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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我的似水流年 一 [12- 18]
送交者: GoogleMail 2005年01月16日21:01:0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二、鮮花與火警  過了一個星期,方晴還是不想見我。偶爾碰到我,她看着我的臉矜持地問好,但從不直視我的眼睛。她照舊叫我們看電影,但我不想去。我心情差極了。開心的時候,我喜歡自己炒菜;難過的時候,我隨便煮碗麵條。麵條吃多了,嘴裡發苦,我也不在乎。  一天中午,我吃完麵條,信步走到lounge。Lounge里擺着幾張沙發、兩張矮桌,牆上貼着一幅梵高的畫,還有一幅世界地圖。地圖上,學生們用大頭針標出自己家鄉的位置。美國的自然最多,其次是中國。地圖側面有個說明,說老式的世界地圖把德國放在中心,整個歐洲因此顯得版圖廣大,非洲只有一小點;這幅新地圖改正了這一點,使各國面積大小成嚴格的比例……看着這幅地圖,我突然很生氣。  地圖是九八年出版的,上面依舊把香港標成“英國殖民地”。  “????!”我罵了一句,掏出筆把“英國殖民地”改成“中國”。  身後有人走上來了。轉頭一看,愛麗絲站在旁邊。  “你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我們中國人總是被欺負!”  她驚訝地看着我。我指了指地圖,解釋說香港是中國的。她仔細看了看說:  “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  “我知道。也知道香港是中國的。沒辦法,到處有氣人的事,過一陣你就習慣了。”  我沉默了。愛麗絲接着說:“有時想想,政治挺氣人的。共和黨如果當權,首要任務當然是把錢投向大企業、跨國公司;教育事業、社會保險、少數民族等等就要靠邊站了。”  “你是民主黨嗎?”  “我家都是左派。真希望下一屆總統是民主黨人……對了,我的生日快到了。明天我們研究組要一起吃飯,你要不要去?”  “真的?你的生日是明天?”  “我二十歲了。”  “太好了,我一定去。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愛麗絲往自己房間去了。她的馬尾辮在腦後一蹦一跳。  愛麗絲二十歲了,可看她走路的樣子,分明還是個小女孩。她喜歡咖啡,也不討厭珍珠奶茶;天冷了,她戴一頂羊絨帽子,帽沿下兩隻大眼睛撲閃撲閃;剛下雪時,她還在R Hall旁邊跟幾個人一起堆了個雪人,用一根胡蘿蔔做了雪人的鼻子。  愛麗絲一直對我好,不常給我難堪。記得有一回,lounge里坐着不少人,我說了句英語,自己以為是一個意思,美國人聽了是另一個意思,都笑得前仰後合。漢克沒聽清,要我重複一遍。我正尷尬,愛麗絲忽然對漢克說:“你聽錯了,他什麼也沒說。”  既然是愛麗絲的生日,我應該送點小禮物。我想給她送花。在美國,送花是稀鬆平常的事,剛認識不久的人都可以送花。到了情人節,六七歲的孩子們就相互交換康乃馨。我和愛麗絲是朋友,送花合乎禮節。但也說不準。萬一不合適,愛麗絲接過花盆,大笑起來,或者生氣了,怎麼辦?我也想得太多了——愛麗絲待人有禮,見人就微笑,應該不會讓我難堪吧?  我拿不定主意。第二天,我問同一層樓的伊麗莎白,她說:“送花?當然。如果你們在約會的話,送花最浪漫了。”接着她眨了一下眼,“愛麗絲沒有男朋友。”  “是嗎?”  “你激動什麼?”  “沒有,我只是吃驚。聽說美國女孩十幾歲就……”  “跟男的睡覺?愛麗絲的家庭背景是羅馬天主教,不到結婚她一般不會上床。”  “不過,”我打斷她說,“不約會送花合適嗎?”  “合適極了,”伊麗莎白笑着說。  我於是到哈佛廣場的一家花店挑了一盆Christmas Chandeliers(一類適宜懸掛的盆花)。花盆像個籃子,盆內粉紅的花朵四面垂下,扁長的嫩葉之間還綴着不少花骨朵。老闆用彩紙把花包好,我抱着它往宿舍走。積雪很厚,哈佛廣場一片白。剛才店裡的花香熏得我暈暈的,現在走到外面,冷風一吹,我清醒多了,發現了一個問題:這盆花太大了。愛麗絲會不會誤解我,以為我在向她求愛?怎麼偏偏挑了這一盆?……花店裡也有一束一束的玫瑰和康乃馨,不過有根的盆花畢竟能保留得更長久些。快到R Hall時我吃了一驚。門口站着一排人,正竊竊私語。一個瘦瘦的美國人穿着薄毛衣,蹲在地上,抱成一團。R Hall一側停着一輛救火車,車上燈光頻閃。原來有火警,眾人被迫倉促跑出來了。  “宿舍里看來要多搞火警演習。R Hall一下子就出事了!”  “不知哪個白痴在廚房炒菜,弄得都是煙!我一進去,媽的,什麼也看不見,火警嗚嗚響。還以為真燒起來了,其實只是煙大,沒起火。”漢克說得起勁。  二樓廚房果然還在冒煙。炒菜弄得到處是煙,估計是中國人幹的。同胞被叫做白痴,我心裡不舒服。再說這裡的排風設備也不好用。我抱着花盆,尷尬地站着。一個身材粗壯、全副武裝的消防隊員從R Hall出來,告訴大家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只等肇事者出面交代一下。  人群中走出一個壯實的亞洲人——原來是趙榮。他習慣性地邁大步,走到消防隊員身邊,不住地道歉:  “真對不起,惹了這麼多麻煩……全是我的錯。但願一切都還好。不會有官司吧?這不是故意縱火……絕對不是……”  “請講一講整個事件的過程,”消防隊員打斷他說。  “過程?沒有過程。沒想到一下子就冒起煙來了——不過只有煙,沒有火。火是熄的,我敢保證……”  人們皺着眉聽着。趙榮又解釋了一陣,大致是他在廚房炒菜,一下子弄出很多煙,引發了火警。看到出事了,他趕忙關了爐子,叫大家往外撤,說是真火警,不是演習。  “你以後注意就是了,”消防隊員說,“你記得關爐子,還叫大家撤離現場,這都很好。”  趙榮聽了這番鼓勵,依舊驚魂未定。這時丁宜圓從遠處過來。她徑直跑到趙榮身邊,着急地問怎麼回事。知道沒事,她嘆了口氣,安慰了他幾句。過了一會兒,大家陸續回房間。  上了樓梯,走廊有個女孩穿着浴袍,光着小腿。她是方晴。  “小明,好大一件禮物。送給誰的?”  “給愛麗絲的——今天是她生日。”  方晴笑了笑,不再理我。

