裹着臀部的內褲, 他沿着她內褲的邊緣摸索前進, 於是他觸到了一灘溫和的濕潤.
她發出了好聽的嘆息, 她的手開始揉撮他的頭頸, 她的頭擠在他的懷中, 她乖巧得如同一隻大貓.
他的手向上移動, 他解開她緊緊套在身上的外衣, 她柔軟巨大的胸湧進他的手掌. 他的手幾乎擎不住她的溫柔.
她是日本少有的豐滿女孩, 相對於她的身材略顯窄小的內衣嵌進她的肉里, 他替她解開她的貼身衣物,於是一條淺淺的溝現在她年輕彈性十足的肋背間.
她的胸乳白花花地呈現在他眼前, 凸兀得眩目. 他情不自禁地銜住那兩團柔軟的花, 企圖吸吮出瓊漿.
她呻吟了, 她把他緊緊攬在胸前象害怕他逃跑.
長期的禁錮讓他有些倉促, 但更多的是野蠻, 他粗暴地踐踏她. 他的牙齒原本就有野獸般的鋒利, 他有四顆尖利的切齒, 他很少開懷大笑, 所以沒有人注意到. 其實他無比原始, 原始讓他兇猛異常.
他掀翻她在地板上, 她結實的肉體赤裸裸地躺了一地, 她有很大的占地面積, 白花花的, 激起他的無限墮落. 他蹂躪她的動作有些粗暴, 引起燈影搖曳.
搖曳中他挺立在地當中, 他居高臨下俯視她. 她的頭髮散亂在肩頭, 手壓在肥沃的胸際, 她扭動身軀咬着唇等待他發落.
燈影搖曳, 空氣凝固.
他覺得應該有所作為, 他就開始用腳壓迫她.
雖然不算是一種愛撫, 畢竟是性向的挑釁. 當他的腳踩在她胸前時, 她不失時機地抱住了他的腿, 她順勢擎起身, 他卻跌倒在她懷中. 他清晰地鑑賞到她的臉. 她的臉龐很豐滿, 不是島國居民崇尚的小面孔, 更象他北中國家鄉姨娘們健康的臉頰, 只不過她的臉細緻地上了妝, 睫毛更誇張地塗了老長.
“拜託, 抱住我, 好嗎?”
她柔聲道, 她緊緊地攀附他讓他沒有逃脫的希望. 他被她控制了, 他就抱了她並將她壓在地板上. 他的身體碰了沙發邊的桌子, 她放在那裡的茶倒下茶水灑了下來滴滴噠噠淌在他和她的身上. 她企圖去扶茶杯, 他卻執意壓制她的行為. 她很乖, 一如這島國的大多數女子般聽話, 她就安靜地躺在他身下並輕柔地用唇吻他身體中她能達到的地方.
她的溫柔安慰了他的粗暴, 他開始馴服了, 他把臉埋進她的胸里, 體會她的醇厚. 她有好聞的體味, 也許是灑了什麼新品牌的香水. 多年的尋花問柳讓他能夠聞香識女人, 但他還是迷惑於她新鮮的體味.
他搬過她的後背, 他鋒利的齒落在她多肉的脊背. 他沒有控制好自己的力度, 她呻吟中有一絲苦難. 不過她是極其敬業的日本女孩, 她沒有抱怨. 她有極品的忍耐性.
他們翻滾着進了臥室, 無印良品的棉布床飾散發着天然的味道. 在日本列島這個無比人工的國渡, 他無比需求天然的力量.
他擁着她倒在鬆軟的床上, 他意識到控制她的難度. 她有一定的份量, 他感覺到自己的羸弱, 他有些力不從心. 他竟然泛出了汗液, 這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客廳的落地燈斜射進臥室, 明暗交接間, 他開始褪去衣褲. 無意中, 他窺見了自己開始鬆軟下垂的腹部, 那種中年人特有的滄桑嚇了他一跳. 他, 竟不再是少年人了.
她慵懶地臥在他的身邊, 她的軀體油潤且富於彈性. 那種年輕的欣欣向榮讓近在咫尺的他自慚形穢. 他的心情一路陰沉下去. 他失了性趣, 半裸着倚在床頭.
他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她震驚. 她靠近他揉搓他裸露的肌膚. 她的目光中有關切, 即使商業化里也有一絲起碼的真情.