十三、我是一隻小蟲  “哎呀,這麼大一盆花!”愛麗絲拆開包着花盆的彩紙,吃驚地說,“謝謝你,小明。”  我進了愛麗絲的房間。桌上隨意放着幾本書。牆上一個褐色的框子鑲着她家人的相片。(相片中央,愛麗絲和她媽媽站在一起。)床上是淡藍色的被單,印着幾樣水果:桔子、櫻桃、草莓、菠蘿。她屋裡挺亂的,地上還散放着幾隻短襪……還是說實話吧。房間裡最引人注意的是床邊盛髒衣服的籃子——籃子最上面有條白色帶花邊的棉內褲,染了淡黃的污跡。我低頭什麼也不看,還是忍不住想入非非。  其實我的聯想跟愛麗絲沒關係。剛才碰到方晴,我已經開始心猿意馬。愛麗絲的被單太乾淨,居然也讓我有那種髒髒的感覺,至於女主角永遠是方晴。現在即使有人正吃着一個蘋果,我大概也會有不乾淨的聯想。  “這幾天忙,屋裡沒收拾,”愛麗絲說着,打開藏在花盆裡的一張字條:愛麗絲,祝你生日快樂,青春永駐。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她倒挺在乎,不停地說難得我費心。  “你真好,小明……只是我把它放哪兒呢?”  “我打聽過,掛起來最好。不費事,抽空澆點水,給點光就行了——燈光都行。能開很長時間呢。”  “能開到聖誕節嗎?”  “有可能。”  愛麗絲提着花盆,踮起腳把它掛在窗邊。陽光下,窗外的雪明淨光潔。  晚上,愛麗絲的研究組和宿舍的幾個人去了一家印度餐館。研究組的人們談總統競選、計算機以及他們專業的事,也不乏對導師的不滿。其間鄰座的人問起我的研究方向,但看得出他對此並沒什麼興趣,只是沒話找話。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講了他同學馬克的故事:此人連換了兩個導師,都很嚴,整天催他幹活。他目前的導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副教授,也是個有名的奴隸主。別人要去哪裡開會,匯報研究成果,通常是先研究出成果,再拿去匯報;她不一樣——她覺得這樣效率低。她的做法是先宣稱有成果要匯報,然後叫學生們趕快找幾個課題研究,邊研究邊起草論文。找的課題多了,總有幾個能出成果,可以邀功請賞。這辦法還真行得通。  “學生們都有什麼反應呢?”一個人問。  “學生們當然怨聲載道了——一刻空閒也沒有。有段時間這位導師要生孩子,所以不用教課。學生們正高興,以為她也不來趕着大家搞研究了,誰知她說:‘不用教課正好,我可以全心全意督促各位搞研究!’”  “上帝呀!這麼要強的導師,”幾個人都感嘆,“看來我們還算走運。”  此外談話沒什麼意思。印度式的晚餐卻有意思多了:有無數種作料、香料,有些是通常的甜、酸、辣的味道,有些則平生未見,別具風味。米飯里也加了作料,大概是茉莉,特別香;米粒五顏六色,不知是不是作料的顏色。還有一種薄餅,類似燒餅,我很喜歡,吃了好幾個,馬上就飽了。  吃飯時我原本擔心刀叉用得不好,後來發現有人比我還差,就坦然了。不過,一次我切一塊雞腿,從盤子裡濺出了些醬汁,讓我好不尷尬。旁邊一個人皺了皺眉。愛麗絲恰好也往我的方向看。她依舊高興地說笑,好像什麼也沒看見。  實際上,整個晚餐愛麗絲都談笑風生。付帳時有個小插曲:大家每人點了一份飯菜,侍者開了一張價的賬單。  “我們平攤吧,算上小費每人大約二十塊,”有人說。  人們開始掏錢。  “等一等,”愛麗絲忽然說,“約翰好像沒吃什麼東西,他不應該也付這麼多錢。”  約翰是個胖胖的混血兒。大家問他,他說:“我已經吃過了,所以只要了appetizer(開胃菜)。沒關係,平攤也不妨事。如果全都分開算,只怕要算到明天去了,還做不做實驗?”  眾人一笑。愛麗絲說:“平攤不妥當,對約翰不公平;全都分開算也太麻煩。不如約翰單算,剩下的平攤。”  這個辦法大家都叫好。  晚飯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眼前還是愛麗絲的笑臉。愛麗絲真漂亮。看來長大成人挺好的,愛麗絲二十歲了,人人都喜歡盯着她看——不過誰讓她是女孩呢!有人注意也是正常的。服務員管別人叫“先生”、“女士”,稱呼我就只說“你好”——我才十七歲,誰也不拿我當回事。方晴也一樣,不理我……  我嘆了口氣。剛來時,我還以為日子會跟剛上大學一樣:學習之外,什麼事都不用操心。  她根本不在乎我,這就是她要對我說的話。哪怕我把心都交給她,她也一笑了之。她一個人在房裡的時候,肯定讀過我的信,邊讀邊笑……天哪!她還在捉弄我。我猜對了,我就是一隻小蟲,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蟲。  以後呢?見面至多是冷冰冰的問候。連嘲弄我她都不願意。在我身上她是一秒鐘也不肯浪費的。  想起她的屢次嘲弄,當時的氣憤還記憶猶新。真不明白當時為什麼要氣成那樣。那時,她的每一個眼神,哪怕是不屑的眼神,現在看來都魅力無窮。

十四、Scarborough Fair  愛麗絲的生日過後幾天,我正躺在床上看書,有人輕輕敲門。起身打開門,愛麗絲站在門外,面露喜色。她穿着乳白毛衣,象牙色羊毛外套,圍一條草綠圍巾,腳上是一雙黑色長筒靴子。  “愛麗絲,原來是你呀。下午好。”  “謝謝那天你送的生日禮物——”愛麗絲笑道,“我有個實驗,一直做了兩天兩夜,總算成功了……”  “真的嗎?真為你高興。你準備怎麼慶祝一番?”  愛麗絲打算去唐人街逛逛,順便吃頓中國飯——哈佛大學旁邊雖然有不少中餐館,但都極差勁,一點也不正宗。我也想去唐人街——開學以來,倒是去過兩三次,每次都提着吃的東西着急地往回趕,從沒好好逛逛。  “太好了!”我說得興起,伊麗莎白打面前經過。她突然問:  “愛麗絲,你們在約會吧?”  “沒有,”愛麗絲說,“只是去唐人街散散心。伊麗莎白,你要不要也去?”  伊麗莎白朝愛麗絲擠了擠眼睛,把手一舉——那意思是“我絕對不去,哪敢過問你的私事?”——然後掉頭走了。  愛麗絲又去敲了一兩家的門,都沒人,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去。  去唐人街要坐十幾分鐘地鐵。等地鐵時,我們看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先生,拄着手杖筆直地站着。愛麗絲小聲笑道:  “小明,有件事挺有意思——人們對待老年人就跟對付孩子差不多。”  “為什麼?”  “難道你不覺得,老人和孩子一樣,都像是精緻而脆弱的瓷器?那天我在系裡碰見一位八十多歲的老教授。他站在電梯旁邊,有人問他:‘電梯門開了,您怎麼不進去?’他說:‘我在等秘書。’然後秘書 ——一個四十出頭、胖胖的女士——匆匆走來。她小心地把一根手杖遞給老教授,握着他的手教他拿好手杖,又打開一個錢包說:‘這是您的錢包:看,這是身份證,這是二十塊零用錢,這是您家裡的電話號碼……’她說話的樣子簡直是哄小孩……”  我笑了。此時一陣清冽的樂音飄了過來: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你要上斯卡布羅趕集去嗎?)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歐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請為我給一位當地人帶句問候)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因為她曾是我真正的愛人)

Have her make me a cambric shirt(讓她為我做件麻紗褂子)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歐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Without no seam nor fine needle work(不能動針也不許拈線)And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那樣她才將成為我真正的愛人)……  離我們不遠站着個黑人小伙子,正懷抱吉它邊彈邊唱。吉它盒子攤在地上,裡面放了不少零錢。一曲唱完,旁邊的人都起勁地鼓掌。這種情形很難得。一般地鐵的人們都漠然望着唱歌的人,哪怕他唱得不錯也無動於衷。  “我特別喜歡這首歌!”我大聲對愛麗絲說。  “真的嗎?你知道,這是一首老歌。”  “是嗎?大概從六十年代就有了吧?我在一個電影裡聽過。”  “六十年代以後很流行。實際上在中世紀的英格蘭就開始流行了。”  “真的?”我睜大眼睛,“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中世紀晚期,英格蘭靠海的小鎮Scarborough是商人的集散地,不過現在它只是個平靜的小城了。”  “那麼這首歌是誰寫的呢?”  “沒人清楚。巡遊歌手從一個小鎮聽到這首歌,走到另一個小鎮就唱它,還經常改詞,所以到今天歌詞就弄出了好幾個版本。”  “歌詞是什麼意思呢?”  “你什麼都想知道,對不對?”愛麗絲笑着,伸手輕拍了一下我的頭。看我沒有不滿的意思,她又拍了一下,然後說:  “在中世紀,人們崇尚浪漫的愛情。所謂浪漫就是愛一個女士,從遠處仰慕她,沒有絲毫狂熱和衝動。愛一個人不求回報,甚至不指望有回報。這首歌是一個失戀的騎士唱給他的心上人聽的。”  “那麼‘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是什麼意思?聽說都是香草名字。”  “確實如此。對當時的人們來說,它們象徵各種美德:力量、忠誠、愛,還有勇氣……”  歌聲重新響起,令人心動神搖。可惜,一列地鐵轟隆隆駛來,把歌聲淹沒了。  沒料到愛麗絲對這首歌瞭如指掌,或者說,愛麗絲是這麼愛浪漫的人。在車上坐下,我滿心欽佩,又問她:  “愛麗絲,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亂提問題?”  “我就喜歡你這樣,”愛麗絲眨了兩下眼,“你這麼好奇,什麼都想知道。有些人不知道的也裝着知道。”  她的語氣親密。她的睫毛一閃一閃。難道……這個想法太荒唐。我是個小孩,愛麗絲怎麼會愛上我?女生喜歡比自己大的男人——伊麗莎白都這麼說過。  也許方晴看不上我,所以我異想天開,想找點精神安慰吧。不錯,是精神安慰。此刻我這樣看着她,不過是因為她竟然如此了解那首歌罷了。  車飛快地開着。