她的手延着他的胸腹滑向他的私處. 在她就要碰觸到他的那一瞬間, 他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不想她知道他一無所有.
有一絲慌亂, 但更多的是沮喪, 還有悲涼.
“我, 讓您失望了?’’
她檢討自己.
他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他起身離開床踱到窗邊, 窗簾還敞開着. 他本企圖拉上窗簾, 瞬間卻變了主意. 他, 竟拉開了窗.
雖然是島國最好的季節, 畢竟是陰雨夜中, 一股冷風吹進, 細碎的雨絲夾雜着殘破的櫻花碎片一併捲入.
他裸着的上身立時涼了一片. 涼意還給他清醒.
他的目光移向她, 她依然赤裸裸仰在散發着棉布氣息的床上. 雨絲侵襲了她, 揚揚灑灑沾着淡粉色的花瓣鋪了她一身.
春宵竟是如此的殘破不堪, 出乎他和她的意料.
人生苦短, 仿佛還沒開始就行將結束.
僵持中不知過了多久, 他都感覺到她在瑟瑟發抖. 而她竟依然沉默地忍耐着, 沒有一絲抱怨.
他瑟蓑着關上窗戶, 但並沒拉上窗簾. 他的公寓坐落在街口, 離遠處的樓群有一定的距離, 還有錯落有致的樹木環繞, 他們不用擔心隱私被侵略. 路燈的餘光恰到好處地掃進室內, 他們都覺得彼此保持朦朧的必要.
他踱到她身邊, 手中握了錢. 他將一萬元票面的現鈔一張張粘在她濕潤且帶着花瓣的裸體上.
他給她報償.
他留意到她表情里的不安.她是個普通的女子, 只不過在人生不太普通的階段有了一次並不普通的經歷而已. 總有一天會洗去鉛華嫁為人婦, 或者為人母, 沒人知道她和他曾有過非常的一夜, 甚至她自己也會想不起有那樣一位客人, 曾將鈔票粘在她淋了花雨的青春的肢體上.
而現在, 她只是挺抱歉地任他擺布, 在這是個極其講究服務品質的國渡.
他夾了綠茶踱進門. 他在進門的那一瞬間還在想該怎樣回答如果她問起他為什麼買了平淡無味的大眾品牌.
廚房裡的水槽早已散了濕氣, 意外地幾隻碗碟倒落其間. 美穗是極有規矩的女人, 她很少有中途半端的時候.
“啊, 我回來了.”
他含混地叨念, 她的背影坐落在昏暗的客廳, 她的正面對着電視, 電視裡正放送着歐洲的藝術電影, 英語以外的歐洲語言, 分不清是德語,法語, 抑或是意大利語. 熒屏下方飛速地閃着日語字幕. 他不忍心打攪她, 就回身進了廚房用咖啡機燒茶.
當室內漸有茶香飄蕩的時候, 他開始謹慎地回過頭來觀察她, 他擔心她嗅出空氣中廉價的味道, 更何況他偷懶用了咖啡機, 而不是有田特產的茶具.
她竟紋絲不動, 任由那陌生的西方語言迴蕩在他們整個的空間.
他四處翻找日式茶具, 他本是個習慣於單身生活並有能力將自己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人, 但自從她出現在他生命中後, 他明顯地出現了退化, 她將他的生活照顧得過於周到.
他本想喊她討要茶具, 她的紋絲不動的全神貫注讓他很不忍心, 他就隨手用了她那擱置在水槽邊英格蘭制的咖啡杯.
當他將茶注了大半杯的時候才發現杯口淡粉色的唇痕, 猶疑着要不要換隻杯子, 手卻情不自禁企圖撫去唇痕.
就在那一瞬間, 那手繪着胭脂色玫瑰的細瓷茶具跌倒在淡色木桌上, 他的手指慌亂中將茶杯和杯襯一併彈到了地板上. 咣啷啷的聲響讓他驚心.
“這杯子是有靈的.”
他記得特別清楚, 美穗剛從加拿大那個藝術小鎮旅行歸來時神秘地向他展示她收穫的紀念品時的樣子. 她的十指精心地托着那套樣式老舊的咖啡杯, 衝着廚房的吊燈喃喃自語.
“知道嗎, 它的主人是個一百歲的老太太, 這杯子跟了她有八十年. 天哪, 八十年啊, 我會活到八十歲嗎?”