對面窗上映出愛麗絲的影子,似乎在朝我微笑。  “小明,我們要不要先去Downtown Crossing,從那裡走到唐人街?我們可以在Downtown Crossing也散散步。”愛麗絲忽然說。  “能為您效勞,是我莫大的榮幸。”  剛才所談的騎士風度和浪漫愛情起作用了,我心想。不自覺說了句浪漫的話。本來說“好,就這樣吧”就可以了。  Downtown Crossing是女士們的天堂。這裡的服裝店和化妝品商店比比皆是。出地鐵站後,愛麗絲的目光首先落在Filene's Basement——這一家賣名牌時裝,就在地鐵站出口。因為它總是減價,所以顧客如雲,年輕學生尤其喜歡。  我拉開Filene's Basement的大門,請愛麗絲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愛麗絲優雅地轉了一圈,在襯衣、牛仔褲、圍巾、套裝等櫃檯都看了看。我們經過一個掛滿胸罩和內褲的地方,我正有點走神,她已經腳步不停地往外走了。  出了Filene's Basement,街上熱鬧非凡。穿厚厚的羽絨服或皮大衣的人們踏着雪歡快地趕路。這裡的房子很老,商店掛着五顏六色的旗子,大玻璃櫥窗里陳列着香水和服裝。街邊有賣帽子、小紀念品、玫瑰花、漢堡包的小攤。愛麗絲有時在櫥窗前駐足,看裡面身材高挑的女模特。我納悶:女生怎麼會對同性的長相感興趣?對男生的身材和肌肉,我壓根兒不會正眼看。十五、你沒吻她?你是木頭  從Downtown Crossing走到唐人街不過十分鐘。橫貫唐人街的那條大道上,前後各有一座牌坊,一個上面寫着“天下為公”,另一個寫着“禮義廉恥”。大街兩側餐館無數,都打中文招牌;街上一大半是亞洲人。廣東話是這裡的主要語言,我和愛麗絲都不懂廣東話,要算外鄉人。  愛麗絲對街上的一切都好奇。我們從“禮義廉恥”牌坊下經過,她說她喜歡這個牌坊;走進一家小店,她則饒有興趣地端詳一尊彌勒佛像;一張DVD封面上畫着正在練功的黃飛鴻,她還呼吸了一口氣,擺了個架勢。  我卻感到一種奇怪的不快。相對於Downtown Crossing,唐人街要雜亂得多,銀行、眼鏡店、色情中心、小超市、醫院散布各處。一條鐵路橫貫城區。鐵路和公路的交叉處是座破舊的立交橋。單看立交橋,有人會以為這是荒郊野外。  那邊的超市賣中國式的食品、補品、雜貨,是中國學生常去的地方。平常我肯定歡歡喜喜地進去買些東西,今天我一點兒也沒興趣。難道就因為愛麗絲在身邊嗎?  街面也髒,地上的煙頭讓人討厭。我低着頭,突然覺得波士頓政府根本不在乎唐人街的發展,所以它看起來破破爛爛。還有街上的行人,他們的臉上都像抹了一層霜。想着想着,逛街的興致全沒了。  我和愛麗絲找了個中餐館坐下。我注意到地毯上染了點點污跡,窗上積了灰塵。雖然是下午,顧客卻不多,桌子幾乎都空着。一個系圍裙的中年男人站在吧檯後面,正提着電話大聲說:  “對,我們是某某中餐館……對,我們送貨上門……您的地址……好,好,十五分鐘就到。”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招待上前遞過菜單。  我覺得餐館破爛、冷清;服務人員也無精打采;菜單的封面雖然畫着龍飛鳳舞的圖形,可上面有油污,摸着粘手。對面有個賣黃金首飾的小店,掛在那裡的首飾也好像蒙了灰塵,暗淡無光。  其實哪兒的餐館都一樣,菜單也都有油污。黃金首飾沒有光澤,可能是天色太暗了——冬天,太陽落得早……可我心裡還是不舒服。  “怎麼了?”愛麗絲問,“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沒什麼,”我勉強一笑,“你點菜吧。”  “你想家了?”  “我還好。”  菜上來的時候,愛麗絲講起了她家的事。有一陣子她爸爸上夜班,分檢郵件。(那時愛麗絲才幾歲。現在這種工作已經可以由機器完成了。)他半夜開車出門,去郵局干到早上五點,再回家睡覺。這差事辛苦不說,她和姐姐還難得和爸爸一起好好玩一場。後來爸爸的差事輕鬆多了,雖然仍舊忙。姐姐工作了,每天從早忙到晚,除了吃午飯的半小時,一刻不停。  姐姐經常抱怨。晚上全家人坐在客廳,她最喜歡說的話題是買彩票:“彩票總會有人中獎,幹嗎不是我呢?要是中了大獎,我馬上就辭職不幹了——都快十年了,年年這樣,真累……”  我說:“你爸爸工作的時間當然更長了。”  “對呀,他聽了這話,一言不發,回到電視前看棒球比賽。”  雖然忙,全家人卻緊緊抱成一團。姐妹倆尤其親密。姐姐比愛麗絲大很多,事事讓着她。(怪不得她這麼嬌氣,我心想。)小時候,她和姐姐一起在廚房的圓桌子上畫畫,一起為聖誕節守夜,眼巴巴地盼着聖誕禮物。如今輪到她們給爸爸媽媽送聖誕禮物了。有一年愛麗絲送了爸爸一頂棒球帽子,爸爸笑逐顏開。  “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喜歡棒球!”愛麗絲說,“說實在的,我覺得棒球、曲棍球、高爾夫球都挺無聊的。媽媽也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不就是拿根棍子狠狠地敲一個小球嗎?有什麼意思?”  “可憐的小球。”  “可體育場偏偏有無數觀眾大喊大叫,有時他們來氣了還往賽場裡扔瓶子,”我點頭說,“聽說高中女生還喜歡找橄欖球隊員做男朋友。”  “看棒球比賽時,爸爸總抱怨,說球員的工資實在是高得離譜。他說:‘把他們一個月的工資給我,女兒們的學費就不用愁了!’”  “中國也是一樣。兒女上學要錢,父母操心。聽說有農村孩子考上大學,家裡沒錢交學費,結果父母發愁,喝農藥自殺。還有父母賣血弄錢供孩子上大學的。”  “這太可怕了!”愛麗絲眉頭緊皺,“我不是說你的國家不好,可這樣的事讓人心寒……我高中時還在麥當勞打過工。當時家裡人說叫我自己掙錢上大學,學會獨立。”  “中國孩子也自己找活干,可學費太高,不頂事……”  聊着聊着,沒想到愛麗絲和我有許多可說的話。天晚了,我們吃完飯,仍坐地鐵回學校。到了宿舍,我拿鑰匙開門,愛麗絲站在一邊,脫下外套抱在懷裡。她的臉紅通通的。  “哎呀,”我意識到愛麗絲還想聊天,趕忙說,“快請進來坐,愛麗絲。”  愛麗絲謝了我一句,進屋坐下。我們從父母親朋談到美國政府的外交政策,再談到英國文學、俄羅斯文學。愛麗絲喜歡濟慈的詩、狄更斯的小說,但討厭華茲華斯。俄羅斯的作家裡,她喜歡契訶夫,但不喜歡托爾斯泰。我問她為什麼不喜歡這位文學巨匠,她說:  “托爾斯泰通篇講大道理。”  “不過他還是很誠懇,對吧?”  “哪裡,他瞧不起年輕人,所講的道理都是老頭子的人生哲學。也許是他自己老了,所以嫉妒年輕人的青春活力。”  接着她又建議我讀一讀濟慈的詩……一看表,十一點了。  “我該回去了——準確地說,是去隔壁,”愛麗絲笑着說。  我們說了晚安。愛麗絲起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外面有人說話,是方晴的聲音:  “愛麗絲,你好。”  “哎呀,方晴,你好。”  第二天中午,我改完作業,到lounge坐下。伊麗莎白正讀報紙。寒喧之後,她問我昨天去唐人街玩得如何。我說:  “愛麗絲和我吃了頓飯,聊聊天。”  “後來呢?如果你不介意我問這個。”  “不介意。我們回來又聊了一會兒——伊麗莎白,我沒有對愛麗絲失禮吧?”  “失禮?”伊麗莎白神秘地一笑,“這要看你接下來幹什麼了。”  “沒什麼,我們回來接着聊天。”  “一直聊到……”  “十一點。”  “十一點!”伊麗莎白大吃一驚,“然後你吻了她?”  “吻她?”我大吃一驚,“沒有的事!”  “她和你一直聊到晚上十一點,你沒吻她?你是木頭。”  我沉默着。  “愛麗絲愛上你了——我敢肯定。”  我心裡一顫……昨晚離開前,愛麗絲的表情確實帶點羞澀。  我不愛愛麗絲,我對自己說。我和愛麗絲只是普通朋友……  愛麗絲的模樣固執地烙在我腦海里。

十六、愚蠢加好色,你們的名字是小男孩  方晴對我的態度突然變了。她又開始逗我、嘲弄我。  一次我開着門坐在房間裡,她滿臉紅光進來,在門上重重敲了兩下:“可惜!你今天錯過了一個電影,絕好的電影!哈佛電影資料庫放的,想不想聽故事梗概?”  她不只是冷冰冰地叫我去看電影,居然還想跟我說話。我忙說:“好啊。”  方晴把門關上說:“電影講的是一個製作胸罩的工場主——其實就是他一個人手工做胸罩……”  “求你了,方晴,別講這些。”  “咦——我還以為小男孩都對這些感興趣,原來你這麼特別。”  “求你了。我錯了……”  “聽我講!……那人做胸罩的工藝非常高——知道電影怎麼表現這一點嗎?很巧妙,我很喜歡。導演安排了一段講一位老教授做的研究。這位教授七十多歲,戴夾鼻眼鏡,穿老式衣服,拿標尺點着一件胸罩樣品,詳盡分析它的構造,證明它和當時女性的體型配合得天衣無縫。然後來一段採訪記錄,採訪那些戴過這種胸罩的女人——個個說戴着舒服。總之,很有學術研究的風範。最後這個工場主死了,所有他生前的顧客都來墓前憑弔。當然,這些顧客都是中老年婦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我迷惑地搖搖頭。方晴好像只是在講電影。  “他發心臟病死的。老顧客們說他服務周到,仔細測量每人胸部的尺寸,依尺寸做好,所以各人的胸罩都各有特點。年輕人去商店買機器大量生產的胸罩,不要他做。她們倒不在乎胸罩都是一個樣子的;再說胸罩滿大街都是,何必要去他的小鋪子,讓他測量胸部的尺寸——誰也不知他是怎麼測量的,老顧客們都守口如瓶。”  “所以他沒了生意,就死了?這電影的主題是商業社會對人類的影響。”  “叫你一起看,你不去,現在又有興趣了。我說得不錯,你對胸罩的確有興趣。”  方晴閃爍其詞。我低下頭說:“我沒興趣。方晴,你不尊重我。你對我總不說真心話。”  “我懂,你要的又不是尊重……我愛你。快來吧,親親我。”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面無表情,目光也像刀子一樣。我明白了。她還因為我偷偷摸她的手臂而懷恨在心。方晴,你何必對我如此殘忍?  “怎麼了?”方晴說,“我從你這個年齡過來的,你的心事我一清二楚。你恨我了,覺得我對你不公平?”  我衝動地抬起頭說:“方晴,無論你怎麼對待我,我都不會恨你。I love you,and I will love you forever!(我愛你,而且將永遠愛你!)”我大膽說了前一句,後一句說不出口,改成了英語。  方晴還是嚴厲地看着我。她好像不知該說什麼,轉身走了。門外一陣笑聲,得勝的將軍班師回朝的笑聲。  她的挑逗達到了目的——每回都弄得我一夜睡不着覺。本來我對胸罩沒興趣,她說了一通之後,我腦子裡塞滿了烏七八糟的東西。以後每次和她單獨說話,我都如臨大敵。  方晴火熱的外表下,只有一顆冰冷的心。快三十歲了,她還沒結過婚。也許她有過非常傷感的戀愛經歷,所以對每個向她表白心跡的人都不屑一顧,肆意折磨。可憐我也成了她的犧牲品。  一天,我疲憊地走到R Hall地下室,想看電視解悶。方晴和丁宜圓正看電影。  “你不想看看嗎?剛開始放。”方晴見我要上去,叫住了我。  “對呀,”丁宜圓說,“你該放鬆放鬆。看你眼圈底下都是黑的,什麼事累成這樣?”  “好吧,”我坐下說,“什麼好片子?”  “意大利片,《馬萊娜》。”  電影講的是二戰時期意大利的故事。