好象就從那之後, 她幾乎一直在使用這套杯子, 這也正是他心驚肉跳的原因.
他回身慌亂地掃視美穗, 有一瞬竟少年般自欺其人地企圖偽造肇事現場以掩蓋自己的過失. 更何況, 她竟沒有回頭而是依然盯着電視屏幕.
他就俯身收拾那茶杯的殘骸, 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掃視她的反應. 當發現她依然沒有反應時, 他飛快地將那幾片瓷體丟進垃圾桶.
房間裡依然迴蕩着電視裡不明所云的外語, 但瓷器碎片的清脆的敲擊聲讓他心驚. 他情不自禁轉身掃視她, 當他確認她真的沒察覺時, 又伸手將那些碎片拾出來擺在了地板上.
“啊, 美穗, 對不起—”
他挺不自然地嘟囔着.
她沒反應.
“哎, 美穗, 真的對不起.’’ 他的音量提高了八度. “我, 不小心打碎了你的杯子.”
他確信他的音量高到了足以引起她注意的地步. 而她依然紋絲不動. 他錯諤良久, 猶疑着要不要走近她的時候, 她木然回身機械地移到廚房, 漠然地注視了那杯體殘骸片刻後開始蹲下身收拾那些碎片.
她出奇地鎮靜, 面無表情.
就在她轉過身將那些瓷器碎片收拾起來準備投進垃圾筒的時候, 他看見她的手指間有艷麗的血汩汩地流注.
“嘿, 你—”
他驚呼着奔到她身邊, 半是心疼半是嗔怒. 他捧起她的手尋找傷口, 她多肉的食指上有一條長而深的劃痕, 那艷麗的血就從那裡涌注, 在她那已不再年輕的手掌上呈現了優美的s型延伸.
他替她壓制那如注的血, 目光急速地尋找那些可能收藏着救急藥品的地方.
鮮明地對照他的慌亂, 她冷靜地注視着她自己深刻的傷口, 也許出於設計師天然的愛美之心, 她安靜地欣賞着那優美的s型的血跡,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
“哎, 你—”
他慌亂地大聲疾呼, 用了男人呼喚自己女人時半是親切半是輕賤的稱謂.
“急救藥箱在哪裡, 你—你—”
她依舊坦然自若地微笑着, 她手上的血跡開始凝固.
他意識到從她這裡已經找不到回應, 扔下她開始飛快地在四處尋找, 終於在客廳一角找到那從未用過的急救包.
他奔回她身邊, 她依然從容不迫地在微笑, 傷口間又有血在奔涌. 她凝視那緩緩的流動, 一動不動.
他笨拙地替她清洗傷口包紮傷處, 當他終於感覺她已安全時, 才意識到自己頭上泛出了一大片冷汗.
他引領她重新坐在沙發上, 電視機里那陌生的外語依然迴蕩在陰暗的客廳.
不知過了多久, 她懨懨地笑了, 目光越過熒屏, 落在角落裡的日式插花上.
“顧桑, 直人君剛剛來過電話, 薩—”
他的心一下子收緊, 他頓悟了她的一切反常.
“美穗—”
他的音色無比晦暗.
她笑容慘澹, 聲音悠怨.
“上海是多好的一座城市啊, 我去的時候還是五年前, 滿街市都是美麗的女孩, 說着和顧桑同樣的語言, 有着和顧桑同樣的生活觀念--’’
說到這, 她的眼角滲出了一股淚, 亮晶晶地淌了一臉. 她的嘴角依然泛着淡淡的笑意, 保持着大和民族女子特有的美好的忍耐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用盡力氣將她攬在懷中.
“那個什麼, 薩, 一切都還只是個意向--公司方面的意向, 更何況跟公司之間還有好多問題--’’
他的語氣虛偽而軟弱, 目光落在窗外細小的雨絲間.
她依然在笑, 面色蒼白, 語氣柔和悠遠:
“當然是自己的祖國更好了, 日本只不過是你一時寄居的地方罷了, 薩—”
他的淚隨着她的話音流淌, 他想說其實不是她想得那麼簡單. 但一切複雜得沒法說明白, 而他寄居的這個國渡, 又是個崇尚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群島. 他就緊緊地擁着她—他在這個島嶼上最親近的異邦女子, 任淚水浸潤他和她的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