方晴一邊看,一邊問丁宜圓和趙榮進展得怎麼樣了。丁宜圓避開她的話說:  “聖誕節P Hall的中國人一起吃餃子,你們都來吧。”  丁宜圓住P Hall。方晴問:“P Hall中國人多嗎?他們都怎麼樣?”  “挺多的。大家都挺和氣。”  “趙榮呢?趙榮不和氣嗎?”  “趙榮傻!”丁宜圓說。  “我看趙榮很好。你們兩個都圓頭圓腦,特別有夫妻相。”  “去,去,去,你又來了。”丁宜圓盯着屏幕,不提趙榮。  我覺得電影挺好看。意大利的一個小鎮上,小男孩雷納托愛上了美麗性感的馬萊娜。他和一幫也愛上了馬萊娜的男孩一起到處跟着她……戰火遍布歐洲,馬萊娜的丈夫上了戰場,撇下她一個人。鎮上好色的男人們都想盡辦法要跟她睡覺;女人們都嫉妒她,背地裡說她出賣色相,鄙視她,欺負她。只有最崇拜她的雷納托知道,馬萊娜的日子在鎮上男女的刁難下舉步維艱,連弄吃的都難。然後德軍進駐了小鎮,馬萊娜除了出賣色相,完全沒法生活……  這時電影正放到小男孩偷了馬萊娜晾在窗外的內褲,在家裡手淫的情節。他先躺在床上,用人家的內褲蓋着臉。為了避免床發出太大的聲音,驚動家裡人,他又去弄了潤滑油,滴在床底的彈簧上。第二天早晨,他睡在床上,臉上還蓋着馬萊娜的內褲。他父親推開房門,一把將內褲扯下來——他臉上還留着一種極度喜悅的表情。父母大發雷霆,要把內褲燒了;他姐姐倒不介意,還想留着洗洗自己穿……  看完電影,丁宜圓的臉紅了,我的臉也滾燙。方晴興高采烈地說:“這個電影就是好。意大利影片最喜歡表現小男孩的愚蠢和好色。坦白地說,folly and fascination about sex——thy name is little boy(愚蠢加好色,你們的名字是小男孩)……丁宜圓,你說呢?”  “這電影是不是有點誇張?”丁宜圓問。  “有什麼誇張的!不信你問小明。”  我一言不發,撲通撲通上樓去了。  一整天都很壓抑。解除壓抑的辦法,就是電影《馬萊娜》裡面小男孩的辦法。只是我沒有他那種極度喜悅的表情。  晚上十點,我以為這一天總算完了,方晴走了進來。她穿着毛茸茸的大紅高領毛衣,黑色休閒褲,腳上是一雙奢侈的紅緞子拖鞋。  “小明,今天的電影好看吧?”  我低頭不說話,知道她要取笑我,只是不知道她會怎麼取笑我。  “你說呀?”方晴彎下腰,仰頭看我的臉。  “好吧……方晴,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沒要你怎麼樣。現在不是挺好的嗎?集中精力學習。”  “不,你不是這個意思。我那封信——”  “我不想談那封信。”  “你饒了我吧。”  “我沒對你做什麼呀。”  “我承認,我是有很多不好的想法——”  “我沒問你有沒有,你自己說的,”方晴笑了,“快說!都是些什麼想法?”  “電影裡說的……不錯。”  “嗯。”  “方晴……我要對你完全坦白……完全誠實。我什麼都不瞞你。我對你有那種……”  “沒必要,”方晴忙打斷我說,“我又沒叫你坦白。”  “我還是想坦白。”  “你不坦白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嘆了一聲。我的尊嚴全沒了。真希望能離開方晴一段時間。

十七、錫壺的命運  奇怪的是,我在方晴面前失去了尊嚴,她卻不再折磨我了。或許她把我折磨夠了,終於心滿意足。有時我還想象她會突然對我溫婉如水,但這想法不再令人心動。臨近聖誕節,功課緊,我簡直有點玩命了。  碰上這種時候,學生們為了準備考試、寫論文通宵學習是很常見的事。天黑後不久,就會有個學生疲憊地走進宿舍的lounge,把抱在懷裡的一大疊論文往桌上一放,長嘆一聲:“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晚!”不一會兒,lounge里就有好幾個人一起用功——據說集體學習效率高。桌上並排擺着幾個筆記本電腦、幾大疊書。人們時而在鍵盤上敲幾個字,時而兩眼無神地盯着前方,時而翻幾頁書,時而張口打個哈欠。快天亮時,人人都滿眼血絲,有的熬不住就睡着了。  一天,我到廚房拿點東西,意外發現爐子上沾着兩團銀色的金屬塊,有雞蛋大小,也不知是鋁還是錫。用手拔了拔,像是焊上去的,一動不動。我回去問愛麗絲:  “愛麗絲,廚房的一個爐子上沾了些錫塊,你注意到了沒有?真奇怪。”  愛麗絲正端着一杯咖啡,聽到我說,忍不住笑起來,手被咖啡燙得一跳:“可憐的Reetu!你知道嗎?她連寫了兩天兩夜論文,最後總算按時交差了,樂壞了。”  Reetu是個印度姑娘,矮個子,小小的臉,學日本文學。有人跟Reetu打招呼,問她:“你還好?”她總回答:“忙。很忙。特別忙。我還有這篇論文要交。我還有那篇論文要交……”  “Reetu怎麼了?”我問愛麗絲。  “昨天她來找我,打着哈欠囑咐說她想打個盹兒,要我過一會兒叫醒她——她還要去聽一個報告……”  “後來呢?”  “後來她迷迷糊糊的。囑咐完了,她去廚房打了一壺水放在爐子上,打算燒點開水,然後回房裡一下子睡着了。我晚上五點叫醒她,她記起來了,大呼大叫,我們都嚇了一身汗。跑到廚房一看,裝水的錫壺沒了,壺把掉在地上……那些錫塊就是水壺熔化之後留下的。”  幸虧沒出大事。怎麼搞的,也沒人去廚房,稍微注意點也不會這樣啊。但大家都忙,誰又有心思管水壺的小麻煩?如今錫塊弄不掉,只好叫人來修爐子。  愛麗絲說:“真抱歉,你不能在那個爐子上炒菜了……不過爐子上有兩大團錫塊也挺好玩的。”  我不禁笑了。愛麗絲卻嚴肅地說:“小明,你以後千萬別燒水……不過水壺反正也沒了。”  “的確……大家都太累了。愛麗絲,你看上去也沒精神,請保重身體。”  “謝謝關照,”愛麗絲的目光柔和而親切,“我也有一篇論文要交。你還好?也請保重身體。”  “我再好不過了,”我苦笑道,“花了兩天兩夜,只證明了一個定理。”  “肯定是個很難的定理,”愛麗絲鼓勵說,“你喜歡鑽研到底,真不賴。”  “兩天兩夜,證明了一個定理!”一個男生突然走過來說,“看看!如果能把這種恆心用在愛情方面……”  聖誕節總算到了。論文、報告、考試全拋到腦後,十幾天無悠無慮的生活開始了。宿舍里美國學生都趕忙回家,只有伊麗莎白和另一兩個男生打算整個假期呆在學校。  放假的第一天早晨,我翻身起來,拉開百葉窗。陽光映着外面的雪,屋裡一片銀白。我隨便穿着睡衣,懶散地踱到lounge,在一張沙發上躺下,也不計較姿勢是否優雅,任憑暖和的陽光照在身上。另一張沙發上坐着伊麗莎白和一個男生,他們也並不在意衣着打扮。這個男生是語言學系的,會說英語、法語、日語,每碰見一個人就抱怨說德語難學。他還有個信條:男人都是邪惡的,女人都是愚蠢的。  “德語太難學了,”他說,“跟英語差別太大,語法尤其難,倒有點像拉丁語……”  然後他伸了個懶腰:“不過,我還是相信,女人都是愚蠢的。”  伊麗莎白堅決反對,兩個人爭得臉通紅。我沒細聽他們的對話,卻覺得這場爭論很可愛——為了這種話題,況且又這樣嚴肅。  “男人都是邪惡的,沒錯!可你不能說女人都是愚蠢的,絕對不能!你根本不了解女人!你又沒結過婚。”伊麗莎白氣憤地說。  “女人就是愚蠢的!愚蠢到了極點!”男生爭辯道。  我微笑着,突然插話說:“伊麗莎白,我完全同意你說的——男人可以是愚蠢的,但女人絕不是。”  伊麗莎白得意地看了那男生一眼。  這種時刻,周圍的一切都那麼寧靜而美好。過兩天,P Hall還有中國學生的聚會,我想象餃子蘸上香醋的味道……  懷着滿心歡喜,我去Harvard Yard散步。空氣清冽,校園裡白雪皚皚。法學院的建築由大塊磚石砌成,門洞是拱形的,房頂尖尖的,像古代的城堡;現在又蓋着雪,更象童話中的房子。我穿過一片空闊的平地——夏天這裡必將是蔥綠的草坪,樹蔭遮天。前方是著名的科學中心……科學中心前面的空地上,一個導遊在演講,一群旅遊者聚精會神地聽着。之所以知道他們是旅遊者,是因為每人手裡都拿着一面小旗子,還背着各式相機。加拿大人總愛在背包上、衣服上弄些加拿大國旗,免得被人誤當作美國人,雖然對我們來說加拿大和美國沒什麼區別。日本人通常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點頭。他們最喜歡每走幾步就照張相。今天的這一群有很多日本人。  導遊大概是美國人,三十多歲,旅遊帽,旅遊鞋,正說得眉飛色舞:“這裡是科學中心,有好幾個大報告廳,設施齊備。所有大課都有專人錄像,因故不能上課的學生……”  因故不能上課,估計是習慣了偷懶,我心想。  “還有無數間教室,物理、化學實驗室。數學系和統計系都在這裡……”  河那邊生物系的教室才先進,我又想,科學中心的教室最差了。  “整個建築是某某捐錢建造的,建於某某年……當時的設計思路是建成一個照相機的模樣,因此它和周圍的建築風格不太相配……”  哪裡像什麼照相機啊,大家公認像只大蜘蛛!我又想。  “所以科學中心我們就不必進去了。大家跟我來,去那邊Memorial Hall看看。Memorial Hall……”  他談起科學中心,我不以為然;他把科學中心一句帶過,我又有點失落。科學中心的地下室有個大計算機房,我常去那裡,可能對它產生了感情。不過,Memorial Hall裡面有個富麗堂皇的音樂廳,比科學中心浪漫多了。  從科學中心往前走,進了圍牆是Harvard Yard。這是哈佛大學最早的校園,有幾棟本科生的宿舍,Widener圖書館和Memorial Church也在這裡。除了從圍牆外的哈佛廣場偶爾傳來的噪聲,Harvard Yard很寂靜。  左手那座白色的樓房是學校的行政機構。樓前有創始人John Harvard的銅像。塑銅像的模特倒不是John Harvard本人——有的說是個英俊的男學生,有的說是個女人。銅像前也聚集了一群旅遊者,人們輪流摸銅像的左腳——據說摸了以後能上哈佛,所以他的左腳被磨得放光。  記得丁宜圓剛來時,聽說摸了能上哈佛,也去摸了一下。我問她:“師姐,你已經上哈佛了,還摸它做什麼?”  “是啊……不過還是摸一下好。說不定我就更聰明了,或者有別的好運氣。”  想到這裡我笑了。丁宜圓真是個徹底的旅遊者。  “這就是John Harvard的塑像,特別英俊的男人!摸了他的腳,就特別走運!”這邊的導遊正說着。  就這樣,我像個旅遊者在附近轉了一圈。回R Hall時,不經意往愛麗絲的窗上一看,一個花盆掛在窗邊,盆里的花披散開放,悅人眼目。愛麗絲回家過節了。她忘了把百葉窗放下來。也可能她故意拉開百葉窗,好讓陽光照到花上。我想起那天送她這盆花的情形。  “你真好,小明……只是我把它放哪兒呢?”  “我打聽過,掛起來最好。不費事,抽空澆點水,給點光就行了——燈光都行。能開很長時間呢……”  我心裡湧起一種甜蜜的傷感;愛麗絲踮起腳,把花盆掛在窗邊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十八、我特別喜歡吃!  P Hall熱鬧非凡。一樓廚房邊的lounge擠滿了中國人和愛吃餃子的外國人。廚房裡,丁宜圓在和餡,一邊指揮趙榮切菜。爐子旁邊站着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繫着圍裙,看着鍋里的餃子。他個子不高,臉方方正正,眉宇間帶點憂鬱。他叫徐國強,就住P Hall,和丁宜圓是同一層樓。丁宜圓總說他樂於助人。  餃子還沒起鍋,廚房的門忽然開了條縫,四五個人魚貫而入,圍在徐國強身邊。每人手裡拿着個紙盤子,脖子向前伸,眼睛盯着鍋里。  “哎呀,好香的餃子!”一個戴厚眼鏡的女孩說。  “真希望馬上就能吃到!”一個矮個子女孩說。  “上一鍋剛端出去就被搶光了,我只吃了七八個!”一個非常胖的男生說。  “徐大哥,這一鍋好了沒有?”趙榮放下切菜刀問。  “快切菜。不關你的事,老問什麼!”丁宜圓說。  趙榮笑笑,接着努力切菜。他動作笨拙,不少菜葉子掉到砧板外,他也不大在意。趙榮大大咧咧,待人好,卻不計較別人對他怎麼樣。如果要搬東西,除非不叫上他,只要叫了,他必定不遺餘力。幫人搬東西時,有人喜歡抱衣架——一滿懷衣架,奇輕無比——邊走還邊哼哼幾句,表示在出大力氣。他可絕不會這樣,一旦動手就搬裝滿書的紙箱子。錢的方面他稀里糊塗:有時中午去買盒飯,沒帶零錢,他隨便找個熟人借點,過後就不還。不是他小氣。他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過後就忘了。借給別人錢也是過後就忘,別人還的時候他一臉茫然。  如今趙榮戀上了丁宜圓,任她驅策,無怨無悔。  如果方晴這樣命令我,我肯定不會像趙榮那樣,笑一笑,恭恭敬敬地服從……我正想着,門外一陣熟悉的笑聲,方晴風風火火走進來,把背包隨便一放,挽起袖子,洗了手就幫忙包餃子。她旁邊立刻來了一個志願幫忙的美國人。他身材高瘦,瓜子臉,金黃的鬈髮,牛仔褲上各種顏色的小塊估計是油漆。包餃子之前他向方晴介紹了自己,方晴笑着聽。  他大概要說自己不會包餃子,要方晴教他!我氣憤地想,男人為什麼都這麼好色!  意外的是,那人原來會包餃子。他就坦然站在方晴旁邊包了起來,一邊和她聊天。得知方晴學歷史之後,他仿佛驚訝萬分:  “啊,我也喜歡中國歷史——我喜歡漢朝……我是Longy音樂學院的……漢代的編鐘……”  漢朝!我又氣乎乎地想。見鬼的Longy音樂學院。去它的編鐘……那人又說:“……餃子很好吃!非常好吃!我從小就愛吃!”然後瞧着方晴。他比方晴高多了,所以要低頭俯視……太過分了,真受不了!他分明直盯着方晴圓潤飽滿的乳房!  “我特別喜歡吃!”他還在嘮叨。  我的心狂跳。本來我在剝蒜,現在我拿拳頭在一顆蒜上狠狠一捶。原以為會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家都會轉頭看我,結果誰也沒注意。手倒有點疼。我緊皺着眉,大踏幾步走到方晴身邊,把Longy學院的音樂家撞了一下。他歪了歪,一個餃子掉到地上。  “對不起,掉了一個,”他趕緊對方晴說。  天哪,他還彬彬有禮。我撞了他一下,他毫不在意。這裝模做樣的傢伙!  “沒關係,”方晴禮貌地說。  我要不要也裝模做樣,禮貌地向他道個歉?不好,太委屈自己了。怎麼能向這種色狼道歉!絕對不能!  這時方晴扭頭看了我一眼。還是那略帶嘲弄的目光!一碰到她的目光,我嘴唇抖了兩下:  “對不起……”  這等於給那傢伙道歉了。真丟臉!我低下頭。音樂家先生可能又要騎士風範一番,對我說句“沒什麼,不必放在心上,我並不介意”之類,再繼續和方晴說說笑笑,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頭低得更厲害了。  然而那人好像沒聽見我道歉。我的聲音太小。他又跟方晴聊了起來。天哪!我道了歉,他居然連聽都沒聽見,仿佛我根本不存在。我感覺自己是只剛從地洞裡鑽出來的小老鼠,被人無意中一腳踩斷了後腿。  幸運的是,方晴對那傢伙的話並不感興趣,她的心思好像在別處。過了一會兒,她端詳了丁宜圓一下說:“丁宜圓今天穿得真漂亮。趙榮,你覺得呢?”  丁宜圓穿着淺綠帶花的V型領毛衣,灰格子羊毛裙,黑色長棉襪。  “丁宜圓身材好,穿什麼不好看!”趙榮呵呵一笑,看了看丁宜圓。丁宜圓盯着盆里的餃子餡說:  “咱們今天吃餃子,真好。等會兒要不要湊幾個人打牌、玩遊戲?好久沒這麼痛快了。”  “丁宜圓你少轉移話題,”方晴說,“人家趙榮正看着你呢!”  “等會兒咱們去lounge唱卡拉OK,”丁宜圓說。  “對,我們一塊兒唱卡拉OK,”趙榮說。  這正是方晴想要的。吃完餃子,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圍坐在lounge的電視前。電視上沒什麼節目。有個頻道在播新聞。新聞跟平常一樣:火災、謀殺案的審判、神職人員騷擾未成年人、某個影視名星得了痔瘡要住院開刀……其他頻道都是廣告。一錯眼方晴不見了,原來她從屋裡拿了一瓶白酒。“丁宜圓,趙榮,你們喝點!”  “不,白酒我可不能喝,”趙榮說。  “我一喝就醉了,”丁宜圓說。  “喝點吧!”  “不,實在不能,”趙榮和丁宜圓都說。  “好不容易從國內帶的茅台,很香!根本不醉人。真不想喝?”  方晴再勸了幾輪,兩人就都喝了,馬上滿臉通紅。方晴確信他們醉了,拍了拍手,忽然轉向我——那火一樣的目光!  “小明,我的背包在那邊,你把它拿過來。”  這是命令的口氣。我低下頭,快走幾步,拿了背包。方晴從背包里取出一張影碟,塞進影碟機,又囑咐趙榮和丁宜圓一定要合唱一回卡拉OK。兩人都傻傻地直點頭。他們唱走了調,人們都笑。  只有方晴、徐國強和我沒笑。方晴看着他們唱;徐國強坐在離電視很遠的地方,手裡拿着一杯水;我走過去坐在徐國強旁邊。真希望那不是趙榮和丁宜圓,而是我和方晴在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如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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